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批文比预期来得还快。
第三天上午,沈氏集团负责报建的小周拿着一份盖了章的文件,一路小跑冲进沈如烟的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沈总!批文下来了!全套!规划局、建设局、环保,一个不落!”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厚厚一摞,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沈如烟拿起来,一份一份地看。
不是临时批一个环节应付了事,是整套审批流程全部走完了。这意味着可以全面复工,不需要再跑任何一个部门。
她放下文件,看了一眼小周:“规划局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小周挠了挠头:“我特意问了,窗口那个大姐说是领导签的字,具体哪位领导没说。我又托人打听了一下,说是周副局长上周五签的。但奇怪的是,周副局长签完之后就出差了,电话打不通。”
沈如烟点了点头。
“复工的事,你牵头准备。下周一开始,把施工队全部叫回来。”
“明白!”
小周抱着文件走了,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如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一块石头落地了。
不是她搬的。
有人在暗处推了一把。
那两条消息还在她的手机里,已读,没有回复。她后来又发了一条,问了一个问题,李泽安依然没有回答。但批文下来的速度已经替他回答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没有发消息,只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有些事不需要一直说。
知道就够了。
沈经天是在下午得到消息的。
他的助理匆匆走进办公室,压低声音说:“沈总,城南的批文下来了,全套。”
沈经天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审批期是上周五,周副局长亲自签的字。”
沈经天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
上周五。
赵铭远上周四还在电话里说“审批的事不用心,卡得死死的”。
第二天就批了。
是赵家在演戏,还是有人动了赵家的棋子?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铭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经天兄,怎么了?”赵铭远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比平时紧了一些。
“城南的批文下来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
“周副局长不是你的人吗?怎么——”
“周副局长现在不是任何人的。”赵铭远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烦躁,“他上周五签完字就出差了,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我找了他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经天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有人动了周副局长。”赵铭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收买,是直接把他从棋盘上拿掉了。我查了一天,没查到是谁做的,但能做到这一步的,全江城不超过五个人。”
“五个人?”
“经天兄,这件事你先别管了。批文既然下来了,就让它下来吧。我这边需要时间捋一捋。”
电话挂断了。
沈经天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周副局长被人从棋盘上拿掉了。
规划局的副局长,赵铭远花了三年时间喂出来的人,说拿掉就拿掉了。
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李家。
但李家的老爷子已经退居幕后多年,几位叔叔各管一摊,谁的势力都不在规划口。李家想动规划局的人,不一定够得着。
不是李家。
那是谁?
沈经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铭远说“全江城不超过五个人”。
这五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这五个人是谁,都不是他能碰的。
他现在唯一确定的是,沈如烟手里有一张他不知道的牌。
这张牌藏得很深,深到赵家都看不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沈如烟有这张牌,那把她从总裁位置上拉下来的计划,还能不能继续?
赵子轩比赵铭远早半天得到消息。
他的消息来源不是赵铭远,而是刘永年。
刘永年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周德茂失踪了。上周五下班后离开规划局,至今没有回家,没有去任何已知的关联地点。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小区,之后消失。”
赵子轩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摔在桌上。
周德茂,周副局长,赵铭远的人。
失踪了。
不是死了,不是跑了,是“失踪”了。
在这个行当里,“失踪”是最狠的警告——你的命我随时可以拿走,但我先让你活着,让你知道是谁拿走了你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拨了刘永年的号码。
“能找到周德茂吗?”
“找不到。”刘永年的声音很低,“赵少,这件事我劝你别往下挖了。动周德茂的人,不是冲着赵家来的,是冲着规矩来的。周德茂坏了规矩,所以被清理了。”
“什么规矩?”
“棋子不能当棋手。”刘永年说,“周德茂拿了赵家的好处,办赵家的事,这是规矩。但他拿的好处太多了,多到以为自己也是棋手。所以有人教他做回棋子。”
赵子轩沉默了。
他想起沈氏会议室的婚约碎片。
想起李泽安说的那句“这婚,我退了”。
想起江城会所包厢里那双淡得像隔了一层霜的眼睛。
“刘叔,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李泽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少,我不知道。”
“你查了这么久,连这点都确定不了?”
“我说了,他的水很深。”刘永年的声音很平静,“深到我碰不到底。我只能告诉您我能查到的,至于查不到的,我也没办法。”
赵子轩挂断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周德茂的事是李泽安做的,那李泽安背后的能量大到什么程度?
规划局的副局长,说拿掉就拿掉了。
不是打一顿,不是威胁,是让人从这个世界上短暂消失几天。
这种手段,不是有钱就能做到的。
需要有人。
很多很多人。
分布在各个系统里,随时能调动,随时能收网。
谁有这样的人?
真正的世家。
不是赵家这种发了三代财的新贵,是那种系深到土壤最底层的旧世家。
李家就是这样的旧世家。
但李泽安不是被李家边缘化了吗?
还是说——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也许李泽安不是被边缘化,而是主动退到了边缘。
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站在舞台中央。
舞台中央的人,往往是棋子。
站在幕后的,才是棋手。
赵子轩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词——“隐世大佬”。
以前他觉得这只是小说里骗人的把戏。
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沈如烟下班回家的路上,车子经过城南的工地。
围挡还在,但里面亮着灯。小周的动作很快,今天下午就把施工队的负责人叫来开了会,明天开始陆续进场。
方妍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如烟。
“沈总,批文的事解决了,您是不是可以轻松一些了?”
“轻松?”沈如烟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批文下来了,钱还没着落。复工需要钱,银行的贷款还没续上,现金流还是紧。”
“那怎么办?”
“再想办法。”
方妍没有再问。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净得能照出人影。
沈如烟看了一眼那辆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
但她觉得那辆车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绿灯亮了,黑色轿车先一步驶了出去,转弯消失在街角。
沈如烟收回目光。
方妍忽然开口:“沈总,刚才那辆车您认识吗?我看您一直在看。”
“不认识。”
“哦。”
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如烟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去墓园,来接她的就是一辆黑色轿车。
车身也很净。
深色车窗。
她没见过车里坐着谁。
但她记得那个年轻人的脸。普通的,不起眼的,放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的脸。
那个人说“李少让我来的”。
李泽安的人。
刚才那辆车,会不会也是李泽安的?
她不确定。
但她发现自己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着她不知道的事。
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也不是为了让她知道。
就是做了。
像墓前那束白菊。
像城南的批文。
像他说的那句话——“不用谢任何人”。
沈如烟收回思绪,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
夜色开始降临,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好像跟她以前以为的不太一样。
有些人在暗处。
有些光,要到天黑之后才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