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边的风冷得像死人吐气。
陈见山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圈缓慢游走的黑纹,耳边还残留着井底那东西学他名字的声音。那声音湿漉漉的,黏在脑子里,像一张泡胀的纸贴着颅骨,一点点往里渗。
“陈……见……山……”
咬字很生。
也很贪。
清齿站在井边,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层细细的笑:“小师弟,井名沾身,不算什么大事。今晚熬过去,明便能散三成。若再压一压胃火,说不定还能借机长些本事。”
陈见山抬眼:“怎么压?”
“厨房里不是给你留了冷饭么?”清齿轻声道,“你如今开了胃,又吞了井食鼠,正缺一口‘定灶气’的东西。吃下去,井里的名字学不快,手上的黑纹也不会立刻往心口爬。”
长咽在旁边阴恻恻地补了一句:“若不吃,夜里梦里都要听它叫你。叫得久了,名字真给它学全了,它就能顺着井水来找你。”
满腹嘿嘿笑着点头,肚子里传出咕噜一声。
三个人三张脸,都带着笑。
陈见山却一个字也不全信。
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胃里冷热交冲,手背黑纹不散,再拖下去绝没好事。与其等在屋里让别人算计,不如主动去灶房看看,这山门里的“饭”,到底还能诡到什么地步。
他没再多问,转身就走。
清齿在背后看着他,声音温温的:“小师弟,灶房里若听见有人喊开锅,记得先掀盖,再回话。”
“若是听见锅里喊你名字……”
“千万别答。”
陈见山脚步没停,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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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后的灶房比他想得大。
一排黑墙压在夜色里,门口垂着发黄的竹帘,帘后透出一线极淡的红光,像灶膛里还留着余火。离得越近,那股饭香就越浓,浓到几乎有了形,丝丝缕缕缠在鼻端,把人肚子里的饥意往外勾。
陈见山刚一掀帘,胃里“食”字就猛地一跳。
饿。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真。
这不是普通的馋,也不是人挨饿后的空虚,而像是身体深处忽然裂开一张更大的嘴,正朝整间灶房吸气。灶房里所有能下口的东西,几乎在一瞬间都“亮”了起来。
他眼中的世界顿时变了。
墙角挂着的风腊肉里,藏着三截暗红细线;案板下有一团灰白影子,瘦瘦小小,像蹲着的小孩,脖子上却没有红线,只有一整个发光的肚子;最刺眼的,是灶台正中央那只黑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白饭。
和玄胃子先前端给他的“开胃饭”很像,却更冷,更安静。雪白的米粒一粒粒堆在碗中,表面没有热汽,反倒蒙着一层淡淡水光,像一只只闭着眼的虫卵。
碗旁放着一双筷子。
筷尖直直朝着门口,像有人早摆好,等他坐下。
陈见山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
灶房很静,静得只听得见灶膛里木炭将熄未熄的轻响。左边是案板,右边是水缸,屋梁上倒吊着许多风的东西,有鱼、有鸟、有一串串黑得发亮的果子,最里头还有一口大锅,锅盖扣得严严实实,盖边却不断往外渗着一点白汽。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会太平。
陈见山顺手将录音笔摸了出来,拇指按在开关键上,另一只手则提起一旁的火钳,慢慢朝那碗白饭走去。
刚走到桌边,他手背上的黑纹忽然微微一凉。
紧接着,井底那声音又来了。
“陈……见山……”
这回不是从脑子里,是从——锅里。
陈见山目光一凝,猛地转头看向灶房最里头那口大锅。
锅盖轻轻震了一下。
“陈……见山……”
声音含混,湿冷,正是井下那张脸的动静。那东西学得还不完整,可已经会顺着水、顺着气、顺着锅里的白汽往外钻。
陈见山心头一沉。
清齿果然没安好心。
这哪里是什么定灶气,分明是借灶房水汽,给井下那东西一个更近的口子,让它来“闻”自己。
锅盖又震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湿淋淋的手掌猛地从锅盖缝里探了出来,五指发白肿胀,指尖全泡烂了,抓着锅沿便往外爬。
与此同时,案板下也传来一阵细碎笑声。
“吃饭呀……”
“吃呀……”
“新来的,怎么不吃……”
那笑声又尖又轻,像好几个小孩贴着地面在说悄悄话。陈见山眼角余光一扫,只见案板下那团灰白影子一点点蠕动出来——竟是三个没长头发的小东西,浑身灰扑扑的,肚子鼓得像球,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到耳的嘴。
它们手脚着地,在地上爬得飞快,边爬边笑,嘴角流下细细长长的涎水。
灶童。
陈见山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可胃里的“食”字却比他更早给出了答案。
能吃。
而且,锅里那个更肥。
只一瞬间,他便有了决断。
来都来了,既然清齿要借灶房害他,那他索性就把这地方的“口粮”吃个净。
陈见山猛地一抬脚,先把桌上那碗白饭踢翻!
“啪!”
黑陶碗当场砸碎,白饭洒了一地。那些米粒一落地,竟像受惊的虫群般四散乱爬,拼命朝墙缝和灶膛钻去。果然,这碗“冷饭”本就不是给人吃的,是用来喂别的东西的!
案板下那三只灶童一见饭撒了,怪叫一声,立刻调头去抢。
就是现在!
陈见山一步前冲,手中火钳照着最前面那只灶童脖子狠狠夹了下去!
“咔!”
那小东西惨叫一声,整个脖颈被夹得几乎断开,灰白的皮肉里竟没有血,只有一股浓稠米浆般的白液喷出来。剩下两只灶童同时扑起,一左一右直咬他小腿。
陈见山早有准备,抄起脚边碎掉的黑陶碗片,反手一划!
噗嗤!
其中一只灶童的肚皮当场被划开,一团热腾腾的白饭混着几粒黑牙滚了出来。那玩意儿还没死透,抱着自己肚子就想往案板底下钻。
陈见山眼里红线一闪,看准它肚中最亮的那一点,抬脚便踩!
“砰!”
那一点一碎,整只灶童顿时像被抽了筋骨,软成了一滩。
最后一只最机灵,见势不妙,竟不再咬人,而是一头朝灶膛扑去,像想往火里钻。陈见山哪能让它走,顺手抄起录音笔,猛地按下。
咯吱。
咯吱。
玄胃子的咀嚼声骤然在灶房里炸开。
那灶童浑身一僵,四肢竟像被更高位的东西镇住,一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陈见山两步赶上,火钳倒转,尖端“噗”地一下钉进它后心。
三只灶童,转眼全灭。
爽。
真爽。
不是那种打赢架后的虚浮快意,而是一种极实在的畅快。陈见山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死一只、每吞掉一点这地方的诡东西,胃里那簇火就亮上一分,整个人的胆气也随之往上长。
这鬼地方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想活,想站住脚,就得比它们更饿,更狠。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锅里“哐”的一声巨响,锅盖直接被顶飞了!
一道湿淋淋的人影从锅中猛扑而出。
那东西上半身像个被泡胀的女人,头发黏在脸上,脸皮白得发烂,额心却鼓着一团黑紫色的“字”;下半身却本不是腿,而是一大团缠在一起的肠状物,借着锅沿一弹,直朝陈见山口撞来!
速度极快!
陈见山只来得及往旁边一闪,那东西擦着他肩膀掠过,带起一股腥臭的湿气。下一刻,它已经吊在屋梁上,头发倒垂下来,正一缕缕往下滴水。
“陈……见……山……”
它咧开嘴,牙缝里全是水草一样的黑发。
“你来……给我吃……”
话音未落,它额心那团黑紫色的“字”猛地一涨,灶房里所有水汽都像被它吸了过去。案上水缸、地上白饭、甚至陈见山手背那圈黑纹都同时一凉,像要被它连成一线。
若真让它把名字学全,麻烦就大了。
陈见山心中一横,非但不退,反倒提着火钳直冲大锅!
既然这东西能借锅生势,那他就先掀它的灶。
他一步跨到锅边,双手握住锅耳,猛地发力。
那锅比看着更沉,里头像灌了整整一锅死人水。若换了平时,陈见山未必搬得动,可他刚吞过井食鼠和剩饭鬼,胃中灵火一涌,四肢竟同时窜起一股狠力,筋骨都在发热。
“起!”
随着一声低喝,他竟硬生生把那口大锅掀翻了!
轰——
锅中黑水混着烂发、碎骨和无数泡烂的纸片一齐泼了出来,洒了满地。屋梁上的女影顿时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像被人从喉咙里扯掉了一块肉,整个身子都跟着虚了一截。
果然!
锅是它的!
陈见山眼中红线暴涨,这回他看得比任何一次都清楚——那女影身上的最亮红线,不在喉、不在心,而正在额心那团浮肿发黑的名字里。
他想也不想,抓起案板上的菜刀,脚下一蹬,借着翻倒的锅沿猛然跃起!
这一跳,比他平时高了将近一倍。
胃中灵火一炸,浑身都像轻了。
女影显然没料到他敢主动扑上来,刚张开嘴,陈见山已到面前,左手一把攥住它湿发,右手菜刀照着额心那团鼓起的黑字便狠狠劈下!
“噗!”
刀刃入肉三分。
那团“字”瞬间裂开,一股浓黑腥水猛地喷了陈见山半身。女影凄厉惨嚎,双臂疯了一样往他身上抓,指甲一下就在他背上拖出数道血痕。
疼得钻心。
但陈见山这会儿也红了眼,非但没松手,反而张口就朝它额心那团裂开的黑字咬了下去!
入口冰冷,苦得发涩,像把一团泡烂的墨直接塞进了嘴里。
可下一瞬,胃里那簇火轰然卷上,将这团“字”狠狠拖了进去。
女影整个一僵。
随即,从额心开始,它的脸、它的头发、它的肠状下身,全都像被抽掉水分似的急速瘪下去。只两个呼吸,方才还凶得吓人的东西,便在陈见山手里缩成了一张薄薄湿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灶房里,一时只剩粗重喘息。
陈见山半跪在地,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嘴边满是黑水,口剧烈起伏。可他眼里的光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因为他听见了。
不是井下那东西学名的动静,而是另一种、更细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不是水,是“火”。
灶膛里本已将熄的火星,此刻在他耳中竟像活了一样,一跳一跳,带着不同的热度和情绪。哪一处能旺火,哪一处该压,哪一缕火气最适合“催熟”诡物,他几乎一听便明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背。
那圈黑纹还在,却比方才淡了许多,像被刚才那一口“字”给生生压住了。
更重要的是,胃里那枚“食”字旁边,不知何时竟又多出了一点极小的火星。
灶火入胃。
他成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鼓掌。
“不错。”
玄胃子站在竹帘后,不知看了多久。
老道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宽大袖口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三滩灶童残骸和那张瘪湿皮,眼底竟露出几分真切的赞赏。
“清齿叫你来灶房压口,你倒好,连灶房里的火候都抢了。”
陈见山喘匀了气,拄着菜刀站起来:“师父早知道?”
“知道一点。”玄胃子笑道,“也想看看,你是被饭吃,还是能吃饭后的东西。”
他慢悠悠走进来,绕过地上的黑水,站到陈见山面前,抬手在他腹前虚按了一下。
陈见山只觉胃中那点火星微微一跳,随即整团灵火都稳了下来,不再像先前那样乱窜。
“好。”玄胃子点了点头,“开胃之后,食异、吞井、夺灶,一夜三进。你这底子,比为师想的还要好。”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见山,笑意温和:
“从今往后,你不止能辨饥,还能——听火。”
“灶中火候,锅里生熟,活物几分能吃,死人几分还硬,你一听便知。”
“这是好本事。”
“也是我这一脉,真正能拿来人的本事。”
陈见山抬眼。
玄胃子笑了笑,袖中忽然滑出一只小小黑勺,柄细如骨,勺面乌亮。
“拿着。”
“明开始,为师教你认食材,开小灶。”
“谁敢跟你抢饭——”
老道顿了顿,露出一口整齐得过分的牙。
“你就教他,什么叫没那个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