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早上七点。冷库里没有天亮的感觉。外面是什么光线，里面还是什么光线——应急灯开着，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
顾渊从防垫上坐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睡了两个小时，也许不到。背上的冷气还没散，骨头缝里像有冰碴子在磨。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冷库中间的空地上。
“所有人过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库里的人都醒了，听到他的声音后陆续走过来，围成一个半圆。五十多个人，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靠在货架上。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不哭不闹，眼睛在应急灯的光里亮得吓人。
顾渊站在人群前面，面对所有人的注视，像站在一个没有讲台的讲台上。
“昨晚我说过三条规矩。现在我要把细则一条一条地补全。”
雷动站在他左手边，刘东站在右手边。周震靠在门边，手按在刀柄上。五十多个人，有的认真听，有的还在发抖，有的眼睛转来转去看别人在做什么，但没有人说话。
“物资按需分配。”顾渊拿起一瓶水、一包压缩饼，举到众人眼前，“战斗人员每天两包饼、一瓶半水。非战斗人员每天一包饼、一瓶水。劳动队每天一包饼、一瓶水。老人和孩子减半。战斗人员有固定配给，因为他们的体力消耗最大。不劳动者没有配给，因为基地不养闲人。”
有人动了动嘴唇，但没发出声音。顾渊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老王，他代表劳动队，老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后勤组负责发放，每天早晚各一次。任何人不得私藏物资。发现一次，逐出基地，永不录用。不服从管理——逐出。泄露基地信息——逐出。背叛——。”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冷库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有几个孩子被大人们捂住了耳朵。
“规矩定好，就要执行。”顾渊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被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许清站在人群后面，她在听，在看他。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感激，不是崇拜，而是一种更实际的、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的东西。
上午九点。后勤组开始第一次正式配给。张国强拿着一本从一个破纸箱上撕下来的硬纸壳做成的“账本”，在每一行后面记下每个人领了多少东西。他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清楚，每个数字都描了好几遍，怕模糊。
劳动队开始活。老王带着他的五个人清理冷库外面的积雪和冰兽尸体。铁门打开的时候寒风立刻灌进来，人都被吹得倒退了好几步。有人想退缩，但看到顾渊站在门口没动，也就硬着头皮出去了。不到十分钟，有个人的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老王把他换回来，自己顶上去。手套不够，几个人轮流戴。
战斗队的人在冷库里面训练。雷动虽然一只手挂着，但他用嘴叼着绷带把自己左手的纱布重新缠紧了，右手挥着斧头练习劈砍。刘东在角落里对着一个空纸箱练习空间扭曲，纸箱被扭曲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声响，然后恢复了原状。
医疗组在清点药品。叶小雨把库存的药品分类摆好，许清把从自己诊所里带出来的那批药品也加进去——抗生素、止痛药、退烧针，数量不算多，但在末世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从劳动队里偷偷溜回了冷库。他趁老王没注意，钻进货架后面，从昨天没来得及入库的一箱压缩饼里掏出了两包，塞进自己的裤腰里，用衣服盖住。
没人看到。但他出来的时候，和顾渊撞了个正着。他不知道顾渊为什么正好会在这个时候走到那个货架旁边。他站在那里，裤腰里鼓鼓囊囊的，衣服盖不住那个方形凸起的轮廓。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拿出来。”
顾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冷库都听见了。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目光聚集过来。
那小伙子低头不说话。他蹲下来，从裤腰里把那两包压缩饼掏出来，放在地上，动作很慢，手指在抖。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小，“我就是……太饿了。昨晚的那包饼我没舍得吃完，剩了一半给我妹妹。我……”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妹妹才七岁。她饿，我就是想给她多留一点。”
冷库里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同情，有人不屑。
“规矩就是规矩。”顾渊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小伙子跪下来了。
“求你了。让我留下。我什么都行。我什么苦都能吃。”
顾渊看着他。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在末世第一天就被到极限的普通人。但规矩就是规矩，今天放过他，明天就会有第二个人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后天就会有第三个人，大后天规矩就不再是规矩了。
“你离开之后，妹可以留下。老人和孩子受基地保护，不牵连。”顾渊说，“但物资减半。”
那小伙子愣住了。他没想到顾渊会让他妹妹留下。他的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在那张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向顾渊磕了一个头，“咚”的一声，额头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谢谢你，谢谢你……”旁边走来两个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帮他收拾好不多的东西。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看着角落里被他妹妹抱在怀里的、那个装着半包饼的塑料袋，然后转身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铁门关上了。
冷库里没有人说话。顾渊从地上捡起那两包压缩饼，走到他妹妹面前。小女孩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太大的棉袄，缩在角落里，手里抱着那个塑料袋。她的眼睛很大，很黑，看着顾渊走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顾渊蹲下来。
“小雨。”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这两包饼，是你哥哥留下来的。我替你保管，每天给你一包。好不好？”
小女孩点了点头。她把塑料袋抱得更紧了，但没有哭。
顾渊站起来，把那两包饼交给后勤组登记入库。看着账本上那一行字——“九月十八，私藏物资，逐出基地”，在备注栏写下了“妹妹小雨留，每配给一包饼”。
下午。有人问雷动：“雷哥，那人要是个狠角色，你这么送他走是不是太绝了？”
雷动正在磨斧头，磨刀石在斧刃上一下一下地推，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没抬头，闷声说了一句：“没有规矩的地方，连蚂蚁都活不成。顾渊不是在害人，是在救人。救了剩下的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