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个昏迷的少年对此毫无知觉，但张角感受到了——他坐着的椅子瞬间碎裂成粉末，手中的茶杯同时炸开，面前的桌案化为木屑，连周围的空气都像被刀刃切割过，发出细微的嘶鸣。
童渊盯着张角，声音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张角，你变了一个人。”
“我没有。”
张角的声调平淡如水。
“从前你画符洒水，救助穷苦百姓。
如今你在亲手折磨他们。”
童渊的指节捏得发白。
“黄天盛世，这些代价避不开。”
张角缓缓阖上眼皮。
“放 ** 狗臭屁。”
童渊突然骂了一句粗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赶紧滚，老子不想再看见你。”
张角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童渊脸上：“雄付，你不想突破那个境界吗？”
“境界有什么用？”
童渊冷笑一声，“你想说你搞这些名堂，就是为了突破？”
“不。
我是为了苍生。”
张角摇头。
童渊或许渴望突破现有的桎梏，迈进那个传说中的层面。
但他张角不。
从拿起符箓那天起，从头到尾，他心里装的只有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要的是让这个世界彻底翻个面——一个叫黄天盛世的崭新天地。
深夜的蛙鸣从池塘边传来，断断续续，像是不敢惊扰这场对话。
张角站在那里，看着对面老人的眼睛。
他不需要《太平经》来感知对方内心的挣扎——那几乎写在每一道皱纹里。
“境界这个东西，”
张角的声音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对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如果能在完成理想的同时突破它，为什么不做呢？”
他的手掌摊开，上面什么也没有，却像是托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来帮我。
我们一起撕裂这个腐朽的朝廷，用天地气运冲开那道门。
我算过十次，用的是《太平经》。”
张角一字一句地吐出来，“只有这一线生机。”
对面那个身影，忽然间失去了所有凌厉的气息。
童渊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太平经》算出来的。
只有熟悉张角的人才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书，是半个天地。
项羽那杆霸王枪在它面前，不过是一块锈铁。
道士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捧在张角手里。
可那东西算出来的结果，从来不会错。
童渊的眉头锁着，像是要夹碎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又停住。
叛贼。
这两个字比刀还锋利。
四百年的大汉，一座山一样的王朝。
只要他点了头，他就是这座山上的一个污点。
千百年后，那些写史书的人会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个圈，写上一笔——乱臣贼子。
可是那道门呢？
他这辈子的执念，就是那道门。
站在门外几十年，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却怎么也推不开。
所以他找了个孩子收作关门 ** ，想把自己的梦种在别人身上。
现在这道门，就在张角的掌心摊开。
只要他说一声“好”
。
蛙鸣又重新响起来。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泥土的气息。
张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结果是一半一半——他手下那些人，名声确实不好听，而叛贼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有胆子扛的。
但他也知道，童渊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虫子在草叶上爬的声音。
童渊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吕布和吕哲早就睡着了，巡逻的脚步声从街的那一头消失。
被惊散的蛙开始试探着叫唤，一声接一声，渐渐连成片。
月亮从云后钻出来，又钻回去。
两个时辰过去了。
童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道气凝成白烟，像一杆枪，直直地钉进地面。
“看起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张角的语气很淡。
“是。”
“那么，是加入太平道，为天下人建一个黄天盛世，然后突破那道门。”
张角抬了抬眉毛，“还是拒绝，把这次机会扔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
这种小把戏，把加入的好处说得格外亮堂，退出的代价往暗处推。
可童渊没有上这个钩。
他偏过头，看着旁边还在睡的少年。
“张角，你看看我这徒弟怎么样？”
童渊指着那张还在梦里的脸。
刚才他爆发出来的那股气势，那些被震碎的茶杯和桌子，没有一丝一毫碰到这个孩子。
屋子里其他东西，纹丝不动。
这种控制力，天下武将中，一百个里也找不出一个来做得到。
张角愣了愣。
他不明白，这种时候提徒弟做什么。
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到了那个少年脸上。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太平经》从他掌心里自己翻出来。
微黄的纸页上，那些符文开始亮起来，像活过来的虫子一样爬动。
张角抬起另一只手，在上面点了点。
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
“九五之资。”
他的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波动，“绝世的底子。”
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地睡着，浑然不觉。
“当年你得到《太平经》的时候，替我算过。”
童渊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你说，我不如王越，他有九分，我比你低一线，不到九分。
你说九是绝世的分界线，差一分，就是天命不够。”
他的手一伸，靠在墙边的那杆青色长枪自己飞进了他的掌心。
“可现在呢？”
童渊掂了掂那杆枪，“我已经站在绝世里了。
站在这里，能与我交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问道：“张角，如果我要你，你有多大把握活下来？”
张角叹了口气。
他已经听出那个答案了。
“我身边的人不到一千的话，你我，我必死无疑。
一千到一万之间，各有一半机会。
要是五万人围着我，天下没有人能我。”
“你这话已经很抬举我了。”
童渊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豪迈，“当年天赋最差的那个，现在让你这个天赋最顶尖的说出这种话，真是我的荣幸。”
张角不说话。
月光底下，童渊提着那杆枪，意气风发。
当初通过《太平经》测出来的数字——他自己是92，王越是90，童渊只有89。
绝世的门槛是90。
89这个数字，注定一辈子都够不着那道门。
可现在，那个数字最低的人，站在那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绝世武将。
天赋这东西。
张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着月光下那个老人和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还叫赵云。
巧合得让人无话可说。
《太平经》反复推演过，童渊的天赋就摆在那里，不会变。
所以，他注定跨不进绝世这道门槛。
张角和王越，轮番上阵，变着法儿地劝他想开点。
可谁都没想到，童渊自己本没撒手。
过了这么多年，硬是让他一脚踏了进去。
虽然比张角和王越晚了不少年头，可好歹进去了。
一进绝世，便是枪神。
他们三个人里面，论死战的本事，他站最顶上。
王越是个到处走的游侠，拿手的活儿是潜行和刺。
一天跑上万里路，悄没声息就把敌人的脑袋摘了，跟玩儿似的。
张角是道士，没往四大职业里挤，可他那一身道术使得出神入化。
看星星，撒豆子变兵，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办不到。
可童渊呢？他什么都不沾，只会一件东西。
一杆枪，攥在手里，就没有他不了的东西。
那架势，狠到了骨头里。
就连张角见了他，心里也得打个哆嗦。
“你说《太平经》瞅见了突破的门路，我信。”
童渊拎起旧事，膛里翻腾着一股热意，“可我不信，就只这一条道。”
“当初它掐准了我进不了绝世，所以这回，我还是拗着它，走我自己想走的那条路。”
“就算我自己破不开那道坎儿，我还有徒弟。
这孩子骨相好，天下间没几个人比得上。
他的天赋，比你、比我、比王越，都要高出好几档。
再加上那股子倔劲儿，准能踩过我的脚印，撞进那一层境界。”
张角把目光落到那个少年身上。
他得承认，童渊讲得在理。
不管是自己，还是王越，又或者童渊本人，天生的底子，都不如这个少年。
他们几个能在绝世这条路上走到头，去摸那道突破的口子。
这孩子当然也行，而且，说不定真能迈过去。
张角闭了眼，吐出一口长气：“这么说来，老夫今晚算是白跑了。”
“不，不算白跑。”
童渊摇了头，视线转向少年，眼里的神色软了下来，“至少你帮着老夫，把这孩子的骨彻底验清了。”
张角顿了顿，问：“他可有名字？”
“有。”
“赵云，字子龙。”
“赵云，字子龙……这名字取得不错。”
张角愣了一瞬，嘴里念叨了一遍，接着又纳闷起来，“可他行过加冠礼了吗？怎么连字都有了？”
“先取着，不行？”
“守！守！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