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一个早晨，赵晓棠在厨房煎安胎药。
砂锅坐在煤气灶上，小火舔着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中药的苦味混着水蒸气弥漫在厨房里，她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轰隆隆的声响盖住了客厅方向的电视声。
她站在灶台前，用筷子搅了搅药汤。这是王桂兰教她的——煎药要顺时针搅，不能来回搅，来回搅药性就散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辈人的迷信，但她每次都照做。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疗养院打来的。连忙关小火，摘下一只手套，划开接听键。
“赵女士，跟您说一下赵老先生今天的情况。早上血压有点偏高，不过用药后已经控制住了，您不用担心。主治医生说明天可以开始试着下床活动活动。”
赵晓棠靠在厨房台面上，一边听一边点头，嘴里“嗯”了几声。挂完电话她又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几秒，才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
目光落在药罐旁边的灶台上。
几缕深红色的花丝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瓷砖上。每一都纤细如发，颜色暗红近黑，在白色台面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赵晓棠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认识这种东西。
藏红花。
她母亲是学中医出身的，在嫁给父亲做珠宝设计之前，在江州市中医院上了好几年班。小时候赵晓棠在药房里翻母亲的药书，有一页画着这种花丝——花瓣深紫，花蕊三裂，红色花丝入药，活血通经，孕妇忌用。母亲在那一条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告诉她：这东西怀孕的女人绝对不能碰，量大能让人流产。
她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净筷子，用筷尖夹起一花丝。她把花丝举到窗前，对着晨光仔细看。花丝是新鲜的，没有枯的卷边，没有沾上灶台上那层薄薄的油灰。颜色鲜亮，分明是刚刚被人放上去的，不是无意间从调料盒里洒出来的。
她接电话离开厨房的时间前后不到两分钟。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厨房——窗户关着，通往后院的门锁着，厨房入口和客厅相连，没有其他人进出。从客厅方向传来孟雨桐和田朵朵的说话声，夹杂着动画片的片头曲。
她低下头，把灶台上的花丝一一捡起来，放在掌心里。一共六。她找出一张保鲜袋，把花丝放进去，封口，连同筷子一起放进包里。
然后她把砂锅里的药汤倒进保温杯。
拧紧盖子。没喝。
做完这一切，她把砂锅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手套摘下来翻了个面，丢进水池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
当天上午，赵晓棠跟江砚深说去医院产检。他正在书房里翻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让司机送你”。她说不用，自己打车去。江砚深没有坚持。
她没有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出租车停在了城西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的门口。这家机构开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写字楼里，门面小得只有一个前台的工位大小，门口的招牌上印着“公正检测”四个蓝字。她在网上查过，这家机构有药理学检验资质，出报告快，保密性好。
她把保温杯和装着花丝的密封袋一起递进前台窗口。前台小姑娘让她填了一张委托检测表，她在“检测”一栏写了“中药汤剂成分分析”，在备注里又加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很紧：“请重点筛查是否含藏红花素及类似活血成分。”
三天后，赵晓棠在出租屋里拆开了检测中心寄来的快递。
牛皮纸信封里装着薄薄几页纸。她展开报告，第一页是检测概要，第二页是成分分析表。她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栏。
“送检样品中检出藏红花素成分。含量约为每毫升零点零三微克。”
她把报告摊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读到第二遍时她读到一句关键的话——“该剂量单次摄入不致引起急性流产，但连续服用可导致平滑肌持续性收缩、胎盘供血减少，引起胎儿宫内缺氧，严重时可致不可逆损伤或流产。”
她放下报告。窗外是清溪河，河面上有一只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
她把保险箱从衣柜底层拖出来。这只小型保险箱是刘思雨前几天开车来清溪镇看她的时候带来的，黑色的，不大，一只胳膊就能夹住。刘思雨当时把保险箱放在桌上说“给你的，密码你自己设”。赵晓棠说自己又不是开银行的用不着这玩意。刘思雨说让你放着你就放着，话那么多。
她设了密码——母亲的生。
打开保险箱，她把检测报告放进去。又把拍下来的花丝照片打印出来放进去。再把自己手写的取样记录——时间、地点、花丝数量、接电话的时长——那张纸也放进去。合上箱门，锁扣咔哒一声咬死。
她没有告诉江砚深。
靠在椅背上，想起结婚第一年，有一回她发高烧，王桂兰不在家，她自己爬起来去厨房煮粥喝。江砚深下班回来看见她靠在灶台边脸色煞白，难得问了一句“怎么了”。她说是感冒。他点了点头，去书房了。后来孟雨桐说那是她在装病博同情，他就信了。他说你以为随便装一下就能骗我。
没有当场抓住的手，他不会信的。
而那个能在他眼皮底下往药罐里放藏红花的人，永远不会被他当场抓住。因为她掉眼泪的速度永远快过他的脚步。
赵晓棠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
她用铅笔在上面写：
“编号001。时间：怀孕第八周。地点：观澜别墅厨房。事件：安胎药中被加入藏红花丝，数量约五至六（留样封存）。离开时间不超过两分钟。药汤已送检，检测报告存保险箱。”
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然后她合上速写本，放回背包夹层里，拉上拉链。背包放在床边，那是她时刻准备随时能拎起来就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