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筑设计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苏若雨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白纸黑字,每一行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眼睛里。她的脸色从进门时的正常,变成现在的惨白,只用了三分钟。
对面坐着的是周总监,甲方公司的负责人,四十来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没点燃的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总,方案我们看了。”他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完全不符合要求。当初合同签得很清楚,你们负责概念设计,我们负责施工图深化。现在倒好,你们交上来的东西,我们施工方本没法用。”
苏若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总监没给她机会:“工期耽误了两个月,我们的施工队在那儿闲着,一天的人工费就是好几万。按照合同第十二条,乙方提供的设计成果不符合约定标准,导致工期延误的,应赔偿甲方直接经济损失。我们算过了,五百万。”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是损失明细。
“三天。”周总监站起来,“三天之内,要么拿出合格的方案,要么赔钱。苏总,你自己选。”
他把那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苏若雨一个人。
她盯着那份文件,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她慢慢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门又开了,张曼琪探进头来。
“若雨?周总监怎么走了?谈得怎么样?”
苏若雨没说话,只是把那份文件往她那边推了推。
张曼琪拿起来看,看着看着,脸色也变了。
“五百万?”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他们要五百万?”
苏若雨点点头。
张曼琪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咱们账上只有不到两百万,本赔不起啊。若雨,这怎么办?”
苏若雨没回答。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温亦恒。
她按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边才传来温亦恒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若雨?我在开会,什么事?”
“亦恒。”苏若雨的声音有点抖,“天筑出事了。甲方要索赔五百万,三天之内拿不出合格方案就得赔钱。你能不能帮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五百万?”温亦恒的声音变了变,“怎么这么多?”
“方案没过,工期耽误了两个月。”苏若雨握紧手机,“亦恒,你不是认识很多设计圈的人吗?能不能帮我找个厉害的设计师,三天之内赶一个方案出来?求你了。”
又是沉默。
然后温亦恒叹了口气:“若雨,不是我不想帮你,五百万这个数字太大了。我账上也不宽裕,你也知道,我刚换了车,手头就几十万活钱。”
苏若雨心里一凉。
“这样,”温亦恒说,“我帮你问问有没有认识的律师,看能不能跟甲方协商,少赔点。你别太着急,晚上我去找你,咱们见面说。”
苏若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叫温总的声音。
“先这样,我开会呢。”温亦恒挂了电话。
苏若雨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半天没动。
张曼琪凑过来:“温总怎么说?”
“他说……帮我们问问律师。”
“律师?”张曼琪愣了一下,“现在找律师有什么用?人家要的是方案或者钱,又不是要打官司。”
苏若雨没说话。
张曼琪看着她,眼珠转了转:“若雨,你说温总他……会不会是不想帮?”
苏若雨抬起头,看着她。
“我就是随便说说。”张曼琪赶紧摆手,“温总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不帮。可能是真的手头紧吧。”
苏若雨低下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先出去吧。”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张曼琪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苏若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苏若雨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看着那个刺眼的“五百万”,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年了。
父亲去世三年,她把天筑接手过来,以为自己能撑住。可三年下来,账上的钱越来越少,越来越难接,核心团队被挖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混子的。
她不是不知道天筑快不行了。
但她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手机屏幕亮了,是温亦恒发来的消息:“若雨,别着急,我晚上一定过去。爱你。”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爱你。”
她想起温亦恒说过很多次这两个字。在她难过的时候,在她需要安慰的时候,在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
可现在,她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几秒的沉默,想起他说“五百万这个数字太大了”,想起他说“我手头就几十万活钱”。
星筑去年的净利润是三千多万。他爸温明远的身价是几个亿。
几十万?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收走,会议室里越来越黑。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与此同时,星筑设计事务所的办公室里。
温亦恒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对面坐着一个人,是周总监。他手里拿着那份被甲方退回的天筑方案,正在翻。
“搞定了?”周总监问。
温亦恒点点头:“她急得要死,到处找人帮忙。”
周总监笑了:“你这招够狠的。方案是你们的人故意做烂的吧?”
温亦恒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五百万,你们能拿到多少?”周总监又问。
“三成。”温亦恒放下杯子,“你们拿七成,够意思了吧?”
周总监把那份方案往桌上一扔:“行,就这么说定了。三天之后,她要是拿不出方案,就等着赔钱吧。”
他站起来,拍拍温亦恒的肩,走了出去。
温亦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心情好得很。
他想起刚才苏若雨在电话里的声音,那么急,那么慌,那么依赖他。她以为他是她的救星,以为他会帮她。
她不知道,那个让她陷入绝境的方案,就是他让人做烂的。
她不知道,那个甲方代表周总监,刚才就坐在这里跟他谈分账。
她什么都不知道。
温亦恒拿起手机,给张曼琪发了条消息:“她情绪怎么样?”
张曼琪很快回复:“快崩溃了。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待着,灯都不开。”
温亦恒笑了,把手机放下。
晚上,他会去看她。带着温柔的笑,带着安慰的话,带着“我尽力了但真的没办法”的表情。她会感动,会觉得他是真心对她好,会更加依赖他。
然后天筑就会一点点被他吞掉。
就像他爸当年吞掉苏敬鸿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天边。他站在三十层的办公室里,俯视着这一切,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
晚上八点,苏若雨回到家。
她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
客厅里没有人。餐桌上摆着几盘菜,用保鲜膜盖着,还冒着一点热气。旁边放着一碗汤,也是热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
厨房门开了,楚轻峰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净灶台,挂好抹布,从她身边走过,往楼上走。
“楚轻峰。”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苏若雨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说今天的事,说那五百万,说温亦恒的推脱,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问:“你吃饭了吗?”
楚轻峰沉默了两秒,说:“吃了。”
然后他上楼去了。
苏若雨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听着那扇门关上。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
菜都是她爱吃的。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可能是因为那五百万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可能是因为温亦恒在电话里的那几秒沉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吃着这个她从来没真正看懂的人做的饭,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世界上,只有这顿饭是真的。
她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净,放好。然后她上楼,经过那扇紧闭的门时,她停了一下。
门缝里没有光。
她站了几秒,然后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扇门后面,楚轻峰坐在黑暗里。
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文件。他刚才通过宋星辞拿到了天筑那个的完整资料,包括那份被甲方退回的方案。
他看了一遍,就看出问题来了。
那不是做烂了,是故意做烂的。几个关键节点全是错的,平面布局也有问题,明显是有人挖坑。
他盯着那份方案,盯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想起刚才苏若雨站在客厅里叫他的样子,想起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问他“你吃饭了吗”。
他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卫生间,拉开镜子,进了那间储物间。
他打开电脑,调出那个的资料,开始看。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帮她。
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
但他没动。
他看了看历,在心里数了数。
还剩一百一十四天。
他关掉电脑,走出储物间,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