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心里咯噔一下。
洁丽雅。
这年头,供销社里卖的毛巾都是白坯布裁的,边角毛糙,上头连个商标都没有。她手里这条,又白又软,折痕齐整,一看就不是本地货。
她脑子转得飞快。
“攒钱买的。”
她把手腕从陆野手里抽出来,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之前在大伯家,我偷偷存了几毛钱,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一直舍不得用,塞在衣服夹层里。”
她说完,把毛巾往陆野手里一塞。
“你别嫌弃,先把头发擦,别感冒了。”
陆野低头看了看毛巾,又看了看她。
屋里就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笑得坦然,眼皮都没抖一下。
陆野没再问。
他拿毛巾胡乱抹了两把头发,把搪瓷杯里的水喝完,放在灶台上。
站了两秒,他开口了。
“以后有事,可以喊我。”
他嗓子哑哑的,声音不大,被外头的雨声压得更低。
说完,他把毛巾叠了两折放回灶台边上,转身就走。
“等——”
林笑笑追到门口,他已经翻过矮墙了。
蓑衣的下摆在雨里一闪,被黑暗吞掉了。
隔壁院门响了一声。
林笑笑站在屋檐底下,雨水溅到脚面上,凉飕飕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林笑笑你出息点。”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人家帮你修个屋顶,你脸红什么?
不过,活了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帅的人接触,这就是短剧中的糙汉?
那肌肉力量……估摸着,八块腹肌应该也有吧。
林笑笑感觉脸颊更烫了。呜呜,不能想了。
她才不会谈感情呢!
她把门闩上,回屋躺到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还是刚才那句话。
以后有事,可以喊我。
这话搁在现代,顶多算客气。
搁在这年头,一个孤女,一个单身男人,大半夜的,这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她把被子蒙到脸上,强迫自己别想了。
——
第二天。
天刚亮。
雨停了,院子里到处是积水,空气里一股泥腥味。
林笑笑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从空间出来,趿拉着破布鞋推开屋门。
然后愣住了。
院子角落里,靠着墙,码着一大捆劈好的柴。
整整齐齐,大小均匀,砍口利落。一看就是老手劈的。
不光是柴。
院子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口水缸。
缸不新,边上有个小豁口,但底子厚实,不漏水。里面的水挑得满满当当,清亮亮的,水面上还飘着一片昨晚被雨打落的树叶。
林笑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什么时候搬来的?
她昨晚睡得不算沉,压没听见动静。
这人活不出声的?
她蹲到柴堆旁边,伸手摸了一。柴火燥,不是昨晚砍的。应该是他自己存的。
水缸里的水也是凉的,应该是天没亮就完了。
林笑笑蹲在那里,手指头摩挲着柴火的截面,嘴角都压不住了。
心里头暖烘烘的,跟被人往口塞了个热水袋。
她这辈子——不对,两辈子加起来,从来没被人这么照顾过。
前世当快递员,三伏天晒掉一层皮,三九天冻裂一手口子,腰间盘突出了公司还在催业绩。最后猝死倒在快递柜旁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穿过来以后更不用说了。原主在大伯家当了三年牛马,连口热饭都捞不着。
现在,有人半夜冒雨爬屋顶修瓦片。
天不亮给她劈柴挑水。
还不留名。
林笑笑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行。
这笔人情,她记下了。
“笑笑!笑笑在家不?”
院门外传来一个嗓门。
是李婶子。
林笑笑抹了把脸,小跑过去拉开门。
李婶子站在院门口,胳膊上挎着两个布兜子,身上的围裙还没解。
“婶子?”
“哎呀,昨晚那雨大的,我一早就想过来看看你。这破屋子没塌吧?”
“没呢,昨晚堵了堵,凑合住。”
李婶子往院子里探了一眼,看到那捆柴和水缸,嘴角抿了一下,没多嘴。
她把两个布兜往林笑笑怀里一塞。
“拿着,三斤棒子面,一袋土豆。你先对付着点。”
林笑笑愣了,“婶子,这——”
“别跟我客气。”李婶子拍了拍她的胳膊。“你爹在的时候帮过我家不少忙。你才搬回来,啥都没有,不吃东西人能撑住?”
林笑笑抱着布兜,嗓子眼发紧。
“谢谢婶子。”
“谢啥。”李婶子压低声音,“对了,你大伯一家昨晚又去镇上了,你堂哥的腿摔二茬了,据说夹板都错了位,连夜送去卫生所正骨。”
林笑笑“噢”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活该。
“你也别掉以轻心。”李婶子往村东头方向努了努嘴。“那一家子不是省油的灯,消停不了几天。你趁这会儿赶紧收拾收拾,该添置的添置。对了,分家的事你也得上心,别拖。你爹娘留下的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可不能让他们糊弄过去。”
林笑笑点头,“婶子说得对,我琢磨琢磨。”
李婶子又嘱咐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林笑笑关上院门,把布兜拎进屋里。
三斤棒子面,够吃好几天。土豆也有七八个,个头不小。
她站在灶台前看了看。铁锅昨天蹭过锈了,勉强能用。灶膛里塞柴火一点就着。
可这些东西明面上来路正——李婶子给的,不怕人问。
她可以光明正大做顿饭了。
说就。
林笑笑烧了锅热水,先把土豆洗净,削了皮,切成薄片。棒子面加水和成团子,捏成饼子,一个巴掌大。
做到一半,她停下来。
纯棒子面饼子有嚼劲,但味道寡淡。这年头调料金贵,盐倒是有——十连抽开出来的那一包。
她转身进卧房角落,闪进驿站,拆了一包方便面的调料包出来。酱料包剩半袋,粉包还没用过。
回到灶台前,她把调料粉撒进棒子面里,又把酱料包挤了一点拌进去,重新揉匀。
这下面团变了色,一股子红烧牛肉味飘出来。
林笑笑手上不停,把土豆片贴锅底,饼子贴锅壁,盖上锅盖,灶膛里加了两柴。
火舔着锅底,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土豆片滋啦滋啦响,饼子底下烤出焦壳。林笑笑掀开锅盖,热气扑面。
她铲了两块土豆尝了一口。
嘶——
又脆又香,调料粉的味道裹在上面,比大伯家过年的菜都强。
饼子更绝。外头一层焦脆,里头松软,嚼两下嘴里全是牛肉汤的咸鲜味。
她一口气做了八个饼子,留了四个,另外四个摞到搪瓷盆里,拿毛巾盖着。
端着盆出了门。
隔壁矮墙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笑笑踩着昨天那块石头,趴到墙头上,刚露出半张脑袋——
手差点没稳住。
陆野正站在院子里洗脸。
衬衫脱了,搭在旁边的木桩上。整个人光着上身,端着一盆水往脑袋上浇。
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肩膀上的肌肉绷着,口和小腹的线条一块一块的,不是那种鼓出来的蛮肉,是长期重活或者训练出来的精瘦结实。
右边肋骨下面有一道疤,长长的,颜色发白,不是新伤。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伸手去够木桩上的毛巾。
一扭头,对上了墙头上的林笑笑。
林笑笑的脸“腾”一下红到耳朵。
“我——”
“我给你送饼子!”
她把搪瓷盆隔着墙头往前一递,差点没把自己也送过去。
陆野擦了擦脸,不紧不慢把衬衫拿过来套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
走过来接脸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林笑笑通红的耳朵尖。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明显,但林笑笑余光捕捉到了。
她觉得自己被笑话了。
陆野掀开毛巾,四个棒子面饼子,还冒着热气。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了。
“什么味?”
“棒子面加土豆。”林笑笑答得飞快。
“调料呢?”
“盐。”
“不光是盐。”
这人嘴也太灵了。
林笑笑脸不红了,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圆。
“放了点酱油。李婶子给的。”
陆野没追问。把饼子三两口吃完了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好吃。”
就两个字,巴巴的。但他下手拿第三个的动作出卖了他的嘴。
林笑笑趴在墙头上看他吃,心情好得不行。
原来喂别人吃饭的感觉这么好?
上辈子她就没做过饭。外卖、泡面、便利店盒饭,轮着来。给自己做和给别人做,完全不一样。
陆野吃完第三个,把最后一个放回盆里。
“你自己留着。”
“我吃过了。”
陆野把盆递回来。手指碰到她手指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是烫的。
大概是刚完活,血气上涌。
两个人隔着矮墙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大黄狗蹲在陆野脚边,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扫地。
还是陆野先说话了。
“你一个人做饭费柴。”
林笑笑“嗯”了一声。
“我也是一个人。”
林笑笑又“嗯”了一声。
“以后搭伙吧。”
他说得特别自然,跟在商量要不要合伙买一捆柴似的。
“我出粮,你做。”
林笑笑的心跳漏了半拍。
搭伙做饭?
孤男寡女?
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
不对。
她脑子转了一圈。
这年头邻里之间搭伙吃饭太正常了,尤其是单门独户的,谁家不跟隔壁匀着来?又不是同桌吃。他出粮她做饭,说出去谁也挑不出毛病。
再说了,陆野有粮。她没有。
李婶子那三斤棒子面撑不了几天。驿站里的东西她不敢往外拿太多,方便面调料包总共就那几袋。
搭伙是双赢。
“行。”她答得脆。
陆野点了下头,转身回去收拾院子。
林笑笑抱着盆跳下石头,脚落地的时候脚后跟有点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碰到他手指的地方,还热着。
“出息。”她又骂了自己一句。
她端着脸盆刚走到屋檐底下,院门外“啪啪啪”的拍门。
一个女人的嗓子尖得能刺破人耳膜。
“林笑笑!你给我滚出来!”
是她的好堂姐林巧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