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李婉卿家三个月后，屠崇泷开始觉得无聊了。
不是李婉卿不好。她很好。作息规律，情绪稳定，不查手机，不问“你跟谁在一起”。她把他的衣服挂进自己的衣柜，在他的牙刷旁边多放了一支，周末会多买一份早餐放在床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做好了就去做下一件事。像一个运行良好的程序，不需要反馈，不需要感谢。
但屠崇泷觉得闷。
他习惯了女人的眼泪、纠缠、质问、讨好。CiCi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张碧泉的短信他至今还记得，贺世莹挨了打也不走。这些事让他烦，但也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没有他，她们不会哭。
李婉卿不哭。她不会因为他晚回来而生气，不会因为他忘了纪念而闹，甚至不会因为他跟别的女人聊天而吃醋。他试探过一次——当着她的面回了一个女生的微信消息。她瞥了一眼，问“谁啊”，他说“朋友”，她说“哦”，然后继续看文件。
他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放过了。
他不习惯。
2015年秋天，他开始恢复跟郑芙他们的聚会。每周至少两次，有时候在棋牌室，有时候在大排档。陈哥新交了一个女朋友，零零后，穿露脐装，指甲涂成荧光绿。风少的棋牌室生意不好，天天愁眉苦脸。郑芙开着他爸的宝马，请大家吃生蚝，一打一打地上，蒜蓉味飘满了整条街。
屠崇泷坐在塑料凳子上，喝着珠江纯生，听他们吹牛。陈哥说他女朋友“活好”，风少说他在抖音上撩了一个惠州的妹，郑芙说他爸最近在谈一个大工程，“成了就分我五十万”。
屠崇泷听着，不说话。他想说自己住进了一套三居室，女朋友开奥迪，岳父是退休部。但这些话说出来，郑芙会问“房子写的谁的名字”，风少会问“她一个月赚多少”，陈哥会问“上床了没”。他不想回答。
说穿了，那套房子不是他的，那辆车不是他的，连她家的马桶圈都不是他买的。他只是住在那里，像一条被暂时收留的狗。
“屠老师，你最近怎么不出来玩了？”陈哥问他。
“忙。”
“忙啥？你不是没工作吗？”
“电商，说了你也不懂。”
陈哥“哦”了一声，继续跟风少划拳。
屠崇泷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了。苦的。
从大排档出来已经快凌晨一点。郑芙要送他，他说不用，自己叫了辆滴滴。车上他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李婉卿十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两杯茶。配文：“等某人回家。”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腿上。他不想回去。不是不想回那个房子，是不想回那个“家”。她等他回家，他就必须回去。她给他留灯，他就必须感激。她做这些事不需要他回报，但那些事本身就成了债。他说不清楚，但他觉得不舒服。
到家的时候李婉卿还没睡。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进门，合上书，说“回来了”。语气不冷不热。
“嗯。”
“厨房里有粥，我熬的，你喝点再睡。”
“不饿。”
她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关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一盏落地灯。那盏灯是她特意买的，暖黄色，说是“对眼睛好”。屠崇泷觉得那个光太温柔了，温柔得不真实。他不配被温柔对待，他知道。但他不会说出来。
那晚他躺在床上，李婉卿很快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屠崇泷看着那只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颜色，净净。他忽然想起贺世莹的手。贺世莹的手上有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有洗洁精的味道。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贺世莹的手，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不爱贺世莹。从来没有。她只是好用。会赚钱，会做家务，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像一个工具。工具用完了就扔，没什么可惜的。
李婉卿不是工具。她是。需要维护，需要回报，需要计算风险。他每天早起、做家务、陪她爸妈吃饭、在她同事面前表现得体。这些事他没有为任何女人做过。他觉得这就是爱了。不然呢？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李婉卿的手指。她没醒。他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衣柜的镜面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屠崇泷盯着那个光斑，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做。HPV没治好，屠文武那套两居室的钥匙不知道放哪了，物业费欠了三个月。这些事他不想做，也不想面对。
他闭上眼睛。光斑透过眼皮，变成一团模糊的橙红色。像幼儿园那颗草莓糖的包装纸。红色的，皱巴巴的。他记不清那个女孩的名字了。他甚至不确定那颗糖是不是草莓味的。
也许从来就不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