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彪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整条东街都知道了一件事——街尾那个新来的煎饼摊主,是个不要命的。
消息传得比林辰想象中更快。傍晚他去街口打水,杂货店老板主动递了旱烟过来,他没接。老板也不恼,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兄弟,王彪那人记仇,你要小心”。油铺的伙计帮他摇辘轳的时候多摇了两把,桶提上来时水是满的,伙计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林辰道了谢,挑着水往回走。扁担压在肩上,左边的水桶比右边重,走起路来一高一低地晃。他在井边坐了片刻,调整了桶绳的结扣,重新挑起来时才稳了。
回到铺子,他开始重新打量这个不到两张八仙桌大小的空间。
铺子只有一扇门,正对东街。灶台在进门右手边,左边是两张桌子,最里面靠墙堆着面粉袋和杂物。门板是杉木的,厚度不到两指,一脚就能踹开。窗户开在后墙,很小,人钻不过去,但能看到后巷——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堆满了隔壁油铺的空油坛。
如果有人想堵他,只需要两个人。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巷,他翅难逃。
林辰把水桶放下,在铺子中央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动手了。
他从后巷搬回来几块青砖——是隔壁翻修时剩下的,堆在墙角长了青苔。他用菜刀把青苔刮掉,砖面露出粗糙的灰青色。他在窗户两侧各垒了半人高的砖垛,中间留了巴掌宽的缝隙,刚好能看见后巷的动静,但外面的人想翻窗进来,势必会碰到砖垛,发出声响。
门框上方他钉了一木条,把原来歪腿那张桌子的桌面拆下来,斜靠在门后的墙角。如果半夜有人破门,这门板会挡住第一波冲进来的人,给他留出站起来的时间。桌面背面有几道旧刀痕,深浅不一,是它上一任主人剁骨头时留下的。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林辰把煤油灯点上,放在灶台上。灯火在玻璃罩里跳动,影子投在刚糊了草纸的墙上,被拉成巨大而扭曲的形状。他从怀里摸出今天收的铜钱,串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盘腿坐上了床。
他从怀里把那把小木剑摸了出来。
这剑跟了他六天,他一直没正经看过它。破庙那晚月光太暗,只瞧出是把旧木剑,应该是原主的东西。后来几天忙着活命、练剑、开店,它就一直揣在怀里或压在枕头底下,没被认真端详过。
今晚是头一回。
林辰把剑横在膝上,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了一遍。
剑长一尺二寸,大约他小臂的长度。木质,没上漆,木纹倒是挺细密。刀工确实不怎么样——剑柄歪的,护手也不对称,剑尖倒是磨圆了。这东西搁在兵器铺里,大概连当柴烧都嫌不经烧。
但他翻到剑身侧面的时候,停下了。
上面确实有刻痕。不是他之前以为的木纹或划痕,是被人用小刀一笔一画刻上去的东西。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刻重了起了毛边,有些地方又太轻,几乎看不清。刻的人下手很犹豫。
林辰凑近煤油灯,花了半天才辨认出那几个笔画。
是两个字。
“林辰”。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原主的名字刻在原主的木剑上——这倒没什么稀奇。穷人家孩子的玩具,刻个名字免得弄丢,很正常。刻得这么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原主小时候自己刻的。
他没有多想,把剑翻回到正面,握住了剑柄。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剑柄和他手掌的贴合度,比他这几天握过的任何东西都好。晾衣竿太粗,菜刀柄太细,客栈里的扫帚杆子握久了硌虎口。但这把歪歪扭扭的小木剑,握上去像是对着他的手掌长的。
林辰换了好几个角度去握,都舒服。他试着用中级剑法的发力技巧往剑身上贯劲——木剑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嗡鸣,像是铁器的共振,但只有一瞬。
他把剑翻过来看了一眼。没裂。木头还是木头。
可能是木料好。他在心里给自己解释了一句。然后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系统面板里的“已拥有”清单。他之前没认真翻过,这会儿闲下来,顺手点开看了一眼。
背包栏里,第一格是一块粗粮饼的图标,灰色,显示“已消耗”。第二格是空的。第三格是空的。
第四格是一把小木剑的图标,底下标着一行小字:
【新手武器·木剑】
【来源:首礼包】
【品质:普通】
【备注:已绑定】
林辰看了一会儿,把面板关掉了。
原来是系统第一天送的。不是原主的东西。
那就说得通了。系统送的新手武器,做工粗糙也正常——新手装备嘛,哪个游戏不是这样?至于上面刻着“林辰”两个字,大概是系统据宿主姓名自动生成的绑定标记。
他不再想了。把木剑搁在枕头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系统面板悄悄浮现在意识边缘,淡蓝色的光屏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宿主:林辰】
【体质:5】
【武力:2→7(剑法加成)】
【技能:中级剑法(入门)、基础剑法(精通)、速度加成(永久)】
【当前任务:无】
他把目光移到最底下。
【系统寿命池:100/**】
那个被薄雾遮住的数字,似乎往左边动了一下。他不确定。也许是盯得太久产生的错觉。
林辰闭上眼睛,把系统的秘密连同王彪的威胁一起推到脑后。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一个睡饱了的人总比一个熬了一夜的人多几分胜算。
东街的梆子敲过了二更。
他睡着了。
刀疤脸比林辰预估的更沉得住气。
之后的六天,王彪和他的人没有在东街出现过。林辰照常开门营业,每天早上天不亮揉面、调酱、生火,忙得蒸笼里的白汽跟隔壁王记的包子摊连成一片。他的摊前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管他叫掌柜的,而不是“那个新来的”。他收钱时铜钱落在掌心里的声响,已经从一串单薄的叮当变成了一把扎实的哗啦。
但他心里那弦一直没松过。
不来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王彪这条地头蛇,在东街上横行了好几年,被他砸过的摊子不下十个,被他打伤的人更多。这种人,不可能被他当街怼了一句就咽下这口气。他现在不来,只能说明他在等——等一个更有把握的机会,或者等一个更狠的人。
这六天里,林辰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继续练剑。
他练剑没有固定的时辰。早上开摊前,天还没亮,他在后巷拿着晾衣竿练半个时辰;下午收摊后,他在铺子里把桌子挪开,腾出一块空地练基础剑法的劈刺挑抹;晚上睡前,他盘腿坐在床上不出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拆解中级剑法的六式四十二变招。
起初的酸痛已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顺”。招式不再是招式,变成了身体的自然反应。他现在握剑时手掌自动找到最合适的握距,踏第一步就知道下一步该落在什么位置。
习武之人的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六天他吃掉了一双鞋,鞋底磨穿了两个洞。脚底板起了三层茧,第一层破了流血,第二层结痂了又被磨掉,现在长出来的第三层是硬的,按上去不疼。
第二件,布置退路。
铺子正门的防守已经做好了,后巷也加了砖垛。但他知道真打起来,缩在铺子里是最蠢的选择——等于把自己装进笼子里让人堵。他在后巷走了一遍又一遍,记住了每一个拐角、每一堆杂物、每一扇能推开的门。
后巷往左走到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是油铺的后院。油铺后院养了一条黄狗,每次他靠近就狂吠。他花了三天时间,每天傍晚收摊后带一块煎饼渣去喂它。第三天那条狗不叫了,看见他尾巴摇了摇。翻墙的路线算是打通了。
后巷往右走穿过两条窄巷能绕到东街主街,其中有一段不足三尺宽的夹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林辰试过,他侧着身子能在三秒内穿过去,但如果身后追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对方八成会被卡在夹缝口。这是他的逃生通道,也是潜在的伏击点。
他把这条夹缝的位置刻在了脑子里。
第三件,赚钱。
煎饼的口碑在东街上彻底传开了。头几天是苦力和小贩来买,第五天开始,绸缎庄的账房先生来了,县衙的文书来了,连王记包子铺的老板娘都趁着午后人少偷偷来买了一个,吃完跟林辰说“你这个小东西比我们包子还勾人”。
这句话让林辰留了个心眼。他不是来做街边小贩的,煎饼摊只是第一步。在这个古代县城里,一个外来的乞丐要活下来,光有手艺不够,还得有势。势从哪来?从钱来,从人脉来,从别人不敢惹你的名声来。煎饼摊能赚到第一桶金,但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必须是别的。
他开始在收摊后留意东街上来往的生面孔。什么人常来,什么人只是路过,什么人对他的煎饼有兴趣但碍于面子不排队——后者往往是有钱人,值得进一步了解。
这六天里,他在脑子里画出过好几种未来的路径:招工、开分店、把煎饼摊升级成固定铺面、甚至往府城扩张。但他没有急着推进,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前还有一道最蠢但也最绕不开的障碍,它的名字叫王彪。
这天晚上,林辰在铺子里整理东西时,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系统给的小木剑。
睡前他又检查了一遍铺子的防守。门板扣好,门后的桌面斜放着抵住门框。后窗的砖垛纹丝未动,从缝隙能看到后巷空无一人。他把煤油灯调到最小,留了一豆火苗,然后躺回床上。木剑就搁在枕头边,伸手就能握住的位置。
桌上的煤油灯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门也关着,铺子里没有一丝风。灯芯的火苗直直往上蹿了一截,从黄豆大变成蚕豆大,然后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整个铺子的光线跟着那一下收缩变得昏暗,墙上的影子扭曲了一下又恢复原状。然后火苗恢复了正常,安静地燃着。
林辰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火很稳,玻璃灯罩净净。外面没有声音,后巷的青砖缝里连虫鸣都哑了。他又闭眼,继续睡觉。
两刻钟后,后巷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
林辰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坐了起来。没有喊,没有点灯,只是把木剑握在手里。
脚步声一共六个人。他能分辨出六个不同的脚掌落地的节奏,其中两个走在最前面,脚步最轻,是练过的。其余四个脚步沉稳但起落之间有迟疑,是普通打手。
六个人。比他预想的多了两个。
正门一声巨响,门板往内凹陷,木屑飞溅,抵门的桌面猛地向前滑了半尺——但没有倒,桌面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楔进了门框和地面的夹角,把第一波冲击力泄掉了大半。
“门顶住了!”外面有人喊,“后巷!走后面!”
林辰已经不在床上了。
后窗外的砖垛被人撞开,青砖哗啦啦落了一地。一个人从窗口翻了进来,正是那个虎口有刀疤的汉子。他落地的一瞬间,棍子已经挥了出去,目标直指床铺——但他什么也没打到。床铺空着,被子掀在一旁,枕头歪在一边,显然刚才还有人在睡。
刀疤脸瞳孔一缩。他闻到一股铁腥味,那味道来自灶台的方向。他猛然转身,看见灶台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木剑,剑尖正对着他。
“等你很久了。”林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跟熟人打招呼,但木剑的剑身随着他说话时手腕的微调在缓缓摆动,剑尖始终锁定刀疤脸的喉结。后窗又翻进来两个人,正门那边木门已经被砸出一道裂缝,王彪的吼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四个打手堵住前后两个出口,把铺子围死了。
刀疤脸没有动,他在看林辰的剑尖。他看过很多人的武器,铁剑、木棍、柴刀、扁担,拳头也算。但眼前这个少年手里握着一把连刃都没开的木剑,却让他后背的寒毛竖了起来——因为那个剑尖太稳了,稳得不像是被人握在手里,而是悬在空中。
王彪这时踹开了门。门板撞在墙上轰然倒下,抵门的桌面碎成两半,木屑和灰尘扬了一屋子。他提着一把铁尺冲进来,看到铺子里所有人都站着没动,愣了一下。
“愣着等过年啊?上啊!”
四个人动了。前门两个抄短棒从王彪身后绕出,后窗两个各持铁尺从刀疤脸两侧往前压。四条人影把狭小的铺子填得满满当当,棍棒举起来时几乎蹭到了天花板。
林辰一脚蹬在灶台边缘,整个人横移三尺。一人的短棒砸在灶台角上,碎陶片四溅,酱料碗翻倒,酱油沿着灶台边缘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浓烈的咸味。林辰落地时长剑走斜,剑尖在一瞬间点中了王彪的肋骨——王彪惨叫一声往后退,短棒脱手,撞翻了身后的方桌,碗筷碎了一地。
然后是第二剑。速度加成的效果在林辰体内炸开,他听见自己脚步落地的声音被拉长,周围四个人的动作像是泡在水里的慢动作。一个持铁尺的汉子从左侧砸下来,林辰侧身让过,剑柄反手上撩,正中对方下巴。那人仰头喷出一口血沫,整个人后仰撞在墙上。同时木剑去势不停,剑尖划过另一人的膝盖内侧,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倒,膝盖在砖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但第四个人的棍棒他没能完全躲开。
包铁的木棍砸在他左肩上,闷响像是湿木头打在石板上。林辰半边身子一麻,木剑差点脱手。第二棍紧跟着扫向他的膝盖,他勉强后退一步,棍头擦过小腿骨,辣地疼。然后刀疤脸从后窗方向撞开挡路的同伴,正面一棍劈下,力大势沉,棍头劈开的空气在林辰耳边拉出一道尖啸。林辰举剑格挡,木剑和铁棍碰撞——没有断裂,木剑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不像木头能发出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很远的地方划过水面。
四个打手同时捂了一下耳朵。
林辰没有。他趁着刀疤脸收棍的空隙往前踏了一步,一步就钻进了对方棍棒最不好发力的内圈,木剑自下往上一记挑刺。
这一剑正中刀疤脸的肩膀。
刀疤脸闷哼一声,包铁木棍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他的肩膀没有出血——木剑刺不透衣服,但那股力道已经顺着骨骼传遍了整条右臂,他的右手指尖发麻,握不住任何东西。
“你——”刀疤脸抬起头,看见林辰的剑尖已经到了他喉结前一寸。
停住了。
铺子里突然静下来。打手们在地上翻滚呻吟,铁尺掉在水渍里,短棒滚到了墙角。酱油还在沿着灶台往下滴,滴答滴答的声响成了铺子里唯一的动静。
王彪缩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铁尺,但那只手在发抖。刀疤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剑尖跟着他喉结的起伏移动,始终没有离开那层皮肤。他盯着林辰的眼睛,想找出一丝动摇或者恐惧。但那双眼睛很平静。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全力?”刀疤脸开口,声音嘶哑,“你在我挥棍的时候至少有三个机会能刺我的喉咙。”
“我不想人。”林辰说。
铺子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林辰慢慢收回了剑。木剑垂下,剑尖指向地面。他后退一步,把木剑回腰带里。
“这次放你们走。下次再来,我不会停手。”
刀疤脸看着林辰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这个人不是不敢人,而是真的不想。不想和不敢是两回事。不敢人的,会在最后一刻手抖;不想人的,是能但选择不。前者不足为惧,后者才是真正的危险。
“我叫周铁。”刀疤脸说。这不是报名字,是留下一个记号——下次见面,就是两个武人之间的较量,不再是地痞寻仇。
“林辰。”
刀疤脸周铁弯腰捡起棍棒,没有再看王彪一眼,从后窗翻了出去。四个打手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跟在周铁后面从同一个窗户挤出去,歪歪扭扭的身影消失在后巷里。
王彪最后一个走。他扶着墙站起来,脸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淌,腮帮子抖了半天,到底没能撂下一句狠话,低着头从正门跑了出去。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的铺子。
灶台崩了一角,铁锅砸在地上磕出一个凹坑,明天得重新捶平。三只碗碎了,一双筷子折了。酱料碗是最可惜的——那是开业前一天他自己挑的,釉色不好看但碗壁厚实,不容易碰倒。现在它碎成了七八片,最大的一片里还汪着一洼深褐色的酱油。桌子歪在墙边,四条腿断了一条。灯泡在刚才的打斗中被扫到,灯罩完好但灯油洒了半桌,正在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明天还要开门。
林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碎碗片捡起来用布包好扔到墙角,铁锅捡起来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锅底,凹坑不算深,用擀面杖从里面敲几下就能平。桌子暂时扶不起来,明天找隔壁油铺借把锤子再修。他走到灶台边,把翻倒的酱料碗残片推到一边,用抹布擦掉灶台上还在淌的酱油,然后打开面粉袋——还好面粉没事,扎口还紧紧实实,没有沾到一滴油污。
忙完这些,他直起腰来,肩膀的疼痛忽然涌上来,尖锐而迟钝,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刮。他撩开衣领低头看了一眼——左肩肿起半个拳头的包,皮肤青紫发亮,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皮下的淤血在滑动。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支线任务完成:击退王彪团伙】
【获得:小还丹×1】
【获得:银两×20】
【获得:高级内功心法——《长春功》(入门)】
一只小陶瓶凭空落在他手边,瓶底还带着一丝温热。一件东西轻轻掉落在枕头旁边——是一只巴掌大的锦囊,和林辰小时候见过的针线荷包完全不同。这只锦囊用光滑的缎面织成,没有任何绣花图案,却隐约透出沉水香的味道。抽绳的绳头上系了一粒绿豆大的珠子,林辰凑近煤油灯看了一眼,珠子是木头雕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捻过无数次。
他没有立刻打开锦囊——药得先吃。
林辰拔开瓶塞,一颗龙眼大的褐色药丸滚进他掌心,表面泛着蜡质的光泽。小还丹,他在无数小说里看过这个名字,疗伤圣药,活死人肉白骨谈不上,但治个内伤外伤绰绰有余。他一口吞下,药丸入喉化作一股热流,从胃部开始往四肢扩散,左肩的钝痛先是加剧了一瞬,然后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泉浸泡的暖意。
药效上来了。
他从锅里舀了半瓢凉水灌了几口。刚才嚼药时喉咙被苦味粘住了,凉水冲过食道才舒坦下来。他靠在灶台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拿起那只锦囊,抽开绳扣。
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打开来,密密麻麻的经脉图谱和口诀映入眼帘,开头五个小字——《长春功》,字迹工整,但笔画转折处略有些生硬,像是练字不久的人照着描红本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在这个世界上,能接触内功心法的人非富即贵。县城里练武的人不少,但十个里有九个只会外家拳脚,练一辈子也摸不到内力的门槛。内功心法全被官府和世家大族垄断,普通武人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而现在,一本正规的内功心法就这么放在他膝盖上。林辰把羊皮纸重新叠好塞回锦囊,系紧绳扣。没有立刻开始看——今晚还有事没做完。
他走到门口,把歪在一边的桌子扶正,从灶台下面找出备用的擀面杖,蹲下来开始敲铁锅的凹坑。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深夜的东街上传出很远,隔壁油铺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铁锅修好之后,他开始扫地上的碎碗片。碎陶片扫进簸箕里,哗啦作响。他把簸箕端到后巷倒掉,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月亮偏西,月光照在后巷的青砖墙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左肩已经不怎么疼了,小还丹的药效还在持续,肿胀感消退大半,皮肤上的青紫色淡了一些。
回到铺子里,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门板和窗户。门板破了一道缝,但主体结构还在,他用木条临时钉了两道横梁,门板虽然破相但至少还能关上。后窗的砖垛需要重新垒,今晚来不及了,先拿木板挡住。
一切弄完,他把小木剑从腰带上解下来,横放在枕头边。剑身上没有新增伤痕,刚才和铁棍硬碰硬的那一下,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他躺着,脑子却还没停。刚才那一架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周铁挥棍时的肩部动作暴露了进攻意图,王彪进门时右脚先跨是一个致命的破绽,自己受的那一棍本可以完全躲开,是左脚踏步太深导致重心偏移。他把这些细节拆碎了又拼起来,拼完了再拆,直到下一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与此同时,他摸出压在枕头下面的锦囊,打开那张羊皮纸,就着窗外微弱的晨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长春功入门篇一共三十六句口诀,每句九字,字字晦涩,但他读的时候身体里有一股极细极微的热流在丹田位置跳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像是被针尖轻刺皮肤。但林辰记住了那个位置。
他没有贪多,把羊皮纸重新叠好塞回锦囊,系紧绳扣压在枕头底下。练内功最忌冒进,口诀要先通读,理解透彻之后才能尝试运转周天,否则轻则气血逆行,重则经脉受损。这个道理他在前世看过的无数武侠小说里早就记住了。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从门板的裂缝里射进来,打在满目疮痍的铺子里——打在修好的铁锅上、歪斜但没倒的桌子上、清净碎片的灶台上。
林辰从床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还有点酸,但幅度已经能打开九成。
他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今天的面还没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