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夜的手按在门板上。
门内的抓挠声越来越密。
起初只是几道细微声响,像老鼠在木板后爬动。可很快,那声音便变成了成百上千道,密密麻麻,急促刺耳,仿佛门后关着无数只手,它们正用指甲拼命抓门。
许清寒脸色微白。
她握剑的手很稳,但林澈看见,她眉心那道劫痕正在缓缓加深。
劫痕的一端,已经探向这扇门。
秦照夜冷声道:
“退后。”
许清寒立刻后退半步。
林澈也退到一旁。
秦照夜从木箱里取出一枚铜铃。
铜铃很旧,表面布满暗红色锈迹,铃身刻着细密符文。奇怪的是,秦照夜拿起它时,铃中并没有响声。
他用指甲在铃身上一划。
一滴血渗出。
血落在铜铃上。
叮。
铃声响起。
声音并不大,却像一细针,瞬间刺入整座听雨院。
门后的抓挠声骤然停止。
院中老槐树不再摇晃。
井边石碑上的水迹也在一瞬间凝住。
秦照夜闭上眼,口中低念:
“青冥旧册,亡名不散。”
“今开门,只阅不取。”
“若有怨债,待入秘境之后再算。”
说完,他猛地睁眼,将铜铃按在门上。
门板轻轻一震。
下一刻,那扇许清寒反复警告不能靠近的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像尘封多年的墓终于透了一口气。
林澈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
也不是血腥味。
而是旧纸被雨水泡烂后,又在阴暗处晾的味道。
秦照夜没有立刻进去。
他转头看向林澈。
“最后问你一次。”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澈看着门缝里的黑暗。
“如果我不进去,十后是不是一样要进秘境?”
秦照夜道:
“一样。”
“那就没什么可后悔的。”
秦照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也是。”
“横竖都要死,不如死得明白些。”
许清寒皱眉:
“师尊。”
秦照夜摆手。
“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完,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许清寒跟上。
林澈最后一个进门。
门后的房间,比林澈想象中小。
没有密室。
没有棺椁。
也没有满地尸骨。
屋里只有一张长案,一排木架,一盏已经熄灭的青铜灯。
木架上摆满了册子。
每一本册子都很薄,却用黑绳捆住,封面没有字。房间四壁贴着泛黄符纸,符纸上朱砂已暗,像涸的血迹。
屋子最中央,放着一口石匣。
石匣不大。
表面刻着四个字:
青冥秘录。
林澈刚踏进屋内,身后的门便自己合上了。
砰。
声音不重,却让人心头一沉。
许清寒立刻回头。
秦照夜淡淡道:
“不必管。”
“进了这里,门本来就会关。”
林澈看向四周。
这间房没有窗。
没有通风口。
可屋里却有风。
风从那些无字册子之间吹出来,带着极轻的翻页声。
哗。
哗。
哗。
像有人看不见的手,正在一页页翻动旧书。
秦照夜走到石匣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钥匙。
钥匙入石匣。
咔。
石匣开启。
里面没有金银法器,也没有灵丹秘宝。
只有一本名册。
名册封皮是青黑色,边缘焦黄,上面写着一行字:
青冥宗弟子入秘旧录。
林澈看见这本名册时,眼前忽然一阵刺痛。
他的视野里,名册上方浮现出无数灰色丝线。
那些丝线从书页中伸出,穿过墙壁,穿过听雨院,穿向青冥宗各处。
有些线已经断了。
有些线还在轻轻颤动。
而其中一极细的线,正伸向他。
林澈低头。
那线没有缠上他的身体。
它缠住了他腰间的木牌。
那块刻着“林澈”的身份木牌。
秦照夜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见了?”
林澈点头。
“这本名册和宗门弟子的名字有关。”
秦照夜道:
“青冥宗每一个入门弟子,都会被记录在宗门总册上。”
“名字入册,便算宗门之人。”
“生死、功过、修为、命牌,都与宗门气运相连。”
林澈问:
“那这本呢?”
秦照夜看着石匣中的旧录。
“这本不是总册。”
“这是入秘名册。”
林澈心中一动。
“进入青冥秘境的人,名字都会写在上面?”
“对。”
“写上去之后会怎样?”
秦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枯瘦手指,慢慢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许多名字。
有的名字已经发黑。
有的名字被朱砂划掉。
还有的名字,像被火烧过,只剩模糊痕迹。
秦照夜道:
“最初只是记录。”
“后来变成了契。”
林澈问:
“什么契?”
“人与秘境之间的契。”
秦照夜声音低沉。
“名字写入名册,秘境便认得你。”
“你入秘境,秘境便能寻到你。”
“若你死在里面,秘境会收走你的命数。”
“若你活着出来,便能带走秘境给你的东西。”
许清寒接道:
“所以每次秘境开启,宗门都会提前写下入境名单。”
林澈看向她。
“若名字不在册上,就不能进去?”
许清寒道:
“通常如此。”
林澈又问:
“若名字在册上,但人不进去呢?”
秦照夜冷笑。
“那秘境会出来找他。”
屋里一静。
林澈终于明白,为什么入选弟子不得离山。
不是宗门怕他们跑。
是他们已经跑不掉了。
秦照夜继续翻页。
“十七年前那次,在这里。”
书页停下。
泛黄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四十九个名字。
林澈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名字。
谢无咎。
陆玄真。
谢无咎的名字在第一个。
陆玄真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中间还有四十七个名字。
其中四十八个名字都已经发黑。
只有陆玄真的名字,仍然清晰。
而谢无咎的名字最奇怪。
它没有发黑,也没有被划掉。
它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谢”字还在。
“无咎”二字却变得模糊不清,像沉在水里。
林澈盯着那个名字,低声道:
“他说让我找到他的名字,然后划掉。”
秦照夜脸色微变。
许清寒也看向那一行字。
“他真这么说?”
林澈点头。
秦照夜沉默了很久。
“他想断契。”
林澈问:
“断了会怎样?”
秦照夜道:
“如果他还活着,便能脱离秘境。”
“如果他已经死了……”
林澈道:
“会如何?”
秦照夜缓缓道:
“那就是真死。”
屋内又安静下来。
林澈忽然明白了谢无咎那句话。
他说自己没有死。
也没有活着出来。
也就是说,十七年来,谢无咎一直被困在某种生死之间。
他的名字没有被划掉。
所以他不能真正死去。
也不能真正回来。
林澈看向陆玄真的名字。
“为什么只有掌门的名字完好?”
秦照夜眼神变得幽深。
“因为他是唯一完成契约的人。”
“什么契约?”
秦照夜没有说话。
他继续翻动名册。
书页一页页翻过。
许多年前的名字一闪而过。
有些整页全黑。
有些只黑了一半。
也有少数名字清晰如新。
那些清晰的名字旁边,往往写着一行小字:
得秘藏,归宗。
林澈忽然问:
“那些活着出来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许清寒低声道:
“都成了宗门高层。”
林澈没有意外。
秘境吃人。
也给人机缘。
它不只是祭坛。
还是一座筛子。
能活下来的人,便能得到远超常人的力量。
青冥宗的强大,也许就是这样堆出来的。
用一代又一代弟子的命,堆出几个足够强的人。
秦照夜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新的一页。
上面已经写了三十七个名字。
全是昨青岚镇新入门弟子的名字。
陈少安。
周映雪。
沈怀玉。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缕细细的灰气。
像刚刚写下的墨迹尚未透。
林澈看着那些名字,脸色渐沉。
他在最后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林澈。
他的名字与别人不同。
别人名字是黑墨写成。
他的名字却像是用灰色裂纹拼出来的。
没有墨迹。
没有笔锋。
像不是被人写上的,而是从纸里裂出来的。
秦照夜看到这一幕,眼神猛地一缩。
许清寒也变了脸色。
“这不是宗门笔迹。”
秦照夜低声道。
林澈问:
“什么意思?”
秦照夜伸手,指着他的名字。
“入秘名册由执册长老亲笔书名。”
“每一个名字都有灵墨气息。”
“但你的名字没有。”
许清寒接道:
“也就是说,不是宗门把你写进去的。”
林澈看着自己的名字。
“那是谁?”
秦照夜缓缓道:
“秘境自己。”
这句话落下,屋内的青铜灯忽然亮了一下。
明明没有灯油,灯芯却冒出一点幽青火光。
木架上的无字册子齐齐震动。
哗啦啦——
像无数死人同时翻身。
秦照夜立刻喝道:
“别看那些册子!”
可已经迟了。
林澈看见其中一本册子自行打开。
书页上没有字。
只有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眉目清朗,神情温和。
正是昨夜门外自称谢无咎的人。
他在书页里看着林澈。
嘴唇无声开合。
林澈看懂了那句话。
别划掉。
林澈心头一震。
昨夜谢无咎让他划掉名字。
现在书页里的谢无咎,却让他别划掉。
两者之中,有一个是假的。
或者说。
两个都是真的。
只是有一个,已经不是原来的谢无咎。
秦照夜猛地合上名册。
“出去!”
他一把抓起石匣中的入秘旧录,塞进怀里。
许清寒立刻拔剑。
可房间里的墙壁已经开始渗出黑水。
那些贴在墙上的符纸一张张鼓起,像下面有人正在呼吸。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林澈脸色微沉。
又是三声。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谢无咎。
不是许清寒。
也不是韩小六。
那声音苍老、平稳、带着久居高位的淡漠。
“秦师叔。”
“你越界了。”
许清寒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秦照夜脸色阴沉。
林澈看向房门。
他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青冥宗掌门。
陆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