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顾行深把车停在父亲楼下。
老式居民楼,六层,外墙刷过两遍涂料,白色盖不住底下的灰。楼道口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去年就坏了。他拎着两袋水果站在单元门前,防盗门的漆皮翘起来,露出铁锈色的底漆。这门他从小推到大,知道哪个角度会卡住,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开。他没顶。他按了门铃。
“进来。”对讲机里顾衡之的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卡着没清净的痰,“门没锁。”
三楼。每层十六级台阶,一共四十八级。他走得很慢,走到最后一阶时,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顾衡之站在门框里,穿着那件旧的深蓝色警服棉衣,领口磨得发白。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层,但脊背还是直的——一个穿了四十二年警服的人,脊背不会弯。
“买了水果。”顾行深把袋子递过去。
“放桌上吧。”顾衡之接过袋子,转身走进厨房,“你妈去买酱油了,一会儿回来。”
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一碟已经切好的腊肉,旁边是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烟灰缸洗过了,缸底有一层洗不掉的老渍。电视机开着,静音,新闻频道的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出水面太久的鱼。顾行深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老化了,坐下去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嘎声。以前他坐这个位置,父亲坐对面那把藤椅。现在那把藤椅还在,扶手上的竹条断了一,用透明胶带缠着。
顾衡之从厨房端出两杯茶,放在茶几上。他自己坐到那把藤椅上,动作很慢,先扶扶手再往下坐,屁股挨到椅面的时候膝盖发出细小的咔哒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托,瓷器碰出很轻的一声。
“案子查完了。”
这不是问句。
“查完了。”顾行深说,“马成供述、费仲平证词、魏国栋追责,三线并进。苏倦的案子刑事追诉期过了,但和包庇罪还在时效内。苏兰那边也知道了。”
顾衡之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窗外的阳光透过旧纱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分割出细密的网格。他老了。颧骨上的皮肤变薄了,能看见底下细小的血管。但他看人的方式没变——还是那种刑警式的沉稳注视,不回避,不闪躲,像一把用久了但没生锈的刀。
“你上次说,魏国栋把当年打招呼的人供出来了。”
“供了。省厅纪检已经立案。”
“那个人我认识。”顾衡之说,“当年一起在专案组待过。他后来调去省厅,我一直在这个位置上没动。”
“你恨他吗。”
顾衡之沉默了一会儿。“恨过。后来不恨了,就剩下一个问题——当时他找我帮忙的时候,我为什么不拒绝。”
“你找到答案了吗。”
正在这时,顾衡之把烟掐了。烟灰缸里没有烟灰,他把烟头按在缸沿上,留下一个很浅的焦痕。
“找到了。因为那年你刚考上大学,我想让你净净走。他找我的时候说,这事压下去,你儿子前程不受影响。我当时犹豫了三秒。三秒。然后就点了头。”
顾行深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把纱窗帘吹起来,又落回去。
“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我。”他的视线转回来,落在儿子脸上,“我是要你知道,我那时候不是没算账。我算了。我算的是你。”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冰箱的嗡嗡声又响起来。
“我算的是你。”顾衡之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算对了还是算错了,我不知道。但你不能一辈子拿这个惩罚自己。”
顾行深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看着父亲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渍,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烫疤。这双手抽掉过三张照片,也追过四天四夜拐卖案;压过证据,也敲过无数个受害人的门。
“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当刑警。”顾衡之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压了十年的事,“我跟你说,因为穿警服帅。骗你的。真正的原因是——你爷爷被人冤枉过。六几年的时候,物资短缺,他被说挪用公粮。没判,但被挂了一年大牌子。后来查清了,跟他没关系。但牌子已经挂了。从那以后他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这是顾行深第一次听到爷爷的事。
“他出事后第三年,你爷爷就脑溢血走了。临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别人的话。话能把人死。我当时十七岁,不懂。后来当了刑警,懂了。话能人,沉默也能。”
顾行深的喉结动了动:“你不只是会沉默。”
“我知道你不只是在埋怨我沉默。”顾衡之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你在怕你会变成我。你很早就发现了真相,但你也沉默了十年。你怕自己跟我是一样的人。”
顾行深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但他父亲捕捉到了。一个老刑警对呼吸的敏感,不会因为退休就消失。
“我不怕变成你。”顾行深说。四个字在安静的客厅里落得很重,“你当年没说,是因为你不能说。我当年没做,是因为我没有证据。现在有证据了,我做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顾衡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茶几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袋没有封口,纸张发黄。“这些,”他说,“苏倦案的全部原始勘验记录、你画的分析草图、和一份我当年没写进内部报告里的陈述。”顾行深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伸手。
“你妈喊我吃饭了。”顾衡之说,“腊肉你带着。”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在把酱油瓶放在灶台上。顾行深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个档案袋,又把装满腊肉的保鲜盒接过去。
走到门口,他换好鞋转过身。
“爸。”
“嗯。”
“腊肉是不是上次那批。”
“新做的。你妈说上次你拿走的太肥,这次换了五花。”
“我问的不是腊肉。”
顾衡之的手停在膝盖上。
“我是说,你刚才说的话——你算了,算的是我。你花十年时间等我来问你,为什么不在我十九岁那年直接告诉我。”
“因为那年你只需要一个答案。我给不了。”
“现在呢。”
“现在你不需要了。”
顾行深站在门口,防盗门开着一半,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进来。他忽然想起方屿说过的话——“她等了十年,不能再等了。”父亲也等了十年。他们都在等他准备好,准备好从审判者变成承受者。窗外的阳光彻底出来了,照在茶几上那碟没吃完的腊肉上,深红色半透明的肉片逆着光,像某种被时间腌透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