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元的名声传到京城荣国府时,已经是六月中旬的事了。
消息是贾政在工部的一个同僚带来的——那人的老家在江宁府,回乡省亲回来,在酒宴上顺口提了一句:"你们贾家可了不得,金陵那边出了个小三元,连中县试、府试、院试三个案首,整个江宁府都轰动了。"
贾政当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那人的话——家世、年纪、籍贯、父祖姓名——越问越细致,越问越认真。那同僚见他这般上心,笑着说:"怎么,政老还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贾家早就得了消息呢。"
贾政没有笑。
他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叫来管家,命他去查贾珩的底细。
消息传到贾母耳中时,老人家正在榻上歪着,鸳鸯在一旁打扇。贾政来请安时顺口提了此事,贾母听完,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小三元?"
"是。县试、府试、院试,三次都是案首。"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坐直了身子。鸳鸯赶紧拿了个大引枕给她垫在背后。
"这孩子……是宁国府那边的人?"
"是贾演一支的后人,出五服了。"贾政答道,"他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老仆相伴,住在金陵城外,子过得极清苦。"
贾母听了,半晌没有说话。
"竟是这般出身……"她喃喃道,目光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那等穷苦人家,竟能养出这样的读书种子。"
贾政垂手站着,等着母亲的下文。
"你可查清楚了?人品如何?"
"查过了。金陵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这孩子品性端正,不慕浮华。中了案首之后,城中富商请他赴宴,他一概推了,倒是愿意指点那些寒门子弟读书。族里请他去祠堂祭祖,他也以备考为由推了,说要等乡试之后再说。"
贾母听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她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贾家的子弟——有纨绔的、有败家的、有啃老的,就是没见过这样沉得住气的。
"好孩子。"她说了这三个字,便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贾母沉默着,手指在榻边的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惯常的动作。
"老爷,"她开口了,语气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既是贾家的好孩子,又是读书的种子,不该叫他在外头自生自灭。你派人去金陵接他来京里住一阵子,让他见见世面,也让他和宝玉多处处——宝玉那孩子,正缺个榜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贾政听出了母亲话里更深的意味——老太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旁支子弟,看他到底值不值得栽培。
"儿子这就去安排。"贾政应道。
他退出贾母的屋子,走出荣禧堂长长的回廊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当天晚上,贾政把贾琏叫到了书房。
贾琏听说要派他去金陵接人,倒是一口答应了——他本就好动,在京城闷得慌,巴不得有个由头出去走走。贾政嘱咐了他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又说了贾珩在金陵的住址,便让他退下了。
贾琏转身要走,贾政又叫住了他。
"琏儿,"贾政的声音沉了沉,"到了金陵,客气些。那是咱们贾家的读书种子,不是寻常的旁支子弟。"
贾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二叔放心,侄儿知道分寸。"
从贾政书房出来,贾琏穿过荣国府东边的夹道,正要回自己屋里收拾行李,却在穿堂的拐角被人叫住了。
"琏二爷。"
贾琏回头一看——是王夫人房里的彩霞。
"二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贾琏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彩霞拐进了王夫人的院子。
王夫人坐在里间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色和缓,看不出什么情绪。见贾琏进来,她先让他坐下,又让彩霞倒了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听说,老爷要派你去金陵接人?"
"是,二太太。接那个中了小三元的孩子。"
王夫人点了点头,捻佛珠的动作没有停。"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贾珩。"
"贾珩……"王夫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倒是好名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贾琏,目光柔和,声音也柔和,像是随口闲聊一般:"你去了金陵,见了那孩子,好好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回来跟我说说。"
贾琏点头称是。
王夫人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到了那边,别急着回来。多住两,把那孩子家里的情况摸清楚了。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有多少产业?平里和什么人来往?都问明白了。"
贾琏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然笑着应了。
王夫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便打发他走了。
贾琏走出王夫人的院子时,初夏的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雕花木门,心里嘀咕了一句:二太太这回,可不像表面上那么随意。
他回到自己屋里,凤姐正歪在炕上嗑瓜子,见他回来了,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半天?"
贾琏把王夫人的话学了一遍。凤姐听完,手里的瓜子停了一瞬,然后冷笑了一声。
"怎么?"贾琏问。
"没什么。"凤姐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二太太这是怕那个旁支的子弟太出挑了,挡了宝玉的路呢。"
贾琏皱了皱眉:"不至于吧?一个金陵的穷秀才,还能碍着宝玉什么事?"
凤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丢下一句话:"你去了就知道了。"
贾琏没有再追问。他躺到床上,想着明天一早要启程,想着金陵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想着王夫人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话——越想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金陵城郊,那个叫贾珩的年轻人也没有睡着。
贾珩坐在书斋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傍晚时分送到的——沈瑜寄来的。信上说,他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去京城备考乡试了。信末还附了一句话:
"珩兄,你小三元的名声,怕是不止在金陵传开了。京城那边,想必也快了。"
贾珩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老槐树的影子,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银斑。
他望着北方的夜空,目光比夜色还要深沉。
快了。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