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四月初八。
汴梁城的清晨,是从一声鸡鸣开始的。但若要叫醒整座东京城,光靠一只鸡可远远不够——得靠百万双脚踩在御街青石板上的动静,得靠千百家铺子同时卸下门板的闷响,得靠卖炊饼的、挑水的、赶驴的、抬轿的,一齐扯开嗓子吆喝出来的那股子热腾腾的人气儿。
御街两侧,槐柳初绿,柳絮飘得满城都是,落在行人肩头,落在小贩的蒸笼上,落在巡街衙役的刀鞘上。
汴河两岸的早市已经开了。
卖汤饼的老赵头支起摊子,热汤滚得咕嘟嘟响;隔壁王三麻子的羊肉摊前排了七八个人,案板上一刀下去,肥瘦分明;斜对面的绸缎庄正在挂幌子,掌柜娘子探出半个身子,朝街面上张望了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大约是嫌对面卖鱼的老孙头又把腥水泼到了自家门前。
这便是东京汴梁。
一百五十年太平天子脚下养出来的繁华,浓得化不开,挤得透不过气,却又叫人打心底里觉得——活着,真好。
林怀安蹲在州桥南头的石狮子旁边,嘴里叼着草茎,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今年二十,身量中等偏瘦,一张脸说不上多俊,但胜在五官灵动。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谁都像在跟你掏心窝子说话。可你若真信了他的邪,那便是你自个儿的事了。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一双布鞋,左脚那只前头开了个小口,走起路来像在跟地面点头致意。
此刻他正摸着自己的钱袋——准确地说,是摸着钱袋里最后三文钱。
三文。
买一个炊饼要两文,一碗汤饼要三文,也就是说,他今天要么吃一个巴巴的炊饼对付过去,要么喝一碗没有炊饼的汤饼。
"得想个法子。"林怀安自言自语道。
他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一只蹲在屋檐上的猫,耐心地等着那条恰好路过的鱼。
远处,瓦子勾栏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醒木声。
"啪——"
那声音穿过半条街,穿过卖花的担子和的幡旗,穿过满街的吆喝和驴叫,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林怀安的耳朵里。
他的耳朵动了动。
不是夸张,是真的动了一下。他娘在世的时候常说,这孩子长了一对兔子耳朵,三里外的动静都听得见。
那醒木声之后,便是一段说书的调子,隔着远了听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几句:
"……那岳飞岳鹏举,枪挑小梁王……"
林怀安撇了撇嘴。
"枪挑小梁王",这段他听了不下二十遍,瓦子里的说书先生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段子,张口便是"且说",闭口便是"欲知后事如何",中间全靠一惊一乍撑着,听得人直打瞌睡。
他要是去说,保管比那些人强十倍。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先解决肚子的问题。
林怀安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草茎吐掉,整了整那件袖口起毛的长衫——虽然没什么好整的,但他说书人的规矩,站到人前,就得有个站相。
他晃悠着走上了州桥。
州桥是汴梁城的热闹地界,桥上桥下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桥头有个测字摊,摊主是个瘦老头,留着一撮山羊胡,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背后竖着一面旗,上书"一字定乾坤"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林怀安本来没打算在这儿停留,可他耳朵太尖,隔着老远就听见测字摊前一个中年汉子正在跟老头掰扯。
"先生,您给我测的这个'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的是我那批丝绸能不能卖上价,您说了半天,我愣是没听明白。"
测字老头捻着山羊胡,摇头晃脑道:"这'困'字,四面围墙,中间一个'木',木者,材也。你的丝绸困在里面,出不来,所以这价钱嘛……怕是不太好。"
那中年汉子一听,脸都绿了:"我那可是上好的蜀锦!整整三百匹!您说卖不上价,我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林怀安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听到这儿,脚步一停。
他转过身来,笑嘻嘻地凑上前去。
"这位兄台,且慢着急。"
中年汉子回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见他年纪轻轻,穿着寒酸,眉头一皱:"你是谁?"
"在下林怀安,"他拱了拱手,"路过的,听了几句,多嘴说一句,兄台莫怪。"
测字老头斜了他一眼,不以为然。
林怀安也不理会,自顾自说道:"方才这位先生测了个'困'字,说四面围墙,中间一个木,木被困住,出不来。这话乍一听有道理,可仔细一想,不对。"
"怎么不对?"中年汉子来了兴趣。
林怀安伸出一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兄台你看,这'困'字拆开,外面是个'囗',里面是个'木'。可你再想想——若是把这'困'字翻过来呢?"
他伸手在测字摊的纸上倒着写了一个"困"字。
"翻过来,还是'困'。"中年汉子皱眉。
"对,还是'困'。"林怀安笑了,"可你再看——'困'字的'木',是棵树。树在墙里头,那是围墙挡着风,替树挡寒呢。这叫什么?这叫有人护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兄台,你的丝绸,有人护着。到了该出手的时候,自然有人替你开这堵墙。"
测字老头吹了吹胡子:"胡说八道!哪有这么解字的?"
林怀安也不恼,笑眯眯地转向老头:"老先生,测字一道,在下不敢班门弄斧。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易》云:'困,亨。'困卦的卦辞,头一个字就是'亨'。亨者,通也。"林怀安拱手道,"老先生解字解了半截,只说了'困',忘了说'亨',这差事办得可不地道啊。"
测字老头一愣,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中年汉子却听懂了,一拍大腿:"好!说得好!小兄弟,你这话我爱听!"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也没数,往林怀安手里一塞,"请你吃碗茶!"
林怀安低头一看——足足二十文。
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露分毫,拱手道:"兄台客气,在下不过是随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