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躺在收拾净的客厅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几块水渍,脑子里两个念头像两把锯子,来回拉扯。
那个孩子。
五岁,男孩,姓周。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不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一件事——七天后的下午三点十一分,一台电视机将从三楼的展台上掉下来,砸中那个孩子的左脚。
如果他不管,那个孩子的人生就会在五岁这一年永远地改变。
不是致命的伤,但他的“预知”里隐约有后续的画面——那个孩子被送去医院,医生说脚骨粉碎性骨折,即使恢复得好,也会留下终身的残疾。一个五岁的孩子,从此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像其他男孩一样踢球、爬山、追逐打闹。
王衍想起自己的女儿。
王念。
如果有一天,念念在某个商场里被砸伤了脚,他会不会希望有一个人能提前阻止这一切?
会。
他会跪下来求那个人。
那么他现在就是那个“被跪求”的人。
但是——
李怡只给了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如果拿不出钱来证明他真的在改变,她就会带着念念永远离开。
而他手头,现在一共只有四百三十块钱。那是他口袋里翻出来的全部家当。
四百三十块。
十六万的债。
三天。
不是数学不好的人也能算清楚这笔账——靠正常手段,绝对不可能。
除非他用那个能力。
可那个能力只能选择一件事。
救那个孩子,还是知道赚钱的机会?
王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他想起李怡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我已经不在乎你做什么了”。
前世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最害怕的不是被恨,是被遗忘。恨至少说明还在乎,还在心里占着一个位置。而李怡看他的那个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她还在这个家,不是因为还爱他,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走。
三天是她给自己的期限,不是给他的。
三天之后,不管他拿不拿得出钱,她都会走。区别只在于——如果他拿出了钱,证明他在改变,她可能会把“永远离开”改成“暂时分开,看你表现”。但如果他拿不出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走。
前世她就是那样走的。
没有再回头。
王衍坐起来,打开了客厅的灯。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窗外一片漆黑,连路灯都灭了。这个年代的小区,到了后半夜就是真正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和一张旧报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选项A:1月2,百货商场,救那个孩子。
选项B:?(未知的赚钱机会)
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能预知到七天后的一件事”,但这件事是怎么来的?是他主动选择的,还是被动触发的?
昨天触发的时机,是他碰触到了一份旧报纸。内容是随机的——一个五岁男孩的意外。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主动选择“想知道什么”?
比如他现在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想“七天后的彩票中奖号码”,能不能看到?
王衍试了。
他闭上眼睛,拼命地、用力地想:中奖号码、彩票、七天后的中奖号码……
什么都没有。
他又试了“七天后某只的收盘价”。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试了“七天后本地有什么赚钱的机会”。
仍然是空白。
只有那个孩子的画面,纹丝不动地蹲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
王衍睁开眼,靠在椅背上。
他明白了。
这个能力不是他主动选择的。是“它”选择的。或者说,是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规则在筛选——什么信息会进入他的脑子,什么不会。
他不能想去哪就去哪。
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等待下一个信息出现;第二,在已经出现的信息面前,选择用不用、怎么用。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信息。
一个五岁孩子的左脚。
王衍把那张旧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做了决定。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王衍就出了门。
他先去了趟银行,把卡里仅剩的四百三十块钱取了出来。四百整,零钱留在了口袋里。
然后他去了菜市场。
冬天的菜市场开门很早,五点多就开始上人了。他买了排骨、莲藕、青菜、一条鲈鱼,还买了一袋米。家里米缸已经空了,李怡走之前应该好几天没好好做饭了。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把排骨炖上,鱼收拾净,开始择菜。
前世的他哪里会这些?四十岁以前,他连米饭都蒸不熟。后来戒了酒、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才慢慢学着做饭。最开始的那几年,他做的饭连自己都咽不下去,但他着自己吃,因为不吃会死。
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见到李怡和念念。
上午九点多,锅里的排骨汤已经飘出了香味。
王衍洗了手,拿起电话,拨了老孙的号码。
老孙大名孙建国,四十来岁,是个倒腾百货的二手贩子。王衍开厂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深交,但这个人做生意还算规矩,在圈子里口碑不错。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
“孙哥,我王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
“王衍?你那个厂子……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孙哥,我听说你手头有批货?”
老孙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你听谁说的?”
“翻台历看到的,你跟我提过一嘴。”王衍含糊地带过去,“什么货?多少量?”
又是一阵沉默。
王衍几乎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表情——老孙肯定在犹豫。一个刚破产、欠了一屁股债的人突然打电话来问货,换谁都要犹豫。
“是有一批。”老孙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家电,长虹的,电视冰箱洗衣机都有,厂家压的库存,急于回款,价格可以压到五折以下。”
五折以下。
王衍的心跳加速了。
1999年,家电还是硬通货。长虹更是国产大牌,正常渠道拿货最多八折。五折以下的价位拿过来,随便一转手就是百分之三四十的利润。
这不就是老天爷塞进他嘴里的肉吗?
问题只有一个——他没钱。
“孙哥,这批货总价多少?”
“你要吃得下,全部打包的话,大概三十万。单拿也行,十万起。”
十万。
他连一万都没有。
“孙哥,货还在吗?”
“在,但有意向的人不少。你要是有想法,就这两天给我准信,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行,我知道了。谢谢孙哥。”
挂了电话,王衍靠在墙上,闭上眼。
十万。
他只有四百块。
这中间的差距,大得像一道鸿沟。
但王衍没有慌。他活了两辈子,虽然上一辈子大部分时间是浑浑噩噩的,但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在绝境里,慌是最没用的。
他需要钱。
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在小县城里,一个普通人最值钱的资产是什么?
房子。
他的房子。
这套红光小区两室一厅的房改房,当年买的时候花了两万八,现在市价大概值个五六万。用来抵押贷款,贷个三四万应该没问题。
三万,加上他这两天再去凑一凑,也许能先拿下三分之一批货。先卖一批,回笼资金,再进下一批。
滚雪球。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这套房子,是李怡的。
不是他的,不是共有的,是李怡的。
准确地说,是李怡的婚前财产。当年买房的钱,一大半是李怡娘家出的。这也是为什么前世李怡走后,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房子是李怡的。
他要用李怡的房子去贷款,去进货,去翻本。
这听起来像一个赌红了眼的赌徒。
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抵押房子,借钱,然后输得精光。
但这一世,他不一样了。
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那个孩子。
1月2,百货商场,三楼,三点十一分。
如果他用这张牌去救那个孩子,他能不能借这件事,向李怡证明一些东西?
不是证明他能赚钱,而是证明他是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人。
一个愿意在大事上做出正确选择的人。
一个值得她再给一次机会的人。
王衍睁开眼睛,走进了卧室。
他打开李怡的衣柜,在最底层找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放着房产证、结婚证、念念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上的余额是零。
李怡走之前把所有的钱都取走了,不多,大概两千多块。那是她最后的一点退路。
王衍把房产证拿出来,捧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岳母家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妈,是我,王衍。”
沉默。
比老孙的沉默还要长。
“王衍,”岳母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自来水,“小怡说了,她不想见你。”
“妈,我知道。我不找小怡,我找您。”
“找我什么?”
王衍深吸一口气。
“妈,我想跟您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小怡的房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倒吸凉气。
“王衍,你是不是疯了?那房子是小怡的,是她娘家人给她置的产业,你想什么?卖了还赌债?我告诉你,没门!”
“妈,我不卖,我做抵押贷款。”
“贷款?你还欠着十几万呢,哪个银行贷给你?”
“妈,您听我说——”
“我不听!你让小怡受了多少苦?她坐月子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外面喝酒!念念发高烧的时候你在哪?你在跟人打牌!现在你还有脸打房子的主意?我告诉你王衍,我就算把房子烧了,也不会给你拿去做赌本!”
电话被挂断了。
王衍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他没有再次拨过去。
因为他理解岳母的反应。换作是他,听到一个欠了十六万赌债、刚把老婆孩子气走的女婿打电话来要房子,他也会骂,骂得比这还难听。
但理解归理解,事还是要做。
他需要房子,因为他需要那个启动资金。而那个启动资金,不仅仅是用来赚钱的——更是用来证明他会赚钱、他能赚钱的工具。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先做一件事。
一件能让岳母闭嘴、让李怡心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王衍真的变了一个人的事。
王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今天是12月29。
距离1月2,还有四天。
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海百货商场吗?对,我想问一下,你们三楼的电器部,最近有没有什么促销活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有的先生,1月1到1月7我们有新年大促,所有家电都有优惠,欢迎您到时候来看看。”
“你们的展台安全吗?我是说,那些电视机什么的,放得稳不稳?”
“……先生,您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知道。但我建议你们检查一下三楼所有展台的固定螺丝,特别是电视机的展台。”
“先生,如果您对我们的服务有任何建议,可以拨打客服热线——”
“不用了,我打这个电话就够了。麻烦你帮我转告一下楼层经理,就说有人在12月21的《海晚报》上看到了安全事故的隐患预兆。如果他不信,让他去查那天的报纸。”
王衍挂了电话。
这不是他预知到的内容,这是他的计策。
他不能说“我能预知未来”,那样会被当成神经病。但他可以用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把自己的预警包装成“有据的提醒”。
至于商场信不信,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个孩子一定会出事。
如果他做了,哪怕商场只是象征性地检查一下,也有可能避免那场意外。
这是他现在力所能及的唯一办法。
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挽回李怡,只是因为——
那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有父母,有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
而他,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下午,王衍去了岳母家。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楼下。
四楼,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阳台上有几盆冬天还绿着的植物。那是岳母的手艺,老太太闲不住,什么都要种一点。
王衍在楼下站了十分钟,然后看见岳母家的阳台门开了。
李怡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念念。
她一眼就看到了楼下的王衍。
隔着四层楼,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李怡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生气,不是厌恶,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变化。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
念念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脑袋转过来,朝楼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衍不知道女儿有没有看到他。
但他看到念念的小手朝他的方向挥了挥。
他不知道那是无意识的动作,还是真的在跟他打招呼。
但他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五分钟后,岳母下来了。
老太太披着一件旧棉袄,脸上还带着怒气。她走到王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看一个不速之客。
王衍先开口了:“妈,我不是来闹的。”
“那你来什么?”
“我来跟您说一声,房子的事,我不会再提了。”
岳母愣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王衍说,“我知道您不信任我,您有权利不信任我。我今天来,不是要房子,是要跟您说——我找到了一个机会,不需要房子也能赚钱。只是需要多花一点时间。”
岳母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妈,小怡给我的三天期限,我会做到。但不是用房子的钱。我会用别的办法。”
“你哪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岳母的语气虽然还是硬的,但比电话里软了一些。
王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了。
因为他没有办法。
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只能用那四百三十块钱,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生意——摆地摊、倒卖二手货、给人跑腿。这些事赚不了大钱,但至少能证明他没有继续沉沦。
至于那批货,错过了就错过了。
他还有别的机会。
因为他是活了两辈子的人。
他脑子里装着前世四十年的人生阅历——那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的、看似无用的、关于人、关于事、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那些记忆,就是他的第二个“金手指”。
虽然没有预知能力那么神奇,但足够他慢慢爬起来了。
王衍走在回家的路上。
1999年12月29的下午,阳光很好,但风很大。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前走。
脑子里,那个孩子的画面还在。
商场。
电视机。
三点十一分。
他做不了更多了。
接下来,只能看那个商场的运气,看那个孩子的运气。
王衍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也许不是办法,只能算一个念头。一个粗糙的、不确定能不能成功的念头。
但他决定去做。
因为这是他两辈子里,第一次——主动选择去做一件对的事。
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挽回谁,就是单纯地、出于良知的、对的事。
王衍快步走向了百货商场的方向。
在他的身后,四楼的阳台上,李怡又走了出来。
她看着王衍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怀里的念念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妈妈。”念念不会叫妈妈,那是无意识的发音。
但李怡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
“念念,你爸爸……好像不太一样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想多了,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