寒假没过几天，就快过年了。
每年这个时候，爸妈把摊位收拾妥当，便会带着我回乡下，和、小叔一家一起过年。今年也不例外，我们一家人把摊位，房子，都收拾好就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小时候我一直跟着生活，直到该上学的年纪才被接到城里。以每次回老家，我都会陪多待几天。我妈总酸溜溜地说：
“你就是跟亲，一见到，都不记得我这个妈了。”
我没反驳。她说的也是实话。
今年回去，兜里比往年宽裕些，因为期末考得不错，获得了一大笔零花钱。其中一部分拿去请李莎张浩胡吃海喝了一顿，剩下的，便给买了些膏药和护膝。她年纪大了，一到冬天就腰酸腿疼，电话里从来不说，但我记得。
接过东西时，嘴上说着“乱花钱”，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缝。那晚我搂着她，窝在老家烧得暖烘烘的炕上，给她讲天中的事。讲李莎那些走马灯似的男朋友，讲张浩立志要把水果店做成连锁的野心，也讲沈聿——那个永远穿着洗白衬衫、满口之乎者也的古板语文老师。
讲到沈聿因为我抽烟把我叫到办公室，又给我包扎烫伤的手时，笑得直拍我。讲到期末聚餐我喝断片、被他背回家、还死死攥着他眼镜不撒手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她拍拍我的手，声音慈祥：“薇薇，你遇到了个好老师。我看你这次回来，整个人都懂事多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搂得更紧了些。
过完年，回到南城没几天，就要准备去启辰实习了。
我妈像往年一样，一边给我装行李一边各种唠叨，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袜子多带几双”“那边冷，秋裤穿好”“药带了没有”……我坐在床边，听着她絮絮叨叨，难得没有不耐烦。
收拾得差不多时，我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抽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纸页。除了课堂笔记，就是自己的记。有对菜市场的观察，有对沈聿的吐槽，有七哥说的话，有李莎失恋后我记下的感慨，还有那些深夜写下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少女心思。两年多，竟然写了这么多。
我把它小心地放进箱子最上层。
以后到了厂里，要是有什么想记的，就继续写吧。
没过几天就到了报到的子，这天天气不错。太阳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懒懒的，却不燥。我没让爸妈送——就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自己能搞定的事，没必要折腾他们。
倒了三趟公交车，从城东到城西，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厂区门口。启辰比我想象的大，灰白色的厂房整齐排列，门口保安亭里坐着穿制服的大爷，严格核对了名单才放行。
拖着箱子往里走，远远就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李峰阳正帮着王景颜拎行李，不知说了什么，王景颜笑着点头。旁边站着陈默，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手在兜里，安静地看着厂房方向。
我们班一起来启辰的，就这么几个。
班长李峰阳，年纪比我们大两岁。据说他本来考上普高，都读到高二了，因为什么事挨了处分被退学，才来的天中。在班上他话不算多，但人缘极好，谁遇到麻烦找他，他总是耐心帮忙，像那种知心大哥哥的类型。我和他打交道不多，但也挺敬重他的为人。
陈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他成绩极好，再复杂的公式定理，他扫一眼就能懂，是我们班公认的学霸。可惜他家庭条件比我还不如，据说父母都去了外地，他跟爷爷过，老人家靠捡废品供他读书。他大概也是想早点挣钱减轻家里负担。
至于王景颜……
她和我，完全是两类人。
从职一开始，她就是那种特别听老师话、特别有正事的女孩子。成绩好，纪律好，从不迟到早退，连校服都比别人穿得整齐。要不是我后面拼了一把，把成绩提到前几名，她估计连正眼都不会看我一下。在她眼里，我以前那种抽烟逃课、和老师顶嘴的“坏学生”，大概属于需要被隔离的物种。
可偏偏，班上来启辰的女生，就我俩。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怎么也得互相照应吧？
“林薇！”李峰阳远远看见我，笑着招招手，“正说就差你了，快过来，先去宿舍放行李，下午要去人事那边办手续。”
我拉着箱子走过去。王景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客气的疏离，但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也点了点头。
拖着箱子往宿舍走的路上，我跟在后面，看着前面王景颜笔直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以后的子，要怎么相处好呢？
我们先到人事部报到。
推开门，一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我们进来，脸上扯出一个职业性的笑。
“天中来的吧？我是人事部的周姐。”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衣，还有几张卡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的饭卡，厂里两个食堂都能用，每月有固定补贴，不够自己充。工衣一人两套，换洗着穿，记得绣上自己的名字。”
我们依次接过，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灰蓝色的工服，布料挺厚实，前印着“启辰”两个小字。
周姐翻着手里的名单，抬眼看我们：
“女生宿舍在一号楼A308，八人间。男生在四号楼，具体房间等会儿你们自己看楼下公告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现在先去放行李，安顿好了去食堂吃饭，顺便熟悉一下环境。下午两点，在一号厂房门口，会有师傅带你们进车间。”
“记住了，谢谢周姐。”
李峰阳带头应了一声。
走出人事部，太阳晒得人有点晃眼。我们拖着行李，按照指示牌找到一号楼——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看起来比学校的宿舍新不少。
来到A栋308，门一推开，一股混杂着洗衣粉、泡面和女生护肤品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标准的八人间，上下铺，墙边一排铁皮柜，不大，但放行李杂物也够用。
里面已经住了两个人，都占了靠窗的下铺，床沿挂着碎花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上铺空着，木板上乱七八糟堆着化妆品、小镜子和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靠门这边的两张下铺还空着，我和王景颜对视一眼——就这儿吧。
简单把被褥铺好，行李塞进柜子。王景颜动作麻利，铺得整整齐齐；我就随意多了，床单扯平就行，被子叠成个不太标准的方块。
“走吧，去食堂。”她主动开了口。
食堂就在宿舍后面，挺大，这会儿人还不多。打了饭端着盘子找位置时，一眼就看见了李峰阳和陈默，俩人正坐一桌埋头吃着。
“这儿！”李峰阳抬头看见我们，挥了挥手。
我们端着盘子过去坐下。陈默只是抬头点了下，继续吃他的。他面前是份最便宜的素菜，米饭压得实实的。
“宿舍安顿好了？”李峰阳问。
“嗯。”我扒了口饭，“你们那边呢？”
“还行，六人间，就我俩，其他人还没来。”李峰阳说着，看了眼王景颜，“你们那边呢，室友咋样？”
王景颜摇摇头：“加上我们就四个人，那俩没见着人，拉着帘子呢。”
“那得等晚上才能认识了。”李峰阳笑了笑，又转向我，“林薇，下午去车间，你跟紧点，别走散了。”
“知道。”我应着，心里却想，这话怎么说得像我还会丢似的。
食堂的饭不算难吃，但也说不上好。我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周围，穿着工装的员工三三两两进出，偶尔有人朝我们这边看一眼，大概是认出我们是新来的实习生。
李峰阳倒是自然，边吃边跟我们聊，说下午可能要见带教师傅，说听说启辰食堂夜宵有炒面挺好吃的，说下班后可以一起熟悉熟悉周边环境。陈默全程没怎么吭声，只是听，偶尔点个头。
王景颜话也不多，但至少没再绷着脸。
一顿饭吃完，端着盘子去回收处。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峰阳正跟王景颜说着什么，陈默跟在后头，瘦瘦的身影被食堂的灯光拉得很长。
两点时，我们准时出现在一号厂房门口。
我以为就我们几个，结果到了才发现——好家伙，乌泱泱站了三四十号人。扫了一圈，有熟面孔，但更多的是陌生的。
“不止咱们天中的。”
李峰阳低声说，
“应该是好几个学校的实习生都安排到一起了。”
正说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口别着“车间主任”牌的中年男人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扫了一眼人群，声音不高，但自带一种压得住场子的稳重：
“都到了吧？安静一下。”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
“我叫刘建国，一号车间的主任。不管你们是从哪个学校来的，到这儿就是启辰的实习生。”
他目光扫过我们，没有多余的表情，“这里会给你们安排师傅，一对一带着。活儿不轻松，但也不至于让你们不了。认真学，别偷懒，别惹事，做得好了，你们毕业之前就可以签正式合同留在启辰。”
他顿了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下面念名字，念到的跟着带队的师傅走。”
“李峰阳，陈默，赵凯，张明远……你们几个，三号线，师傅李强。”
“王景颜，林薇，孙晓雨，刘婷婷……你们几个，二号线，师傅王雪。”
念到我们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王景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很快，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走过来，冲我们几个女生招手：
“二号线跟我走。”
她的工服洗得净净，头发盘得利落，脸上带着点笑，但不多。
“我叫王雪，以后就是你们师傅了。二号线主要是组装工序，活儿细，但也不难。跟着我好好学，别掉队就行。”
她一边走一边说，语气不凶，但也不热络，公事公办的那种。
我偷偷打量身边几个新面孔——除了王景颜，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生，看着也是学生模样，脸上都带着点刚入职场的拘谨。
王雪推开车间大门，是一个巨大的流水线生产车间，穿着工服的工人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机器的轰鸣声立刻淹没了外面世界的所有杂音。
“愣着嘛，进来啊。”
王雪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