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月柔被扶进太子府偏厅,府医很快赶到。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搭脉片刻,眉头便皱了起来。小姐脉象浮滑,似有外邪内侵之兆,且他顿了顿,看向鲁月柔脸上鲜红的疹子,这疹子来得急,不似寻常风疹,倒像是接触了某些相冲之物引发。鲁月柔浑身一颤,相冲之物?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袖口那里,还残留着今所用蔷薇香粉的淡淡气息。
偏厅里焚着清雅的檀香,但鲁月柔此刻只闻到一股甜腻的蔷薇味,那味道钻进鼻腔,让她喉咙又是一阵发痒。她强忍着咳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位贵女跟着太子妃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与鲁家素来不和的礼部侍郎之女陈婉。
娘娘,臣女见鲁二小姐咳得厉害,心中实在不忍。陈婉声音温婉,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府医既已到了,不如让大夫仔细瞧瞧,也好让鲁二小姐安心。
太子妃在主位上坐下,微微颔首也好。
府医重新搭脉,这一次他诊得更久。偏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鲁月柔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得她脸上红疹愈发灼热发痒。
老府医收回手,神色凝重。
如何?太子妃问。
回娘娘,府医斟酌着措辞,小姐脉象确实有异。浮滑之外,兼有细数之象,且尺脉沉弱这并非单纯的风寒或过敏之症。他看向鲁月柔,小姐近可曾接触过什么特殊之物?或是服用过什么汤药?
鲁月柔摇头,声音嘶哑:不曾只是今用了些蔷薇香粉,是家中常用的……
香粉?府医眉头皱得更紧,可否取来一观?
鲁月柔的贴身丫鬟春杏连忙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巧的珐琅香粉盒。府医接过,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檀香的气味与蔷薇香粉的甜腻混合在一起,在偏厅里弥漫开来。府医用小指沾了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又凑到鼻尖仔细嗅闻。
他的脸色变了。
这香粉他抬起头,看向太子妃,声音压低了几分,娘娘这香粉中,似乎混有他物。
太子妃坐直了身子:何物?
府医迟疑片刻,才道:气味极淡,但老朽行医多年,曾闻过类似之物。若老朽没猜错似是‘相思子’研磨后的粉末。
相思子?太子妃尚未反应过来,陈婉已经惊呼出声,那不是南疆的剧毒之物吗?听闻只需微量,便可致人咳血生疹久则伤及肺腑!鲁二小姐,你怎会在香粉中用此物?
席间一片哗然。
几位贵女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鲁月柔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嫌恶。中毒?在太子妃的赏花宴上,一个官家小姐竟然身中剧毒?这简直骇人听闻!
鲁月柔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不可能!这香粉是我从家中带来的,用了许久,从未有问题!她猛地抓住春杏的手腕,你说!这香粉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春杏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姐明鉴!奴婢怎敢!这香粉是小姐您今早亲自从妆匣里取出的,奴婢碰都没碰过啊!
那怎么会鲁月柔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她没能忍住,咳得弯下腰去,手帕捂在嘴上,再拿开时,素白的帕子上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眼的鲜红。
血。
她咳血了。
偏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太子妃霍然起身,脸色沉了下来:快!扶鲁二小姐坐下!府医,立刻开方解毒!
府医连忙应声,却面露难色:娘娘,相思子之毒需对症下药,且要查明中毒剂量和途径。老朽需先为小姐施针稳住心脉。
查!太子妃声音冷冽,在本宫的宴席上发生这种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去鲁府,请鲁夫人立刻过来!
半个时辰后,王夫人匆匆赶到太子府。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牡丹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一进偏厅,看到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红疹未退、嘴角还残留着血渍的鲁月柔,王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臣妇参见太子妃娘娘。她强作镇定地行礼,声音却有些发颤。
太子妃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鲁夫人,令嫒在宴席上突发急症,府医诊脉,疑是中了‘相思子’之毒。毒物来源,初步指向她今所用的香粉。此事发生在太子府,本宫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相思子?香粉?她的目光猛地射向鲁月柔,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鲁月柔接触到母亲的目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娘娘明鉴!王夫人扑通跪倒在地,月柔自幼乖巧,怎会接触那等毒物?这香粉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哦?太子妃微微挑眉,鲁夫人认为,是谁动了手脚?
王夫人张了张嘴,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名字是鲁环。那个小贱人!她病得蹊跷,月柔去探病后就出了这种事,可是她能说吗?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控另一个女儿下毒,还是在这种场合?那只会让鲁家成为更大的笑话!
她咬牙,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臣妇不知。但请娘娘允许臣妇查验这香粉,以及月柔近接触的所有物品!
太子妃点头:准。
调查很快展开。鲁月柔的丫鬟春杏被带下去单独问话,她今穿戴的衣物、首饰、甚至随身携带的绣帕香囊,都被一一检查。王夫人亲自查验那盒香粉,她打开盖子,熟悉的蔷薇甜香扑面而来,但仔细闻,确实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
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香粉,是她上月特意让铺子给鲁月柔新制的,用的是上好的蔷薇花粉和珍珠粉,怎么会混入相思子?除非有人在她眼皮底下动了手脚。而能接触到鲁月柔妆匣的,除了贴身丫鬟,就只有……
夫人,一个婆子低声禀报,春杏说,这香粉二小姐用了好几都无事,唯独今出了状况。她还说昨大小姐病着,二小姐去探病时,曾借用过大小姐房中的铜镜补妆。
王夫人猛地转头:铜镜?
是。春杏说,当时二小姐的香粉盒就放在妆台上,与大小姐的脂粉盒子挨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夫人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鲁环!果然是那个小贱人!她早就怀疑鲁环的病有蹊跷,现在想来,那本就是一场戏!一场引月柔上钩的戏!她故意装病,让月柔去探病,然后趁机在香粉里下毒……
可是,证据呢?
铜镜旁挨着放,就能证明是鲁环下的毒?鲁环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是月柔自己不小心沾染了毒物。而且,鲁环重病在床是阖府皆知的事,她哪来的力气和机会下毒?
王夫人的脑子飞速转动。她必须立刻做出抉择是咬死鲁环,还是……
娘娘,府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老朽已为二小姐施针,暂时稳住了毒性。但相思子之毒诡异,需连续服药七方能清除。他顿了顿,二小姐此次中毒剂量虽不大,但发作迅猛,应是直接接触或吸入所致。香粉是最可能的途径。
太子妃看向王夫人:鲁夫人,可查出了什么?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悲痛又愤怒的表情:娘娘,臣妇实在无颜以对!”她声音哽咽,“这香粉,是臣妇上月为月柔定制的,本是一片慈母之心,谁知竟被歹人钻了空子!
哦?鲁夫人知道是谁?
臣妇不敢妄言。王夫人垂下眼,但月柔院中管理不善,让歹人有机可乘,是臣妇治家不严之过!尤其是这贴身丫鬟春杏,她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春杏,香粉由她保管,她却疏于防范,致使小姐受害,其罪当诛!
春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香粉盒一直锁在妆匣里,钥匙只有小姐和奴婢有,奴婢怎敢……
还敢狡辩!王夫人厉声打断,定是你这贱婢受了外人指使,或是自己不小心沾染了毒物,混入香粉中!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发卖出去!
母亲!不要!鲁月柔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王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眼神冰冷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鲁月柔愣住了。她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眼中那抹决绝的、近乎残忍的冷静,忽然明白了。春杏是替罪羊。母亲要保住鲁家的名声,保住她自己主母的威严,就必须有人来承担这个罪责。而一个丫鬟的性命,在家族颜面面前,微不足道。
春杏被拖了下去,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王夫人转向太子妃,深深一拜:娘娘,是臣妇管教无方,让这等恶奴险些害了月柔性命,更惊扰了娘娘宴席。臣妇愿领责罚,只求娘娘允许臣妇将月柔带回家中好生调养,待她痊愈,再亲自带她向娘娘请罪。
太子妃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良久,才缓缓道:鲁夫人既已查明是丫鬟作祟,本宫也不便深究。只是她顿了顿,令嫒在宴席上当众失仪,又身中剧毒,此事传扬出去,于鲁家名声有损。鲁夫人回去后,当好生约束下人,莫要再出这等纰漏。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王夫人额头渗出冷汗,连声应道:臣妇明白,谢娘娘恩典。
鲁月柔被裹在厚厚的斗篷里,由两个婆子搀扶着上了马车。马车驶离太子府时,她透过车窗缝隙,看到陈婉和几位贵女站在门口,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马车颠簸着驶回鲁府。一进府门,王夫人脸上的悲痛和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暴怒。她直接带着鲁月柔回到自己院子,屏退所有下人。
跪下。王夫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鲁月柔腿一软,跪倒在地。
说,王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昨去鲁环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鲁月柔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将昨探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鲁环病重虚弱的样子,说到自己借用铜镜补妆,说到那盒香粉就放在妆台上……
蠢货!王夫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我平是怎么教你的?防人之心不可无!鲁环那贱人病得蹊跷,你就该警觉!竟然还敢用她的妆台?你的脑子呢?!
鲁月柔捂着脸,哭得更凶:母亲,女儿真的没想到,姐姐她病成那样,怎么可能………
病?王夫人冷笑,她现在怕是已经‘病愈’了!你等着看吧,不出今,她就会‘听说’你中毒的消息,然后拖着‘病体’来关心你,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夫人,大小姐来了,说听说二妹妹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王夫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鲁月柔低声道:给我擦眼泪,躺到床上去。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片刻后,鲁环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浅青色半臂,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已好了许多。她走进来,先向王夫人行礼:母亲。然后看向床上虚弱的鲁月柔,眼中立刻浮起担忧,二妹妹,我听说你在太子府宴上不适,还中了毒?现在可好些了?
她的声音温柔关切,眼神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鲁月柔看着这张脸,想起昨她病中苍白的模样,想起今自己在宴席上的狼狈,想起春杏被拖下去时的哭喊,一股恨意猛地冲上心头。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那恨意从眼中泄露出来。
劳姐姐挂心,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已经好些了。只是妹妹实在想不通,那香粉怎会有毒……
定是那起子黑心肝的下人作祟!王夫人接过话头,语气愤慨,我已经将那贱婢春杏严惩了!环儿,你病刚好,不该出来走动,快回去歇着吧。
鲁环却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鲁月柔的手:二妹妹受苦了。那春杏虽是罪有应得,但她看向王夫人,眼中带着恳求,母亲,春杏毕竟伺候二妹妹多年,此次或许真是无心之失。如今二妹妹病着,身边也需要人伺候。可否从轻发落?至少留她一条性命,打发去庄子上也就是了。
王夫人愣住了。
鲁月柔也愣住了。
她们都没想到,鲁环会为春杏求情。在她们的计划里,鲁环此刻应该落井下石,或者至少冷眼旁观。可她竟然求情?
王夫人盯着鲁环,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可那张脸上只有真诚的担忧和恳切,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心软善良的姐姐,不忍见妹妹的贴身丫鬟丧命。
环儿,王夫人缓缓道,那贱婢险些害了月柔性命,按家法,打死也不为过。你为何要为她求情?
鲁环垂下眼,轻声道:母亲,女儿病中这些子,常想起生母。生母去得早,女儿记得她曾说,人命关天,能宽恕处且宽恕。春杏有错,但罪不至死。二妹妹如今需要静养,若身边伺候的人换了,难免不习惯。不如留春杏一命,让她去庄子上反省,也算是给二妹妹积福。
她说得情真意切,甚至眼眶微微泛红。
王夫人沉默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若坚持严惩春杏,显得她这个主母冷酷无情;若顺着鲁环的话从轻发落,又等于承认了自己刚才在太子府的决定过于严苛。而且,鲁环这番宽厚仁善的表现,传出去,只会让她这个嫡母相形见绌。
好一招以退为进!
王夫人口一阵闷痛,几乎要呕出血来。她看着鲁环,看着那张与那个早死的贱妾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女,已经长成了一头会咬人的狼。
罢了王夫人最终疲惫地摆摆手,就依你吧。春杏发卖改为打发去城外的庄子,永不召回。
鲁环立刻起身,郑重一拜:女儿代二妹妹,谢母亲仁慈。
她又安慰了鲁月柔几句,这才告辞离开。走出王夫人院子时,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精致的院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回到自己院子,翠珠早已迎了上来:小姐,事情如何?
一切如我们所料。鲁环走进屋内,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王夫人牺牲了春杏,保住了她和鲁家的名声。鲁月柔被禁足‘养病’,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
翠珠松了口气,又愤愤道:只是便宜了那春杏!她平没少帮着二小姐欺负人!
她活着,比死了有用。鲁环淡淡道,一个被主家‘宽恕’后打发去庄子的丫鬟,心里会怎么想?对王夫人和鲁月柔,又会是什么态度?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仇恨的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翠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鲁环梳完头,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放着一叠绣品,是鲁月柔昨归还的那些。她随手翻看着,忽然,动作一顿。
在一幅绣着兰草的帕子夹层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她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墨迹很新,字迹却陌生,是一种刻意改变笔锋的、略显生硬的楷书:
小心谢玉。
鲁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没入地平线,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瓷笔洗里,漾开淡淡的墨痕。
小心谢玉。
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提醒她?是敌是友?这纸条是何时放进绣品里的?是鲁月柔放的,另有其人?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将灰烬搅散,看着它们彻底溶解在水中,消失不见。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谢玉。
前世将她送上刑场的夫君。
这一世,他们之间的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