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门板轰然炸开。
不是陆沉他们推开的。
是里面那道魁梧身影撞出来的。
木屑四散。
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肉莲罗汉身高近九尺，浑身肌肉肿胀，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口、肩膀、后背都长着一朵朵肉质白莲，莲瓣半开，里面不是花蕊，而是一张张细小的人嘴。
那些嘴不停开合，发出饥饿的低语。
“肉……”
“血……”
“吃……”
它手里还抓着半截人臂，嘴角挂着碎肉，看到陆沉等人时，眼睛瞬间亮起。
“武者肉。”
“香。”
肉莲罗汉猛地扑出。
速度与它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
陈烈脸色一变，挥刀斩向它脖颈。
铛！
刀锋砍在肉莲罗汉肩头，竟发出金铁交击声，只斩开浅浅一道白痕。
肉莲罗汉狞笑，反手一巴掌拍向陈烈。
陆沉一步踏前，赤血拳血撞式爆发，肩膀狠狠撞在肉莲罗汉肋侧。
砰！
沉闷巨响。
肉莲罗汉庞大的身体被撞得微微一偏，那一掌擦着陈烈口扫过，将他衣襟撕裂。
陈烈顺势后退，脸色难看。
“这东西皮比你还硬！”
陆沉甩了甩发麻的肩膀。
确实硬。
肉莲罗汉不是单纯邪祟，更像被邪法改造过的武者尸身。它体内血肉密度极高，外皮坚韧，普通刀剑难伤。
肉莲罗汉低头看了看肋侧。
那里被陆沉撞出一道浅浅凹陷。
它笑得更兴奋。
“好肉。”
“你的肉，最香。”
陆沉眼前没有出现血炉提示。
说明这东西虽然污染严重，却不是源血为主的邪祟。
打它，不能靠吞噬。
只能靠拳。
后堂内，另一个白莲长袍人缓缓走出。
引魂使。
他身形瘦长，脸上涂着白粉，眼眶乌黑，手中铜灯燃着惨白火焰。
他看了刘三刀一眼，轻声叹息。
“刘捕头，你让香主失望了。”
刘三刀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不是我！是他们我来的！”
引魂使微微一笑：“无妨。失用之人，也可入莲。”
铜灯火焰一晃。
刘三刀忽然惨叫起来。
他的额头皮肤裂开，一枚小小白莲肉瘤竟从皮下钻出。
陆沉眼神一冷。
原来刘三刀早被他们下了手段。
刘三刀抱着头满地打滚。
“救我！救我！”
魏山河抬手，一枚镇邪灰撒在刘三刀额头。
嗤！
白莲肉瘤冒出青烟，生长速度顿时一缓。
魏山河沉声道：“别让灯照到。”
引魂使看向魏山河，笑容淡了些。
“魏山河，当年镇魔司银令使，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地步。”
魏山河拄杖站稳。
“老夫再沦落，也比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强。”
引魂使没有生气。
“无生老母座下，皮囊不过衣裳。你执着于人身，才是真正愚昧。”
说话间，肉莲罗汉再次扑来。
陆沉迎上。
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陆小满和后堂黑石。
肉莲罗汉双臂抡起，像两粗大石柱砸下。
陆沉脚步一错，没有硬接，而是贴着其右臂内侧切入。
赤血拳，断流。
这一式专破兵刃，也可破关节。
陆沉右拳砸向肉莲罗汉肘弯。
砰！
气血炸开。
肉莲罗汉右臂微微一软。
有效！
陆沉眼中冷光一闪，左肘紧随其后撞向同一位置。
咔。
细微骨裂声响起。
肉莲罗汉怒吼，口几朵肉莲猛然张开，里面的人嘴齐齐喷出白色黏液。
“小心！”
魏山河喝道。
陆沉后仰避开大半，却仍有几滴溅在左肩。
嗤！
衣衫立刻被腐蚀，皮肤传来灼痛。
大成铁皮功挡住了深入侵蚀，但肩头仍被烧出几个血点。
肉莲罗汉趁机一脚踹来。
陆沉双臂交叉格挡。
砰！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
墙面开裂。
陆沉落地，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
好强。
这肉莲罗汉至少有锻骨层次的力量，甚至接近换血。若不是动作略显粗笨，又没有真正武者的技巧，他刚才已经被打断手臂。
陈烈从侧面上，刀光连斩肉莲罗汉膝弯。
两名武馆弟子也壮着胆子配合，长棍砸向它腿脚。
肉莲罗汉烦躁咆哮，一把抓住一名弟子的长棍，连人带棍甩飞出去。
那弟子撞在石阶上，昏死过去。
陆沉再次冲上。
不能拖。
引魂使还没真正出手。
白香主更不在这里。
必须尽快解决。
他看向后堂供桌上的黑石。
黑石仍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让陆小满脸色更白，也让县城北方的黑井光柱更亮一分。
陆沉心中一沉。
这东西必须毁。
可要靠近黑石，就得先越过肉莲罗汉和引魂使。
魏山河突然低声道：“陆沉，我拖引魂使。罗汉交给你。”
陆沉看向他。
魏山河右腿还在流血，站都站不稳。
“师父。”
“少废话。”魏山河咬牙道，“老夫还没死。”
他说完，猛地摇响惊祟铃。
叮铃！
铃声清脆，却带着一股刺入脑海的锐意。
引魂使手中铜灯火焰猛地一晃。
魏山河抓住机会，拄杖前冲，左掌赤红，拍向引魂使面门。
引魂使衣袖一挥，惨白灯火化作一张张人脸，扑向魏山河。
“老东西，你的血已经冷了。”
魏山河怒笑。
“冷没冷，你试试！”
赤血掌与惨白灯火撞在一起。
陆沉收回目光。
他没有时间担心魏山河。
肉莲罗汉已经又一次扑来。
陆沉深吸一口气。
赤血拳小成后，六式发力在他体内串联。
虎扑抢位。
断流破肘。
血撞贴身。
崩山打骨。
他不再与肉莲罗汉硬碰硬，而是围着它不断游走，专打关节、眼眶、喉咙、莲瘤。
肉莲罗汉防御极强，但身上那些肉莲并非无懈可击。
每当陆沉以赤血拳轰中肉莲，肉莲内的人嘴便会惨叫萎缩。
“吼！”
肉莲罗汉被彻底激怒。
它双眼变得血红，身上所有肉莲同时绽开。
一股浓烈尸香扩散。
陆沉只吸入一丝，便感觉脑袋发沉，眼前浮现无数莲花幻象。
“闭气！”
陈烈大吼。
可已经有一名武馆弟子被尸香迷住，眼神恍惚地走向肉莲罗汉。
肉莲罗汉口肉莲张开，一口咬向那弟子脑袋。
陆沉眼神一厉。
虎扑！
他整个人猛地前冲，抢在弟子被吞前，一把抓住其后领甩开。
同时，肉莲罗汉的口人嘴咬在了陆沉左臂上。
咔！
剧痛传来。
大成铁皮功被咬破。
一圈细密牙印深深嵌入血肉。
肉莲罗汉眼中露出狂喜。
“吃到你了！”
口肉莲疯狂吸血。
陆沉感觉左臂血液被迅速抽离，整条手臂发麻。
他没有挣扎后退。
反而向前半步，把左臂更深地送入肉莲口中。
肉莲罗汉一愣。
陆沉右拳缓缓后拉。
全身气血在这一刻向右臂汇聚。
魏山河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赤炉。
现在是不是万不得已？
陆沉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死。
赤血拳第五式。
赤炉。
心脏剧烈跳动。
血炉也在这一刻被牵动。
暗红热流与自身气血混合，像一座小型熔炉在右拳中点燃。
陆沉皮肤迅速泛红，伤口渗出的血都仿佛冒着热气。
魏山河正在与引魂使缠斗，余光瞥见这一幕，脸色大变。
“陆沉！停下！”
陆沉听见了。
但拳已经打出。
“给我开！”
赤炉式轰出。
砰！
拳头正中肉莲罗汉口最大的肉莲。
这一拳没有多大声势。
可拳劲入体后，肉莲罗汉庞大的身体猛地僵住。
下一瞬，暗红气血从它口肉莲内部炸开。
轰！
那朵肉莲连同周围血肉被生生炸穿，露出里面一颗灰白跳动的心脏。
肉莲罗汉发出凄厉咆哮。
陆沉左臂被松开，鲜血淋漓。
他眼前发黑，口像被抽空。
赤炉式的代价立刻涌来。
但他没有倒。
眼前，肉莲罗汉心脏暴露。
机会只有一次。
陆沉咬破舌尖，强行清醒，右手握住镇魔短刀，朝那颗灰白心脏刺去。
肉莲罗汉惊恐后退。
陈烈怒吼一声，从侧面扑上，双手抱住它一条腿。
“陆沉！”
陆沉踏步，跃起，短刀刺下。
噗！
镇魔短刀贯穿心脏。
肉莲罗汉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身上的肉莲一朵朵枯萎，人嘴发出婴儿般的哭声，随后化作黑水流下。
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陆沉也随之单膝跪下，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
【检测到污染血肉。】
【可少量转化。】
【是否吞噬？】
陆沉眼神微动。
这东西也能转化？
虽然没有纸人婆那般纯粹，但蚊子腿也是肉。
“吞。”
肉莲罗汉尸身中，一缕缕浑浊黑红气流被血炉抽出。
【获得源能：1.3】
【当前源能：3.2】
陆沉稍稍恢复一丝精神。
另一边，魏山河与引魂使的战斗也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魏山河一掌拍碎一团灯火人脸，却被另一团白火扑中口，整个人踉跄后退。
引魂使冷笑，铜灯高举。
“归莲吧。”
白火化成一朵莲花，朝魏山河眉心落下。
陆沉想起身，却腿脚一软。
赤炉式后遗症太重。
他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就在白莲即将落下时，陆小满突然冲了出去。
“小满！”陆沉瞳孔一缩。
陆小满手中的黑色铁牌亮起暗红光芒。
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只是本能地将铁牌举起，挡在魏山河身前。
白莲火焰撞上铁牌。
嗡！
铁牌震动。
白火竟被硬生生吸入“陆”字纹路中。
引魂使脸色第一次变了。
“镇渊令？”
陆小满也被反震得跌坐在地。
魏山河抓住机会，强提最后一口气，赤血掌重重拍在引魂使口。
砰！
引魂使倒飞进后堂，撞翻供桌。
铜灯脱手落地。
陆沉强撑起身，冲过去一脚踩碎铜灯。
白火熄灭。
引魂使口吐黑血，挣扎着想起身。
陆沉的短刀已经抵住他喉咙。
“别动。”
引魂使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赢了？”
陆沉冷声道：“黑石怎么毁？”
引魂使不答，只看向倒在一旁的供桌。
黑红石头落在地上，仍旧一下一下跳动。
咚。
咚。
咚。
陆小满痛苦地捂住心口。
引魂使笑意更深。
“神心已经应了。”
“黑井祭不会停。”
“除非……”
陆沉刀锋压入他喉咙。
“说。”
引魂使咧嘴，满口黑血。
“除非她死。”
陆沉眼神冰冷。
短刀一划。
引魂使喉咙裂开，却没有立刻死去。他倒在地上，嘴里发出漏风般的笑。
“香主……会来……”
“你们……都要入莲……”
话音未落，他额头忽然裂开，一朵白莲肉瘤迅速绽放。
魏山河脸色一变。
“退！”
但已经迟了。
引魂使身体砰地炸开，化作大片白色香灰。
香灰没有扑向众人，而是迅速在空中凝成一枚莲花符号，然后化作流光冲向城北。
魏山河脸色难看。
“他把消息传出去了。”
陆沉没有管。
他踉跄走向黑石。
血炉提示再次浮现。
【发现高污染源核。】
【可吞噬。】
【警告：强行吞噬可能导致严重异化。】
陆沉盯着那颗跳动的黑红石头。
毁不掉。
至少普通方式毁不掉。
引魂使说除非小满死，显然是诱导，也是威胁。
陆沉不信。
既然血炉能吞，那就还有第三条路。
魏山河看出他的意图，沉声道：“陆沉，不可乱来。”
陆沉问：“师父还有别的办法？”
魏山河沉默。
陈烈喘着气道：“要不带走？”
魏山河摇头：“带着它，等于带着黑井的眼睛。白香主马上就能追来。”
陆小满脸色苍白，走到陆沉身边。
“哥，它在叫我。”
陆沉看向她。
“它说什么？”
陆小满眼中浮现恐惧。
“它说，把心还给它。”
陆沉伸手，把她拉到身后。
“你的心是你的。”
他蹲下身，右手按向黑石。
黑石表面温热。
像活物。
接触瞬间，陆沉眼前浮现一口黑井。
井边，站着无数白莲教徒。
井底，一颗巨大的黑红心脏缓缓跳动。
那心脏缺了一角。
而缺失的那一角，似乎正在陆小满口沉睡。
血炉轰然震动。
【是否吞噬？】
陆沉深吸一口气。
“吞。”
轰！
黑石中的污染源力像决堤洪水，疯狂涌入陆沉体内。
他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七窍溢血。
手臂上的纸灰纹瞬间蔓延，右腕黑井水痕也向上扩散。
魏山河怒吼：“陆沉！”
陆小满哭喊：“哥！”
陆沉听不见。
他只感觉自己被拖入一片黑红深渊。
深渊中，有一朵巨大的白莲缓缓绽放。
莲心处，一个温和声音轻轻响起。
“孩子。”
“归来吧。”
陆沉咬紧牙关，意识几乎要被淹没。
就在这时，口血炉深处，忽然浮现出一道古老而模糊的影子。
那像是一座燃烧的炉。
也像一颗不屈的心。
炉火暴涨。
陆沉在意识深处怒吼。
“给我炼了它！”
黑红洪流被强行拉入血炉。
一部分化作源能。
一部分则像毒一样烙进陆沉肉身。
现实中，黑石表面的光芒迅速黯淡，跳动也越来越慢。
最终。
咔嚓。
黑石裂开。
化作一堆灰烬。
陆沉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眼前血字疯狂闪烁。
【吞噬高污染源核。】
【源能：12.6】
【污染加深。】
【肉身异化：纸灰纹增强。】
【新增异化：黑井水痕。】
【警告：黑渊污染残留，需尽快稳固气血。】
陆沉睁开眼。
他的右臂从手腕到小臂，浮现出一圈圈暗黑水纹。
左臂纸灰纹则更加清晰。
但他的眼神仍旧清醒。
陆小满扑到他身边，哭得说不出话。
陆沉勉强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
“石头碎了。”
话音刚落。
城北方向，那道黑红光柱猛然一颤，竟黯淡了三分。
但下一瞬，一股滔天怒意从黑井方向爆发。
整个黑井县都在震动。
一道温和却冰冷的声音，响彻夜空。
“陆沉。”
“你坏我祭石。”
“很好。”
“我亲自来取你的血炉。”
魏山河脸色苍白。
“白香主。”
县衙外，远处街道尽头。
一盏白莲灯缓缓亮起。
灯下，有人撑伞而来。
白衣，莲面。
步步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