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人号：这玩意儿真的能飞
第九章 人妖酒吧与爱神一吻
实验室挂件里的子过了几天，迪卡洛已经把上下铺的铆钉位置背得比铁人号的液压管路还熟。
上铺靠左第三颗铆钉突出来一截，每天早上他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必然精准地磕在那颗铆钉上。博士睡在墙角那张行军床上，床脚堆着三个马克杯、两卷热缩管和一双不知道洗没洗的袜子。洛琳的中层有帘子隔开，帘子后面偶尔传来加密数据板翻页的轻响，还有她在睡前解开头发时发绳弹在枕头上的那一声极细的脆响。
淋浴间的水温依然是“滚烫”和“K150冷却液余温”两档。迪卡洛已经学会在第二档的水流下憋着气用三十秒洗完——先冲头发，再冲身体，最后用冷水拍脸，全程不换气。这个流程他已经练到能在不被憋死的前提下刚好用完加热线圈还没被K150冷却液冻透的水量。
微型厨房的电磁灶边上，锅里昨晚剩的清汤还在微微冒着凉透的油花。今天轮到博士洗碗。他上次洗碗的时候把马克杯泡在清洁剂里忘了拿出来，杯子柄被腐蚀掉一小块瓷，现在那个杯子每次倒热水都会在杯柄上冒一串极细的气泡。
这天上午，迪卡洛坐在工具箱上，用扭矩扳手给自己的旧工装靴紧鞋带孔。左脚的鞋带孔崩了一个，他用一细铁丝弯了个圈卡进去，已经在上面拧了快十分钟。他拧完最后一圈，把扳手放进工具箱，抬头时正好看到洛琳从帘子后面出来，手里拎着一篮子洗漱用品，毛巾搭在手臂上，睡衣叠在篮子上层。她的头发还没扎——散在肩上，发尾有一点刚起床的微卷。
“我洗澡。”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和每次通知航向修正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两个。出去。”
“又出去？”迪卡洛从工具箱上站起来，指着挂件舱门，“外面是机库。机库冷气开得很足。上一次我们在外面吃了半顿火锅——肉丸还没吃完——锅底在冷风里凝了一层油——”
“你可以顺便把电磁灶关了。”洛琳说完，拉上了帘子。
博士站起来时顺手端走了自己的马克杯。杯子里的灰色液体已经不冒泡了，温度接近室温。迪卡洛跟在他后面走出挂件，舱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机库的冷风从铁人号方向灌过来，带着K150待机时特有的微量臭氧味，把他刚睡醒的困意吹掉一半。迪卡洛把后背靠在挂件外壁上，抱着手臂。
“每次她洗澡我们就要出来。这里是我们住的地方。她一个人用整个挂件。我们没有隐私。她可以锁门——她已经装了帘子——她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留在里面？我又不会偷看。”
他停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挂件外壁上一个极不起眼的凸起——在天线阵列和散热格栅之间，镜头极小，朝向淋浴间通风口方向。
“那是什么。”迪卡洛说。
博士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推了推眼镜，把马克杯放到地上，走到挂件外壁那个凸起前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镜头边缘。“这个吗。这是我自己装的安全监测摄像头。型号KX-C401。被动红外触发。帧率不高，分辨率够用。本来用于记录实验室设备夜间运行状态。”他站起来，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镜头的当前视野确实覆盖淋浴间。”
机库冷风呼呼地吹。铁人号的呼吸光在远处一明一灭。
“博士。”迪卡洛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嗯。”
“你装了一个对着淋浴间的摄像头。”
“角度可以调。目前是广角模式。广角的边缘还覆盖了一部分你的床位。”
“你还覆盖了我的床位。”
“那个是误盖。主要目标区域是通风管。通风管附近以前有过一次冷凝水渗漏。”
迪卡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朝屏幕方向扬了扬下巴。“打开看看。”
博士转头看着他。迪卡洛看着博士。两人的目光在机库冷空气中相遇。
“现在是洗澡时间。”迪卡洛说。
“现在是。”
“她刚进去。”
“嗯。”
“水温第二档。她会先试水温。第二档要憋气三十秒。她还在试水温阶段。”
博士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几层加密界面。屏幕上弹出一个实时监控窗口。淋浴间。空无一人。水龙头开着，水花打在瓷砖上溅起一圈白雾。帘子是拉上的，但帘子前面的地上除了一双拖鞋什么都没有。
“人呢。”迪卡洛说。
博士把画面往前切。之前短暂的画面里只有空浴室和蒸腾的水雾。画面上方逐渐浮出一行贴在浴室瓷砖上的手写字——用防水记号笔写的，字迹细长锋利，每个笔画的收尾都有明显的手腕力道：“。”
他们的视线同时从屏幕移开。一个很轻的、和通风管嗡鸣频率完全不同的脚步声已经在他们身后停了大概几秒。迪卡洛的后颈从上到下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博士转过头，然后又转了回来，脸色发生了非常轻微但不可逆转的变化。
洛琳站在他们背后。头发还着，毛巾搭在肩上，睡衣折在篮子里，洗漱用品放在最上层。她没有进淋浴间。她从一开始就在帘子另一侧等。
“手刀。”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和她洗澡前说“两个，出去”时完全一致。两记手刀精准地落在后颈两侧——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力道净利落，落点对应迷走神经与斜方肌交界处。迪卡洛和博士同时往前栽倒，额头上各自多了个对称的红印，眼冒金星。洛琳把画面冻住，关掉数据板，拔掉摄像头，把镜头冲下放在工具箱最底层。然后她走进淋浴间，拉上帘子。
水声哗哗响起。迪卡洛趴在地上，用一只手指摸了一下自己后颈上的红印，看了一眼旁边的博士——他的眼镜歪到了左边耳朵下面，前额上磕出来的红印比他自己的还深一点。博士扶正眼镜，趴在地上用非常轻的声音说：“她的反应速度比上次更快了。”
同一天早上稍晚。洛琳从机库门口走过来，步速很快，手里拿着一片轻薄的数据板。她今天没穿便装——深色外套拉链拉到锁骨，头发扎得比平时更紧，后脑勺的发髻盘得一丝不苟，刚才那个在挂件里用两记手刀放倒两个成年男人的合气道高手已经完全转换到了工作模式。
“线人给了情报。”她把数据板放在工具台上。
迪卡洛从工具箱上站过来，后颈上的红印还没退。博士从实验台那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音波模块的频谱图，额头上也顶着一个对称的红印。
数据板上是一张简洁的地下供应链节点图。蓝曲奇经由多个地下网络在加工与流通，其中两个核心节点被圈了红圈：本地黑帮“蛇兰花”，基地是一间酒吧，成员多为跨性别者；以及街头飞车党“铁骑团”，主要经营重型悬浮摩托和地下零件交易。
“我去铁骑团。”洛琳说，“你——”她看向迪卡洛，“——去蛇兰花酒吧。老板娘喜欢收新人，你看着够新。”
迪卡洛拿起数据板，往下翻了一页。页面上是蛇兰花酒吧的外部照片。霓虹灯管从深紫色渐变到暧昧的粉色，门口站着一排身材高挑穿着亮片短裙的女郎。长腿、细腰、肩线流畅，光线从她们背后的磨砂玻璃门透出来，把裙摆映成半透明。他把数据板合上，嘴角往上扬了一点，又努力把它压回去，没压住。
“美女酒吧。”
洛琳没有纠正他。博士也没有纠正他。洛琳转身去拿幽灵飞行夹克，博士重新转回去对着音波模块的频谱图推眼镜。没有人说任何话。迪卡洛把数据板夹在腋下，开始往挂件外面走，走过淋浴间时下意识地绕了半个弧线。
当天晚上。蛇兰花酒吧门口的霓虹灯管正从深紫色跳成暧昧的粉色。
迪卡洛站在酒吧门口，借着霓虹灯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穿了件净的工装衬衫——翻遍行李包只有这件口没有机油印，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印记，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空气里的甜味已经透过门缝渗出来，像是十几种香水同时被加热，混着一点威士忌的焦糖底和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焚香。他推开门。
音乐沉而慢。低音鼓从地板传上来，顺着他的膝盖骨往上爬。舞池里的女郎们穿着亮片短裙、短皮裤、高筒镂空网袜，肩臂线条一个比一个流畅，在旋转灯球下像一群被粉色波浪推到岸边的美人鱼。
迪卡洛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工作了。
他先走到吧台左边第一个美女面前，露出一个在机库走廊里对着洛琳练过很多次的微笑。“姐姐，你这条裙子颜色好看。和你的眼睛很配。琥珀色？”美女咯咯笑，他用手指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手腕，假装是看手链上的珠子，“手链也不错——这种珠子是边缘星系的矿石？”
他没等她回答，已经自然地转向下一位。一位高挑的短发美女靠在丝绒墙面上，手里端着一杯淡绿色的鸡尾酒。迪卡洛把手轻轻放在她后腰上方几厘米的位置——不是搂，是虚扶着——低头靠近她耳边：“这杯叫什么？我想给你点一杯一样的，但是我怕你喝多了之后我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短发美女笑着推了他一下。他的右手顺势从第二位美女后腰滑过，指尖在离开时朝正在舞池中央甩头发的一位长腿美女扬了扬下巴。迪卡洛侧身穿过人群，在舞池中央接过那位美女的节奏，双手扶着她的腰，两个人一起晃了半圈。长腿美女的身体非常柔软——腰线弧度在他手掌下顺滑得不可思议，舞步的节奏感也好得惊人。她转身时把自己的手搭在迪卡洛肩上，两人贴面呼吸交错。迪卡洛几乎就要顺势把嘴唇压上去了。然后她在他耳边用低沉的烟嗓说了一句：“小帅哥，你舞跳得不错。”
迪卡洛的笑容冻结了大约零点几秒。喉结。他刚才靠得足够近，近到能闻见她耳后的香水——是檀木调的男香。但他还没来得及在大脑里完成完整的逻辑闭环，聚光灯突然熄灭了。全部灯都熄灭了。
一束锥形冷白追光打在舞台正中央。
蛇兰花的老板娘站在光柱里。深紫色亮片长裙裹着宽阔的肩膀，假发盘成精致的法式髻，她的轮廓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显得更加棱角分明。她抬起下巴，用涂着暗红色唇膏的嘴唇凑近麦克风，伴奏从低音鼓切换成激昂的舞台管乐，震得舞池地板微微发颤。然后她开口了。不是假声。不是混音。是纯正的、浑厚的、从腔和共鸣腔里激荡而出的男中音。
“男人——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鼓点炸开。追光变成碎金。
“有什么了不起——！！！说过的承诺——全部在放屁——！！！”
她的嗓音像陈年威士忌浇在碎冰上，浑厚低回，音准完美，颤音拖尾带着歌剧演员的控制力。舞池里所有人都举起了拳头跟着合唱——不是第一次听，是每次都听，这是蛇兰花每晚上座率最高的保留环节。迪卡洛还站在舞池中央。追光没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比被探照灯锁定还烫。老板娘在唱第二段。他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
刚才那个被他夸“裙子颜色好看”的美女——手腕上有一层极淡的汗毛。那是男性毛囊的分布密度，不是女性。他以前在机库里见过无数次这种手腕——只要握过扳手，前臂肌腱的走向就会不一样。短发美女——喉结。他在扶她后腰时，她的背阔肌比一般女性更宽、更厚，不是脂肪的弧度，是训练出来的肌肉轮廓。那个舞池里和他贴面呼吸的长腿美人，她耳后是檀木男香——他的鼻子认得这种香水，因为加尔文休假回来时偶尔会用同款。
他刚才搂了每一个人的腰。他刚才摸了每一个人的手。他刚才和其中一个脸贴脸摇晃，差点就把嘴唇压上去。
老板娘唱完副歌，把麦克风拔下来，踩着追光的光圈边缘走下舞台。乐队还在继续，鼓点更快。她走到迪卡洛面前，聚光灯在旁边跟着停住，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她低头看着他，深紫色亮片在肩膀和锁骨上方闪成一整片冷光。然后她用刚才唱歌的同一个浑厚男低音对着他耳朵说：“小帅哥——你刚才摸了我所有姐妹。现在该我了。”
她一把搂住迪卡洛的腰——不是合气道卸力的方式，而是舞池里那种标准的、充满表现力的托举。她用宽厚的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勺，涂着暗红色唇膏的嘴唇用力捂住他的嘴。迪卡洛的视网膜闪过一片白。然后他从吧台前方的低角度看到了自己无力地滑下去，肩膀擦在地板缝上，右臂被某个穿网袜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天花板在他眼前慢慢转圈，旋转灯球把他的眼珠染成紫色。他被亲晕了。
他在第二天被洛琳救出来后，扶着铁人号左起落架的加固夹板，用沙哑的嗓子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再也不说‘美女酒吧’了。”
与此同时，昨天的城郊废弃悬浮赛车场。
洛琳潜入铁骑团内部后收到迪卡洛的求救信号。她没有慌乱。她冷静地分析了当前局面——迪卡洛被扣押，蛇兰花实力不明，铁骑团与蛇兰花存在供应链矛盾。她在摩托侧箱打开加密终端，同时打开了蛇兰花内部调度频率和铁骑团街头暗语记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过：篡改蛇兰花近期的蓝曲奇报价单，把一批分配给铁骑团的低价上游原料错误列为“已被蛇兰花订购”；反向截取飞车党的货运路线，把蛇兰花一个废弃冷库的位置替换成铁骑团的新中转站。数据冲突在数小时内发酵——铁骑团率先冲击蛇兰花控制的街头货栈，人妖帮众还击，街头混战全面爆发。
半小时后，黑帮逐渐处于劣势。货栈门口一辆货运车被掀翻。铁骑团步步推进。地下通道的盖板被从里面轰开。
爱神号从地下弹射轨道升空。玛雅文明女性头像造型，脸部线条柔和，下颌覆着一层细密的金属胡须。嘴唇上涂着暗红色涂装。嘴部下方是一系列能量投射孔：心脏形状的发射口、飞刀抛射槽、机炮散热格。黑帮老大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浑厚低回：“你们哪个是直的？”
洛琳在摩托车掩体后按住通讯器：“博士。迪卡洛定位锁定在地下室。铁人号——现在。爱神号的能量场扰了远程控制。你只能亲自开。”
机库。铁人号停在那里。博士爬进驾驶舱，动作不如迪卡洛熟练，膝盖磕在舱口侧沿的棱角上。全息屏亮起。火焰特效。
【气势不足。激活失败。请复诵启动口号。】
博士推了一下眼镜。“真男人铁人号出击。”声量四十七分贝。系统拒绝。他深吸一口气——“真男人铁人号出击！”背景音乐轰然炸响，推进器点火，铁人号弹射升空。洗脸机从头顶探出来，对着他的眼镜片喷了一圈水雾。脏话过滤器启动，他脱口而出的极端学术术语被替换为“您是一名深受尊敬的科研工作者”。可乐从他忘了关的冰箱里弹出来，砸在他额头上。按摩椅进入泰式拉伸模式。
铁人号冲入战场。飞拳和机关枪被心形能量束一一拦截。然后爱神号的嘴唇张开——一颗巨大的半透明心形能量束从涂着暗红色唇彩的嘴部发射口飞出。护盾瞬间归零。劣质香水味弥漫驾驶舱。博士低头呕。
洛琳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博士！用你最擅长的——不是迪卡洛的大拳头——是你自己折腾人最厉害的那些！”
博士重新坐直。他调出K150力场的武器投射映射。手指仍然在轻微发抖。他选了超级泰式按摩模式——这个模式曾经在第五章把内鬼副船长从精神到肉体全面击溃。他把自己最熟悉的攻击参数上传：一字马程序启动，拉伸幅度从内侧韧带开始逐步增加；大风车扭转启动，背肩与髋部同步反向转动；独龙转位深压启动，力场凝聚成能量指节，从风池往下一直按压到腰俞。他把整套攻击序列打包，投射。
铁人号正前方，一张由K150力场凝聚而成的巨大半透明能量按摩椅虚影浮现。它飘过飞刀弹幕线，无视能量机炮——然后把爱神号包裹、锁定。一字马程序开始拉伸爱神号的力场护盾，K150力场从玛雅头像下颚两侧同时施力，护盾的网格结构在持续扩大的形变中被撑出肉眼可见的应力裂纹；大风车扭转接上，头像被往左扭的同时推进器被往右翻；独龙转在头像后颈的装甲薄弱处落下指压，护盾结构在位级精准打击下持续瓦解。黑帮老大的惨叫从公频上喷涌而出。他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供出了上游供应商——代号“星之匙”。
当天夜间。实验室挂件内。电视屏幕上滚动着联邦政府对街头冲突的简报。迪卡洛躺在下铺，揉着还在发红的嘴唇。洛琳坐在中层帘子旁，把星之匙联络人的代号录入搜索。博士将爱神号的惯性校正模块与四老野音频模块进行比对，两种图塔语系编码的工艺版本号在屏幕上重叠。
同一深夜。千里之外。一艘大型冷藏运输船在港口外围黑暗中安静航行。货舱深处，董事长被绑在管道旁。监控屏边缘弹出一行简短未署名通讯：“蛇兰花暴露。星之匙待确认。无需撤出。继续。”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