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执法堂出来后，林尘没有立刻动身。
他先回了一趟东峰洞府。青纹已经从耳蔓延到了下颌，再过六天就会渗入丹田。说不急是假的，但他更清楚一件事——落雁谷不是什么善地。何长老说谷中正在闹兽，筑基境修士独闯都凶多吉少，他一个凝真境初期，就这么一头扎进去，不是勇敢，是找死。
他需要做些准备。
洞府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小袋下品灵石，吴伯前些子塞给他的一包止血散，赵平半决赛前送他的一壶烈酒——说是赢了就喝，输了就浇愁，结果两人都进了内门，这壶酒就一直没动。林尘掂了掂酒壶，塞进了包袱里。
然后他盘膝坐下，取出何长老派人送来的那张落雁谷地图。地图画在韧性极好的妖兽皮上，墨迹工整，注记详尽。落雁谷位于青云宗以南七百里，是青岚洲南部群山中的一处裂谷。谷中有三条主要溪流，其中碧溪沟一带岩壁陡峭、水源充沛，最适合地髓玄参生长——这个信息旁边，何长老用小字附了一行注解：“玄参喜阴湿，多生石缝阴面，晨昏时分参叶顶端有露珠凝结，以神识探之可见微光。采时需连带泥，以木盒封存，见铁则药效损半。”
林尘将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又仔细研究了地图上标注的兽群活动范围、水源分布和几处可以藏身的天然岩洞。他将地名、方位、安全路线一一记在心里，直到闭上眼也能在脑海中浮现整张地图的轮廓，才将其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此后两天，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去了内门的坊市。
青云宗的内门坊市坐落在内山三峰之间的谷地，呈“丁”字形布局。主街两侧是宗门自己的店铺——丹堂的丹药铺、器堂的法器铺、杂务堂的材料铺，都有正式执事坐镇，门面虽然不大，但货品实在、价格规范。从主街岔出去的支巷则热闹得多，地上摆摊的散修、跑单帮的妖兽猎人、兜售灵草的采药人，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药草、皮毛和烤饼的气味。
林尘对法器铺没兴趣。他有霜刃剑，有青玄界，功法丹药都不缺。他缺的是对这片土地最基本的了解。
他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蹲下身，花两块下品灵石买了一卷《南行图志》。书册是手抄本，封面已经起了毛边，扉页上盖着某个早已倒闭的书铺戳印。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散修，见林尘翻开书页便开始自来熟地絮叨：“小兄弟要去南边？这书别看破，里头的路都是实打实走过的。南边荒山野岭多，驿道到了落雁谷以北就断了，再往南全是兽道和猎户踩出来的小路，不认路的一头扎进去转三天都出不来。”
“落雁谷附近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林尘问。
摊主想了想，指着书页上一处标注：“落雁谷往北三十里有座青山集，以前是猎户和采药人聚居的寨子。后来兽闹得凶，人少了大半，但要说歇脚补给，那一带也就剩那个地方了。”
林尘道了谢，将《南行图志》也收进了包袱。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在坊市支巷里转悠。遇到刚从南边回来的散修就上前攀谈几句，帮着搬两筐矿石，或递一壶路上带的凉茶，顺势打听落雁谷的近况。散修们的话大多夸张，什么“谷里的妖兽比石头还多”“地髓玄参旁边守着一条蛟龙”，但去掉这些吓人的修辞，留下的事实大致相同——兽确实在闹，但主要集中在核心区域和内谷，外谷相对安全。最近有不少采药人趁兽涌向内谷的机会，反而在外围捡了便宜，采到了一些平时被妖兽看守的灵草。
除此之外，还真有一位在支巷尽头摆摊的灰发老药师，给了林尘意外的帮助。那老药师独自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铺着块旧布，只摆了寥寥几株品相平平的草药。见林尘来问采参的细节，他慢吞吞地翻了翻随身的药囊。
“地髓玄参那东西，挖的时候不能见铁器，见了铁药性损一半。用手抠，不丢人。”老药师说话慢，手艺却极利索，从药囊里摸出两枚野枣大小的暗黄色药丸，摊在林尘掌心，“这枚叫避瘴丸，山谷里瘴气重，含在嘴里能顶两个时辰，我年轻时进山采药全靠它；这枚是兽类粪便炼的驱兽丸，塞在腰带里，低阶妖兽闻了绕道走。不值几个钱，拿去。”
林尘接过两枚药丸时，触到了老药师布满老茧的掌心。粗糙得像老树皮，上面布满了经年累月处理药材留下的细小灼痕。他愣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向老人行了一礼。
傍晚回到洞府，他取出针线，将赵平送的那壶烈酒倒出一些，仔细擦拭霜刃剑的剑身。又把包袱里的东西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地图、火石、止血散、避瘴丸、驱兽丸、几枚回气散、一套换洗衣物，还有何长老给的三张符箓。其中一张是金刚符，可撑开一层灵力护罩，持续半刻钟；另外两张都是火雷符，威力比他之前偷矿案里见过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所有物品归置妥当，他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镜中的自己面容平静，那条蜿蜒的青纹在颈侧发出细微的幽光，像一条沉默的计时沙漏。
他吹灭油灯，合上洞府石门，踏入夜色。
离开青云宗山门时，守夜的外门弟子已经认得他了。小比冠军、丹道九成三、灵矿案的关键证人——这些身份叠在一起，让那个弟子在查验腰牌时多看了他好几眼，目光在他浮肿的左脸停了一瞬，终究没敢多问。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眼前是蜿蜒南下的青石驿道，月光照在路面上，泛着清冷的白。
林尘调整了一下包袱的位置，迈开脚步。
两天后的傍晚，他抵达了青山集。
青山集说是村子或许更准确些。依山而建的几十间木屋石房，层层叠叠挤在半山腰一块难得的平地上，远远望去像是山体上长出了一片参差不齐的灰褐色蘑菇。群山环抱着它，墨绿色的林海在暮色中翻涌如，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很快被山风吹散。
还没进村，林尘就感觉到了这里的萧条。寨子外围的木栅栏多处断裂，无人修补。寨门口本该有守卫的木楼空空荡荡，只挂着一盏桐油灯，灯油都快烧了，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只有一条青石板路从寨门通向村中，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寨子里唯一的客栈叫“青山栈”，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的木匾。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酒和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里只有四张方桌，其中两张歪歪斜斜，桌面满是陈年油渍。
这客栈的生意显然不怎么样——或者说，整个青山集的生意都不怎么样。
客栈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姓余，驼着背，耳朵有些背。他收了林尘两块下品灵石，递过来一把铜钥匙和半截蜡烛：“热水灶上有，被褥在柜里。这个时节还来青山集的，不是亡命就是图谷里那点东西。你是哪种？”
林尘接过钥匙，笑了笑没回答。
他选了一间临街的客房。推开窗就能看到寨子外唯一一条进山的小路，也能看到更远处落雁谷方向的群山。暮色中，那些山峦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脊背起伏，沉默而庞大。
下楼吃饭时，他有意选了大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墙面门，视角刚好能观察到整间客栈的动静。和他同时吃饭的还有隔壁桌一对祖孙——老爷子须发皆白，修为在聚气境中期上下，正用缺了口的粗瓷碗喝着一碗稀粥。孙女十七八岁，瘦得像豆芽菜，身上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粗布衫，腰间系着一麻绳，绳上挂着一把老旧采药锄。爷孙俩面前只摆了一碟腌菜，却时不时偷眼打量林尘桌上的饭菜，喉咙一下下地咽着口水。
林尘向掌柜多点了两个菜和一盆白面馒头，端着送到了祖孙桌上。“我点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他放下碗碟，不待老人推辞便转身回桌。老人怔了怔，隔了好一会儿才拱了拱手，声音微颤：“多谢这位公子。”林尘摆了摆手，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客栈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利落的浅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丽，眉眼间却有一股少见英气。她的修为，林尘一眼竟有些看不透——表面是凝真境后期上下的波动，但神识感知中，对方体内似乎还有另一股更深沉的力量。
女子在门口站了片刻，扫了一眼大堂。经过林尘桌边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左颈那条蜿蜒的青纹，脚步微微一顿。
“青纹缠命。”她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林尘抬头看她。这是第一个在青云宗以外认出此毒的人。
“阁下见多识广。”
女子微微摇头，没有接话，像是并不觉得这句话值得回应。她自顾自地在他相邻的桌子坐下，向掌柜要了一壶清茶，便安静地喝了起来。
这之后是一个漫长的沉默。林尘吃饭，她喝茶，两人之间隔了三尺的距离，却始终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林尘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女子的衣襟内侧，隐约露出半截玉牌，玉色漆黑，与他怀中那枚刻着“洛”字的玉佩质地极为相似。他的瞳孔轻轻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上楼。
夜深了，青山集没有夜市的喧嚣。林尘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神识却没有睡。他感知到楼下的堂中还剩几道气息，忽远忽近地飘来三两句散修们的闲谈。
“你听说了没？前两天有人在落雁谷外撞见个白衣女的，一个人穿半个兽群，出剑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得了吧，青岚洲这破地方能出那种人物？你多半是把哪家大宗门的历练弟子看花了。再说，中州那些天骄没事跑这荒山野岭来作甚……”
林尘睁开眼，侧头看向窗外愈发浓沉的夜色。月光洒在对面的屋顶上，那条通往往落雁谷的小路在月色中蜿蜒如蛇，消失在群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