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然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顶还在漏水。
准确地说,不是漏水——是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块,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把她晃醒了。她抬手遮住眼睛,愣了整整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哦。
穿越了。
不是做梦。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太猛,木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这床比前世办公室那张人体工学椅硬了不知道多少倍,睡了一宿浑身骨头都在叫唤。但比起昨晚刚来时的眩晕和低血糖,这会儿至少头不晕了。
饥饿还在。胃里空空荡荡的感觉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不离不弃。
顾安然揉了揉脖子,开始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昨晚她刚穿过来就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床上,只记得这里破。今天借着天光大亮一看,发现昨晚的认知还是太保守了。
这何止是破。这是连破都破得不太认真。
土坯墙。真正的土坯墙,不是民宿里用来拍照的那种仿古装饰。墙面糊的石灰早就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掺杂着稻草的土,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墙外透进来的光。墙角结着蛛网,不是一缕两缕,是层层叠叠的好几代蜘蛛在这里繁衍生息,织出了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房梁是两歪歪扭扭的木头,黑漆漆的,看着像是被灶烟熏了几十年。梁上挂着几串灰吊子——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灰尘和蛛丝混合形成的絮状物,是那个年代老房子的标配。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为年代太久,已经变得坑坑洼洼。靠近门槛的地方缺了一个角,能直接看见底下的碎石子。
顾安然坐在床沿上,把脚缩起来,免得踩到地上那个坑。
她开始盘家底。
先用眼睛盘。
堂屋里一张八仙桌,四条腿瘸了一条,下面垫着半块砖头。两条长凳,一条还算完整,另一条坐上去会吱嘎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散架。灶台连着土炕,炕上的席子破了三个洞,露出底下发黑的炕土。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底的垢厚得可以当城墙使。锅盖是木头的,裂缝大得能看见锅里。
没有碗柜,碗就搁在灶台边上,一共四只。两只粗瓷碗,边沿豁了口,一只稍微完整些的陶碗,还有一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是白底红花的,印着一行褪色的字:“向阳县供销社”。这是整间屋子里最值钱的家当。
墙角立着一把扫帚,高粱秆扎的,秃了半边。
窗户是纸糊的,破了三四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顾安然看着那几个洞,心里想的不是“漏风了怎么办”,而是“这纸糊得也太不走心了”。
女总裁的本能:发现问题,评估问题,解决问题。不管身在何处。
卧房更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漆面斑驳的木箱子,就是全部的家具了。床上的被褥薄得能透光,被面是那种最粗糙的土布,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枕头是一捆稻草裹着一块破布。
没有衣柜,衣服就叠在床尾,一共三身。两身夏天的,一身秋天的,全是打了补丁的。
顾安然站起来,走到那个木箱子前。
箱子是老式的樟木箱,锁已经坏了,合页也锈迹斑斑。她掀开箱盖,里面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若隐若现的樟脑气息。盖子掀开的那一瞬,带起一小片灰尘,在漏进来的阳光里缓缓飞舞。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
几件母亲的旧衣裳,棉布料,洗得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靛蓝色的斜襟布衫,领口的盘扣少了一颗。衣裳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包针线和几枚铜顶针。针是手磨的,顶针上还有使用过的痕迹——这些都是母亲的遗物,因为太不值钱,没有被亲戚拿走。
箱子角落里还有一方旧手帕,包着几枚铜钱。不是值钱的古钱,就是普通的制钱,大概是家里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存款”。
以及——
那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但上面盖的红色公章依然鲜明得有些刺眼。
顾安然拿起信,没有急着打开。她已经知道了内容,她只是想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通知书上的字迹端端正正:顾安然同志,经审核批准,你已被光荣批准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对象,请于1975年7月15前至青山县青山公社报到。
七月十五。
顾安然的目光在那个期上停留了很久。
原身的记忆告诉她,今天是七月十二。距离报到截止期——
只有三天。
三天。
她手里捏着这张薄薄的通知书,在这个四面透风的破屋里站了片刻。风吹进来,糊窗户的纸轻轻作响,阳光从破洞里漏到泥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然后她笑了。
很轻。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
如果是别的知青,看到这封信,看到这间破屋,看到自己孤身一人、家徒四壁,大概会哭出来。但顾安然不是普通的知青。她是那个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顾安然,是那个在商场上把对手的底牌算得清清楚楚的顾安然。
她看着这间破屋,看到的不是困局。
是起点。
是可以在上面重新画一张图纸的空白。
当然,她也看见了自己的胳膊——细的。手腕子一把握住还能多出两指。她站起来转了一圈,发现这具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原身瘦得几乎皮包骨,身高倒是不矮,但体重轻得过分,用前世的BMI来算,大概连十六都不到。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在哪个时代都是真理。
顾安然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往里看了一眼。锅里是空的,昨夜的糊糊早就刮净了。灶台上那只搪瓷缸子是唯一的救星。她在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原身藏粮食的地方——灶台后面有个陶罐,里面还剩大约两斤玉米面。
这点粮食撑不了几天。
但对她来说,够了。
她从陶罐里舀出半碗玉米面,用搪瓷缸子和了点水,搅成糊糊,搁在灶上煮。柴火不太够,她把一张瘸腿凳子劈了——反正坐不了,留着也是占地方。凳子腿是透了的杂木,烧起来噼啪作响,火苗舔着缸子底,糊糊很快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玉米面糊糊的味道谈不上好,甚至能尝出陶罐里残留的陈味。但顾安然一口一口喝下去,热乎乎的,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她把剩下的糊糊刮净,洗了缸子,开始动手清理这间破屋。
前世的她是个极简主义者,不是刻意赶流,而是工作太忙,生活里容不得冗余。这个习惯被她带到了1975年。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堂屋和卧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
破烂的席子?拆了,编成引火用的火绳。
缺了口的粗瓷碗?留着,还能用。
蛛网和灰尘?扫掉。她从屋后折了几带叶的树枝,绑在那把秃了半边的扫帚上,临时升级了清洁工具。扫地的时候灰尘飞扬,呛得她直咳嗽,但她没有停。
修缮破屋和重整公司,本质是一样的——先把垃圾清出去,再决定拿什么填进来。
清到木箱子底下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件。
她低头去看。
一块玉。很小的玉坠,普通的环形,没有雕花,没有纹饰,素面朝天,系着一褪色的红绳。红绳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也洗成了灰扑扑的暗粉。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母亲生前贴身戴的东西。母亲临终前把它取下来,给当时才十五岁的原身戴上,说:“安儿,妈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个你带着,保个平安。”
原身一直把这玉坠藏在木箱最深处,怕被二叔家的人看见。后来子久了,红绳断了,她便把它收在母亲的衣裳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顾安然把玉坠握在掌心。
材质很普通,不像是值钱的东西。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正准备找个地方收好——
世界忽然安静了。
所有声音消失了。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人声、灶台里余烬的噼啪声——全都没了。
顾安然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姿态。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四面不是墙,是流动的雾气,像是某种有质感的边界,将这片小小的空间从现实世界里切割出来。
脚下是一片坚实的土地,大约三米见方。有土壤,有空气,有不知从哪里来的微光。她在那里站了几秒,心跳得很快,但脑子比心跳更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玉坠还在掌心,温热的。那封信也在——她刚才收拾东西时顺手揣在兜里的通知书,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放在她脚边的土地上。
她把信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这就是刚才那封信。
然后她试着想:出来。
世界又回来了。
风还在吹,灶台上的余烬还在噼啪作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再试着想:进去。
灰色的空间重新包围了她。
顾安然站在原地,在1975年破屋的堂屋里消失了整整十秒钟。等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很多。
随身空间。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前世她公司有个年轻的经理特别爱看网络小说,午休时间总在工位上偷偷看什么“空间文”“种田文”,被她撞见过好几次。当时她还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做完了要不要给他推荐几本正经商战书看看。
现在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经理的网文书单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参考的?
她在木箱上坐下来,开始冷静地测试空间。
反复进入、退出,测试取出和放入的机制。她用一块破布做实验,发现放进空间的东西确实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时间在里面是静止的。她又往里面放了一点水,隔了半小时取出来,温度和刚放进去时完全一样。
她想了想,把灶台上那半碗剩下的玉米糊糊也放了进去。
不需要冰箱。她给自己记下第一项数据。
测试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等顾安然终于停手坐下时,她已经把空间的各项基础参数摸清楚了:大约一百平米,规则矩形,时间静止,活物能不能放进还不确定,但有空气。
她坐在木箱上,双手交握,手肘撑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这是她前世思考重大方案时的习惯动作,但现在她手上没有方案可写,只能在大脑里快速推演。
空间里有活物吗?暂时不能确定。
空间能升级吗?需要进一步测试。
空间能种地吗?如果能,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在物资匮乏的时代拥有一个独立的生产基地。
空间能让别人进入吗?风险太大,暂时不考虑。
她用了一秒钟决定不做什么,然后用了一整个下午决定要做什么。
首先,下乡的事不能逃避。从原身的记忆来看,向阳县城就这么大,每家每户的情况邻居都门儿清。她是“已经批准”的下乡对象,如果不去,马上就会被扣上“抗拒上山下乡政策”的帽子。在1975年,这顶帽子比什么都重。何况她也不想留在县城——这里熟人太多,她的任何异常都会被发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反而更安全。
其次,去青山村不是问题,问题是在去之前要带走什么。
这间破屋虽然破,但里头的东西并不全是垃圾。桌子是实木的——劈了能当柴。旧衣裳——布料可以改制。针线——加工工具。陶罐——容器。废弃的农具——能修。母亲留下的那几枚铜顶针——废金属可以换钱。
当然,她还需要买。
下乡不是去旅游,是去扎。那个年代的农村缺医少药,缺盐少布,什么东西都凭票供应。她必须在出发前把手头能用的资源全部换成物资,塞满她的空间。
但她只有七块三毛二分钱。
不,不止。
她重新蹲到木箱前,把母亲的旧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检查。衣襟内侧,袖子的卷边里——找到了。几个不起眼的暗袋,藏着母亲生前最后一点体己。不是钱,是东西:一银簪子,很细很轻,但确实是银的。加上那几枚铜顶针和一小把制钱,这些在收购站能换不少东西。
她又翻遍了灶台、炕洞、门槛底下——原身的记忆提供了线索,她知道老辈人喜欢在哪些地方藏东西。最后在灶王爷画像后面找到了半瓶煤油,在门槛石下面摸到一小袋盐。
把所有东西归拢在一处,她盘腿坐在堂屋地上,像前世做收购方案时一样,一件一件列出来:
现有物资:玉米面约二十斤,豆子三斤,盐一斤,煤油半瓶,退烧药零,火柴零。可换来物资的:银簪子一,铜顶针三枚,制钱若,旧衣物若。
目标是:粮食、药品、布料、生产资料。下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法自由去县城,必须一次性备足至少两个月的用量。
她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然后起身,把那件改过腰身的碎花布衫穿好,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揣上所有的钱和银簪子铜顶针,出门。
当年她第一次创业的时候,启动资金只有五百块,租了间地下室就开始。所有的钱都花在刀刃上,一块钱掰成八瓣用。那个习惯她保留了很多年。
现在她要从七块三毛二分钱起家。
通货膨胀没经历过这么离谱的。
她自嘲地想。
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始终压不下去。
从向阳县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顾安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绕到城外,沿着窄窄的田埂路往前走。供销社购货之后,她拿到了宝贵的信息:青山县青山公社,从向阳县城出发,要先坐长途汽车,再走四十里山路。
她需要知道的东西还很多。比如路线、比如行李限制、比如知青点的生活条件。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知道这个时代的规则到底松紧到什么程度。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村庄次第亮起昏黄的灯火。
她站在田埂上,回头望了一眼向阳县城的方向。低矮的平房连成一片,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孩子们的嬉闹声。这就是1975年的中国。贫穷,质朴,秩序井然,却又暗流涌动。
而她,要在这个时代里,重新活一次。
回到土屋时天已经全黑了。顾安然点起煤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开始打包。旧的被褥拆开,棉花弹松,缝成更暖和的被子。旧衣裳改尺寸——她手上有母亲留下的针线,加上前世独立生活练出来的缝补手艺,改两件衣服不在话下。她把那张瘸腿八仙桌最后一条好腿也卸了,木板劈成长条,捆成柴火。空间里的物资清单在她脑海中一遍遍更新、优化。
到半夜,她直起腰来,借着煤油灯的光打量这间被她收拾得空空荡荡的屋子。
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拆成了有用的零件。
唯有那块母亲留下的玉坠,她找了一新绳子系好,重新挂回脖子上。
玉坠贴着口,微凉,然后慢慢被体温暖热。
她吹灭煤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空间里,那三只老母鸡安安静静地趴在草窝里。一捆粗棉布叠得整整齐齐。一包菜籽和一桶旧书,在雾蒙蒙的灰色边界里安静地等待着。
三天后,她就要出发了。
去一个叫青山村的地方。去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时代,去做一件事——
重新开始。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前世的那个顾安然死过一次了。这一世的顾安然,要好好的。
一只蚊子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间飞进来,嗡嗡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大概是觉得这个瘦姑娘没什么油水可图,又嗡嗡地飞走了。
月光如霜,铺满了向阳县城边这片低矮的平房区。安静、寂寥,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尚不知道有人正枕戈待旦,准备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