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抽签前,柳如烟说了一件事。
"打到这个轮次,你可以开始想内门的事了。"
两个人坐在碑林的老松下。柳如烟今天带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给沐寒雪也倒了一杯。茶是云秀峰的木灵茶,入口微涩,回甘很长。
"大比每年都打,但大部分人打大比只是为了不被淘汰——外门五百人,每年要砍掉后五十名。进了前几轮的,目标不是保命,是被看到。"柳如烟转了转茶杯,"内门每年从大比里挑人。前三甲直接选入。但前三之外还有一个渠道——表现足够亮眼的外门弟子,即使没进前三,长老和峰主也可以破格点名。"
沐寒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是怎么进的内门?"
"我那年大比第三。木灵打冰灵输给了云秀峰当时的二师姐——后来她成了我师姐。"柳如烟笑了一下,"但我的近身格斗被峰主看中了,说这个人打起来不像木灵,像火灵。大比结束后第二天就收到了云秀峰的选录令。"
她抿了口茶,看着沐寒雪。
"你现在的情况比我当年更好。冰灵——对外人来说还是残缺的——连胜三场。第一场赢火,第二场赢金,第三场赢土。属性克你的你赢了,不克你的你也赢了。这种表现早就够得上'破格'的标准了。"
"但我报名册上还是炼气四层。"
"那反而对你有利。"柳如烟放下杯子,"一个炼气四层的残缺冰灵,连胜三场,对手都是炼气六七层的——长老看了比赛记录只会更惊讶。等他们查到你真实的境界是五层中期,反应不是'报错了',而是'这个人没有师父自己练到了这个程度'。"
沐寒雪沉默了一阵。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茶水映着松针间漏下来的碎光。然后她把自己在大比开打之前没想过的一个念头说了出来。
"进了内门之后——资源不一样吧。"
"完全不一样。"柳如烟的语气变得很认真,"内门每月有两块中品灵石、一枚宗门丹房的定制丹药、各峰的修炼室使用权。最重要的是身份——曹执事那种人敢动外门弟子,但他动不了内门弟子。内门弟子的灵力波动在执法堂有备案,谁乱动谁担责。"
她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你进去之后,就不用再一个人躲着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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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轮对手叫苏榆。炼气八层巅峰,木灵。去年的八强。
柳如烟看到榜的时候,表情说不上严肃,但看得很仔细。
"木灵。跟我同属性。"她站在榜前,双手抱在前,"苏榆的招牌是藤缚阵——从地面催藤蔓缠人四肢。加上棘刺术,她的藤蔓表面能生木刺,刺入皮肤注入微量麻痹毒素。缠住之后越收越紧,灵力消耗很大,缠久了胳膊都抬不起来。"
"弱点呢?"
"引导藤缚阵需要单手触地维持灵力传输。换句话说——放术法的时候她自己不能动。"柳如烟的食指在榜上苏榆的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而且藤蔓刚从地面冒出来的时候是最脆的。一踩就断。她的整套战术就是控住你、耗光你,然后收尾。"
"所以不能让她控住。"
"对——但也不完全对。"柳如烟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藤蔓数量多,一次催发五六从不同方向缠过来,你不可能全部挣断。挣断一部分,剩下一两缠着——只要她的棘刺扎不进你的灵力层,剩下一两藤蔓不会让你丧失行动力。"
沐寒雪把这个信息在心里记下。不会丧失行动力——也就是可以主动留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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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小屋。
林墨在识海里的开场白比平时直接。
【木灵。四轮里最合适的一个。】
"因为你知道木系术法怎么打。"
【不是。是因为木灵的缠绕方式对封印有效。上次土灵的震地波是冲击式的——一下一下的。木灵藤蔓的收紧是持续扭转力——拧螺丝式的。封印第二层比第一层紧得多,单靠冲击只能让它颤。要有持续的旋转拉力,才能把它从嵌位上拧开。】
沐寒雪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拧开。这两个字让她想起了在碑林拧开过无数次的旧水阀——生锈了,要用持续而均匀的力,不能猛拧,也不能停。
"怎么把藤蔓的拉力引到丹田?"
【接住一小截藤蔓不要挣断。让冰膜护住经脉表面挡住棘刺的麻痹毒——冰膜你上次接金针残留的时候已经会凝了。这次的区别是压力不是只来一下就走,是一直缠着持续发力。冰膜要全程维持住。然后在拉力稳定的时候,用灵力把拉力导入丹田。】
"拉力太大了会伤经脉。"
【对。所以你先接一——就一。缠手臂或者缠腿都行。让它的力道稳定之后再导入。导入之后不要跟它对抗——顺着它的收紧方向,等封印自己滑开。】
沐寒雪在黑暗中把这个作一步一步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凝冰膜。留一藤蔓。稳定拉力。导入丹田。顺着收紧方向——不要对抗——等封印滑开。
"她知道自己的藤蔓在被这么用吗。"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你没挣断是因为挣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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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轮。演武场。
擂台只剩了四座。十六强的比赛,从这一轮开始,观众里不再只有外门弟子了。
擂台西侧的高台上摆了三把椅子,正中间坐着一位须发灰白的长须老者——那是执法堂的许长老,自从查出曹执事的事之后就开始每场亲自监督比赛。右边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袖口绣金纹的瘦削男修,是金阳峰的周峰主。左边坐着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修,穿着深青色长袍,袖口上是木灵纹——云秀峰的秦峰主。
高台下方还有零散站着的一些内门弟子。他们来看十六强不是凑热闹——每年这个轮次都会出几个值得被挑进内门的人。他们是来帮自己峰主掌眼的。
秦峰主翻着手里的文卷:"连赢火、金、土三个属性——冰灵能打出这种战绩,放在外门不多见。"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点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的周峰主扫了一眼文卷上的名字,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远处正走上第七擂台的沐寒雪身上——瘦小、不起眼、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斗笠。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一个炼气四层的残缺冰灵,连胜三场多半是运气加那个云秀峰大师姐的场外指导,值不上太多关注。
台下的观众比高台上热闹多了。十六强的外围围了好几层人,前排蹲着的、后排站着的、树上挂着的——外门五百人淘汰到只剩六十四个,还在擂台上的每个人都被当成了话题。而沐寒雪是这些人里话题最多的一个。
"那个冰灵——叫沐什么来着——她又赢了。"
"沐寒雪。人家有名字的。炼气四层连胜三场,赵焰、孟柯、周岩——都不是废物吧。"
"什么炼气四层,你上场没看她的灵力波动?那不止四层吧——我站第一排,她释放冰刃的时候灵压比周岩不弱了。"
"报错名册的是执事堂吧——之前那个曹执事被长老查了,你不知道?抽签的时候他故意排的赵焰对她。"
"所以说执事堂搞黑幕排人家——然后她还赢了?"
"对。"
"。那还真有点东西。"
苏榆站在擂台上,身形纤细,手指修长。她没有被台下的议论扰——蹲下去单手按在石板面上,灵力已经在掌心凝聚了。去年的八强,打过大比赛的选手跟赵焰那种吹牛上场的确实不一样。她从头到尾没看沐寒雪一眼——她在看擂台的地板。藤缚阵需要从石板缝隙中催生藤蔓,她选了靠评委席附近的那片石板。
沐寒雪在裁判喊开始的同一刻展开了两样东西——冰霜护盾在身前,冰膜在经脉表层。
苏榆的第一波藤缚阵几乎是瞬发的。六拇指粗的深绿色灵力藤蔓从石板缝隙中同时破出,两缠脚踝,两缠腰,一缠左臂,一缠右腕。覆盖面比孟柯的金针雨还大,藤蔓出土的瞬间带着石板碎屑和泥土。
沐寒雪脚底冰霜滑步,躲开脚下两——左脚踩断了刚从地面冒出的一。右手凝了一枚短冰刃切断了缠向右腕的那。但左臂那她没挣。
藤蔓收紧。表面立刻生出密密麻麻的木刺,朝冰膜扎下去——沙沙沙的细密摩擦声,像指甲划过冰面。冰膜在木刺的反复穿刺下不断出现细小的裂纹又不断弥合。撑住了。
拉力从左上臂沿着经脉往内侧走。经过肩膀、锁骨下方、沿脊柱往下沉——到了丹田。
封印第二层在拉力到达的瞬间颤了一下。跟土灵震地波的感受完全不同——震地波是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木灵藤蔓的拧转是有人在慢慢地、持续地拧一个已经生锈的阀门。低频扭转力沿着封印纹路的螺旋方向缓慢施压。
第二层那一圈深灰色纹路——上次被震地波震松了的——在持续的旋转拉力下开始出现位移。不是裂开。是一整圈纹路顺着它原本的螺旋方向被旋开了极小极小的间隙。纹路从紧嵌的位置往外滑了不到一分。
蓝色荧光从间隙中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
封印第二层滑开了。
"第二层不是碎——是滑开。"林墨在虚空中盯着数据,"木灵缠绕的旋转方向刚好对上了封印纹路的螺旋走向。她是顺着纹路拧开的。"
苏榆当然不知道她帮了沐寒雪多大一个忙。她只知道自己的藤缠住了沐寒雪的左臂,但对方没有挣扎——站在那里,呼吸平稳,灵力波动没有丝毫衰减。而且她的左臂被缠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正常抬起。
她开始加第三波藤蔓。这次几乎把所有灵力都投入了——十几藤蔓同时破地而出,四面八方同时收紧。只要把沐寒雪整个缠住拖倒在地,再强的冰膜也扛不住全身麻痹。
沐寒雪等的就是这一刻。苏榆赌了这一波——她的灵力见底了。维持藤缚阵的持续引导、催发棘刺、再加第三波的爆发输出——炼气八层巅峰也撑不住。她按在地上的那只手在发抖,藤蔓表面的木刺开始自己枯,灵力传输线在视觉上能看到不均匀的波动。
"她的引导手稳不住了。"林墨的声音在识海里一闪。
沐寒雪震碎了身上所有藤蔓。五道短促而集中的冰灵力从冰膜表面往外爆——不是挣断单,是同时斩切全部。冰刃三枚在藤蔓碎裂的碎屑中穿过,一枚封苏榆起身方向,一枚钉在她右手腕前方的石板地面上切断她的引导手势,第三枚抵住她锁骨上方。
苏榆单手还按在地上。抬头的时候冰刃的尖离她的脖子只有一寸。
"停——胜方,沐寒雪!"
台下炸开的声音比前三场都大。不是质疑——是那种"她又赢了"的不可置信混杂着隐隐的兴奋。前排几个外门弟子同时转头去看高台的方向——长老们什么反应。
高台上。周峰主原本倚在扶手上的坐姿不知什么时候变直了。他皱着眉看着擂台上那个收回冰刃的瘦小身影,没说话,但也没再移开视线。秦峰主翻了一页文卷,在沐寒雪的名字旁边记了几个字。
"刚才那波挣断藤蔓的手法——不是用蛮力扯断的,是从藤蔓内侧同时切断了每一的灵力传输线。她精确地找到了所有藤蔓共同的灵力传输节点,五道冰灵力从内向外同时斩断。"
秦峰主搁下笔,侧头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就站在擂台边,刚把递到嘴边的茶杯放下来。
"这个人你带了多久?"
"两个月。我只教了身法和借力反击。"柳如烟如实回答,"术法是她自己练的。战术也是她自己想的。"
秦峰主没有再问。她合上文卷,用一种比之前认真了不少的语气对旁边的周峰主说了一句:
"她的术法施放精度在同境界里属于上等。而且灵力波动比报名册上写的强得多。"
周峰主没有回话。但他向前倾了一下身子,多看了几眼沐寒雪。
擂台下的人群里,一个站在外圈的男弟子——袖口绣着红色的火灵纹,体型偏壮,抱着双臂——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她不是五层。她刚才挣断那十几藤蔓的时候灵压峰值到了六层门槛的边上。"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一个去年没进前三的,怎么还在关注别人啊——第五轮还有你的场呢。"
他没理会。"她那个同时斩切的技巧——看清楚没有?从内向外断的,不是从外往里扯。你们不懂。这是精准控制,跟境界没关系。"
旁边的人耸了耸肩。台上那个被称为"精准控制"的人正收起护盾,朝台下的柳如烟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穿过人群往外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高台——
秦峰主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擂台的防护阵对视了一瞬。秦峰主微微点了一下头。沐寒雪愣了一下,然后也低了低头。不是行礼——是那种忽然发现有人在认真看自己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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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外的石阶。
沐寒雪找了没人的角落坐下来,沉入内视。
封印第二层的一整圈纹路从原本紧嵌的位置滑开了——不是裂开。但在滑开之后,那一圈纹路无法再回到原来的紧嵌状态。封印不像第一层那样崩碎,但纹路错位意味着这一层的封堵力已经大幅退化。第二层还在——但它不再能像以前那样死死封住灵了。蓝光覆盖了整个褪色带,亮度从"被薄布遮着的灯光"变成了"只是隔了一层薄冰的月光"。天品冰灵力的在加速释放——灵力旋涡中的冰蓝色比以前更深更透了。
她在识海里描述了变化。
【第二层滑开之后回不去了——纹路错位是不可逆的。封印总共几层还不清楚,但目前外两层都废了。再做一到两次共振,能碰到第三层。】
"第三层之后——就是完全解封?"
【不一定。封印的核心在最里面。外层的崩解速度可能比里层快——外面一直被你的灵力冲刷,里面还保持着初始的紧度。但每松一层,蓝光就多漏一部分。你的灵力一直在跟着涨。】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运转灵力。指尖的冰刃凝得比以前更快了,快到她还没主动完成结印动作刃就已经成型了。冰刃的颜色也变了——从半透明的浅白变成了带了一层极淡冰蓝的半透明。不是术法变化,是灵力质地变了。
"炼气六层还有多远?"
【可能不用等到下一轮打完。】
她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灰。
"你的权限呢。"
隔了一息。
【到80%以上了。战斗辅助可以用——下一轮开始,你在擂台上能看到的就不只是我的文字提示了。】
沐寒雪盯着那行金字。80%。这个人之前一直卡在八十以下——他没提过,但她从他那句"快了"和"还在爬"里能感觉出来。现在终于到了。她想了想,没有问"你用了多少代价",也没有说"辛苦了"。她只是回了几个字。
"好。下一轮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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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
林墨把战斗辅助打开。数据重新涌上来——她的护盾硬度、灵力消耗曲线、步法频率、对手的术法前摇时间比对——全部以可视标记的形式排列在面前。比81%时更清晰了。面板上的数字停在82%。封印第二层滑开之后又往上推了一点。
她还没到炼气六层。封印已经崩了两层。灵力质地升了,但境界的质变还需要再积累一段。
他收好面板往下看了一眼。石阶下方,那个纤瘦的背影正沿着碑林方向的小路走回去。左臂袖子上残留着几道被藤蔓勒过的褶皱——没有伤,只是布皱了。
下一轮十六进八。剩下的对手要么是去年排名靠前但没被破格的,要么是今年刚冒出来的。刚才高台上那个金阳峰峰主的坐姿变化,他注意到了——从倚靠着到直起身,再到往前微倾。还有一个今年刚进十六强就开始关注沐寒雪的弟子,袖口上绣着火灵纹——如果第五轮碰上了,她的火系对手就又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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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当天傍晚就被秦峰主叫回了云秀峰。
"你最近往碑林跑得挺勤。"秦峰主坐在书房里,语气不像质问,但也不像随便聊聊。她手边放着那本上午在擂台上翻过的文卷。
"有个外门师妹在打大比。帮了把手。外门没有专门带她的师父——她的术法都是自己练的。"
"冰灵。那个叫沐寒雪的。"秦峰主翻开文卷,"连赢四场。第一场赢火,第二场赢金,第三场赢土,第四场赢木。五行里她赢了四个属性。剩下一个水属性没碰上——我猜也压不住她。"
秦峰主把文卷合上,看着柳如烟。
"她拜师了吗?"
"没有。"
"她大比结束之后——不管名次——带她来让我见一面。"
柳如烟向来反应快,但这次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是,峰主。"
她转身要退出去的时候,秦峰主又补了一句。
"另外——那个金阳峰的周峰主今天也在。他嘴上没说,但中途坐直了两次。你在台下跟她说一声:接下来几场,会有更多人来看她的比赛。让她别被看怕了。"
柳如烟翘起嘴角。
"她不会被看怕的,峰主。她在擂台上从来不往台下看——除非台上坐着的人用灵力盯她。"
秦峰主哦了一声。她想起了擂台上隔着防护阵那一下对视——自己点了头,那个瘦小的弟子也低了低头。
"有意思。"她把文卷搁在桌角,难得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