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凌宇是被窗帘透进来的光晃醒的。不是阳光，是奉天三月的天光，灰白色的，均匀地铺在被子上面。他睁开眼，床头屏幕显示六点二十一分，心率五十七，体温三十六度三。窗帘自动收拢了一半，不是全开，大概是他昨晚忘了关感应。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还是白色的，没有水渍。
手机震了一下。许冉冉发的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饭。项凌宇回了“好”，从床上起来。洗漱的时候水龙头感应到他的手，水出来了，温水。他用毛巾擦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左眼。金色光圈还在，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右手的金色纹路在光灯下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有皮肤下面那层暗沉的颜色，像淤青，但不疼。
换上训练服，黑色速衣，深灰色运动裤。校服昨天已经挂进了衣柜，南方的校服薄，但他暂时还不想领冬季的。项凌宇想让自己的身体先适应几天，冷一冷，再穿厚的。
食堂里人不多。项凌宇打了粥和包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许冉冉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清扬呢？”项凌宇问。
“她早就起了，去训练场了。”
“几点？”
“五点。”
项凌宇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咸，和南方的包子不一样。南方的包子是甜的，连肉包子都带一点甜。这个不甜，他吃着不太习惯。许冉冉说她也吃不习惯，昨天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项凌宇说还行，能吃。许冉冉说你对吃的不挑。项规定凌宇说他习惯了。
吃到一半，陆峥端着餐盘走过来。今天的盘子里没有那么多肉，只有粥、包子和一碟小菜。他在项凌宇旁边坐下。
“今天不吃肉了？”许冉冉问。
陆峥说昨天吃多了，今天清淡点。许冉冉说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峥说人都是会变的。许冉冉笑了，说变得还挺快。
陆峥问今天上午有没有安排。项凌宇说没有。陆峥说那他带他们去训练场转转。项凌宇说好。许冉冉说她也要去。陆峥说本来就是带你们俩去的，他想太多了。许冉冉说她想的是她一个人。
训练场在校园的最北边。从食堂走过去，穿过那条叫“星轨”的主道，再经过一栋灰色的大楼，就到了。星轨的路面白天不发光，只是一条半透明的灰色道路，嵌在灰白色的地砖中间。项凌宇踩上去，和普通路面没什么区别。陆峥说白天看不出来，晚上才有光。
项凌宇说他知道，昨晚看到过。
经过那栋灰色大楼的时候，项凌宇的左眼跳了一下。不是疼痛，是那种——像有人在他眼皮后面划了一火柴的感觉。他停下来，抬头看那栋大楼。楼不高，五层，外墙灰白色，和校园里其他楼差不多。但左眼看到的不是墙。他看到整栋楼被一层淡蓝色的能量罩包裹着，像肥皂泡表面的光，很薄，很透明。
陆峥说这是训练中心本体，里面全是训练室，能量罩二十四小时开着。许冉冉问那是什么级别的能量罩。陆峥说不知道，他预科的时候没进去过。项凌宇问他为什么没进去过。陆峥说预科生在基础训练馆，不在主楼。许冉冉问基础训练馆在哪。陆峥指了指灰色大楼后面，一栋矮一点的楼，也是灰白色的。
项凌宇问他今天进去吗。陆峥说他要等队友来了再一起办手续，这两天进不去。项凌宇说他们三个是一起的也不用进去。陆峥看了他一眼，说你队友齐了，不用进去。项凌宇说对。
训练场的场上已经有人了。项凌宇先看到了虞清扬，她站在场最东边的角落，剑已经出鞘了，正在练劈砍。动作很慢，每一剑都在空中停一下，像在确认角度。她的马尾扎得很高，黑色训练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的线条。项凌宇不觉得冷，她觉得还行。
许冉冉朝虞清扬挥了一下手，没有喊，虞清扬没有看到。项凌宇也没有喊，他走到了场边，靠在围栏上。陆峥站在他旁边，双手在口袋里。
许冉冉说她要跑几圈，从场的一个角落跑走了。项凌宇和陆峥站在围栏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虞清扬还在练剑，动作和刚才一样慢，但项凌宇注意到的那个停下来的间隙比之前更长了。她在调整手腕的角度。
陆峥忽然开口，说你昨晚睡得好吗。项凌宇说他睡着了。陆峥说他没睡好，隔壁有人打呼噜。项凌宇说A栋隔音不是还可以吗。陆峥说隔音可以，但他的房间在电梯旁边，电梯晚上有人用，声音不大，但能听见。项凌宇说他那边没有电梯的问题，但他那边有暖气管道的声音。
陆峥说暖气管道的声音比电梯声音助眠。项凌宇说应该是。
许冉冉跑完一圈，经过他们面前，速度慢下来，朝他们说了一起跑。项凌宇说不跑。许冉冉说你又不跑。项凌宇说他刚吃完饭。许冉冉说她吃得更饱。陆峥说他也吃得很饱，但不想跑。许冉冉说你们两个，加速跑了。
虞清扬的剑收鞘了。她把剑回腰后的剑鞘，从训练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水。项凌宇看着她喝水，喝了两口，拧上盖子，放回口袋。虞清扬抬起头，看向项凌宇的方向。灰色的眼睛没有表情，只看了几秒，然后收了，转身朝另一侧走了。
项凌宇不知道她经过的时候能不能说几句话。但虞清扬走过去了，没有招手，没有说“你来了”。她只是走了。
陆峥说你这个队友不太好接近。项凌宇说不是不好接近，是她不太主动。陆峥说不主动和不好接近不是一个意思。项凌宇说是。
陆峥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的剑不错。项凌宇说她的剑术很好。陆峥说不是剑术，是剑本身，材质和他这把不一样，她的剑是冰系特制的，普通材料承受不住冰系能量的输出。项凌宇说他不知道这件事。陆峥说你看剑刃上有细纹，那不是纹路，是导能刻痕。每一把武器都有，他的刀也有，但没她的明显。
项凌宇看着虞清扬走远的背影，没看到她的剑刃，但他相信陆峥说的是真的。陆峥是练刀的，对武器有研究，他信。许冉冉跑完第二圈，又经过他们面前。这次她没有停，直接跑了过去。
吃完午饭，项凌宇回到宿舍。床头屏幕亮着，心率六十八，体温三十六度六，能量波动还是零。他坐在书桌前，把陀龙枪从墙角拿过来，放在桌上。枪杆乌黑，枪尖暗金色。他用布擦了一遍，枪身上没有灰，但还是擦了，周铁说过武器要经常擦。
银色小剑也放在桌上。玄璃剑缩成手指长的小剑，和陀龙枪的银色小枪并排躺着。项凌宇拿起玄璃剑，按下暗扣，剑身展开，双刃，银灰色，剑脊上有暗纹。他又按了一下暗扣，剑缩回去了。
手机震了。周铁发的消息：“到了吗？”项凌宇回：“昨天到的。”周铁又问：“宿舍怎么样？”项凌宇说一人一间，挺好的。周铁说那就好。周铁说虞蓁蓁问他大哥有没有想她。项凌宇说想了。周铁说他自己跟她说。项凌宇说好。
下午三点，许冉冉发消息说陆峥的队友到了，三个人在食堂碰个面。项凌宇到的时候，陆峥已经在了，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男生个子很高，比项凌宇还高半个头，皮肤偏黑，留着板寸，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卫衣上印着一个项凌宇没见过的标志。他站起来，伸出手，说你好我叫顾山。项凌宇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是练重武器磨出来的。项凌宇问他用的什么武器。顾山说锤子。
女生个子不高，齐肩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她站起来，说你好，我叫林小禾。声音不大，像怕打扰别人。项凌宇问她是什么系。林小禾说风系，负责侦查和扰。项凌宇说他的队伍里也有负责扰的，指了指许冉冉。林小禾看着许冉冉，说你也是风系。许冉冉说她是火系的，负责火力支援，不负责扰。林小禾说火系扰也挺合适的，火球飞过去，怪物的注意力就被拉走了。许冉冉说对，她就是这么用的。
陆峥说顾山和林小禾都是预科班的，和他一起待了一年。项凌宇说那你们的配合已经练好了。陆峥说练好了，但没在裂缝里实战过。项凌宇说实战和训练不一样，临场发挥很重要。顾山说他不担心临场发挥，他担心的是进去之后找不到怪。林小禾说找不到怪是侦查的问题，与顾山无关，她负责找怪。顾山说那就没问题了。
晚些时候，项凌宇没有去食堂。他去了训练场的场。人少了，白天训练的人已经走了，晚上训练的人还没来。场上只有他一个人，还有跑道边那几盏亮着的路灯。
星轨的路面亮了，淡蓝色的光带嵌在半透明的路面里，随着他的脚步一亮一暗。项凌宇沿着跑道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腿不酸，气不喘。他的体能比以前好了，但还不够好。
场东边，虞清扬白天练剑的地方，地上有几道浅浅的剑痕。不是破坏，是冰霜融化后留下的印记。项凌宇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面，的，冰早就化了。他站起来，拿出陀龙枪，按下暗扣，枪身展开。项凌宇学着虞清扬的动作，把枪举到面前，枪尖朝前，停了一下。不是调整角度，他在感受枪的重量。陀龙枪比虞清扬的剑重得多，重心也不一样。她的手势用不了，他的手势自己摸索。
项凌宇把枪收起来，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路灯亮着，星轨亮着，远处的宿舍楼也亮着。他看着女生宿舍B栋的方向，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亮灯，有的没亮。他不知道虞清扬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也不想知道。他站起来，把长椅上的灰拍掉，沿着星轨走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洗漱完，项凌宇躺到床上。床头屏幕心率六十二，体温三十六度五，能量波动零。窗帘合上了，灯灭了。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轻轻的，像一条河。
项凌宇转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也是白的，什么都没挂，光秃秃的，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个微小的凹痕，可能是上一个住的人留下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指甲盖大小，不深。
项凌宇把手收回来，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