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店在翠屏路和建设路交叉口东南角,一间夹在兰州拉面和移动营业厅之间的窄门面,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捆电线和一个锈迹斑斑的切割机。林深到的时候,老板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煮鸡蛋,手里拿着半截馒头,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一碟腌萝卜。
“老板,配把钥匙。”林深把铜钥匙递过去。
老板放下馒头,拿围裙擦了擦手,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对着光眯眼打量了一下齿纹:“老钥匙了,铜的,你这得有三四年了吧?”
“差不多。”
“这种不好配,模子对不上的话不进去。”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锉刀和几把空白的铜坯,比划了两下,皱起眉头,“你这钥匙是屋子里面反锁的那一面用的吧?”
林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板指了指钥匙柄上那个标签:“302。这个小区我熟,翠屏小区嘛,老楼了,以前物业统一配的钥匙都是这种铜坯子。但大门的是扁平的,卧室门反锁的那种才是这种圆的。我在这了快十年,这个小区起码配过上百把这玩意儿。”
“能配吗?”
“能是能,就是不一定一次成功。”老板含含糊糊地应着,已经拿起了锉刀,开始对着原钥匙的齿纹一点一点地磨。
林深站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锉刀上来回移动的轨迹上,耳畔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这声音不大,但刺进耳膜的时候像一针,沿着听神经一路扎进脑子里,和太阳的血管跳动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烦躁的共振。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的号码,本地的座机。他接起来,对方是市人民医院总机的话务员:“林医生您好,急诊科护士站留言说让您尽快回个电话,周姐留的。”
他挂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急诊科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周姐的声音比下午平和了很多:“林深,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头疼,吃了药睡了一觉。”
“那你明天能上班吗?今晚老张一个人顶大夜,明早他肯定要废了。”
“明天我去。下午那会儿有个车祸多发伤,老张一个人忙不过来,帮我跟他道个歉。”
“行。对了,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来过医院?”周姐忽然问了一句。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奇怪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姑娘说看到你从住院部电梯出来了,穿着白大褂,走得很快,叫你没应,还以为你回来上班了。可能看错了吧。”
“可能。”林深说完,挂了电话。
他站在五金店门口攥着手机,感觉掌心的汗把手机壳浸得滑腻腻的。下午两点多。他今天从凌晨一直在家,上午去了派出所,下午在张建民的警务室待到快五点,中间没有回过医院。
但护士站的小姑娘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陌生人认成他。穿着白大褂,从住院部电梯出来,走得很快。那个时间点穿白大褂出现在医院里的人,要么是值班医生,要么是轮转的规培生。
都不是。是有人穿着白大褂,刻意模仿他的样子,在医院的公共区域出现,然后被人看到,制造出一个“林深下午来过医院”的假象。
或者说——不是“有人”。是“有人”。
林深把手机塞进口袋,接过老板配好的钥匙,付了钱,快步往回走。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道两侧的路灯还没亮,行道树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把路面上的人群和车辆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穿过建设路的斑马线,走进翠屏路,老城区的气息扑面而来——油烟、腐水、老房子墙渗出的湿气味。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单元门上的声控灯坏了,楼道里黑漆漆的。林深没有开手机手电筒,摸黑上了三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声都被墙壁反弹回来,变成两三个重叠的回响,像是有人在不同的楼层同时行走。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门,反锁,把门链扣上。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连贯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然后他站在玄关,等着。
等着那个熟悉的、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来。
没有。
屋子里安静得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林深走进厨房,打开灯检查了一遍。窗户关着,锁扣扣上了。灶台净,水槽里没有杯子。他把吊柜的门一扇一扇打开看,里面只有调料和货,没有别的。浴帘撩起来,淋浴间的地面上什么都没留。洗衣机门打开,里面空的。
他又检查了卧室、卫生间、客厅,把所有能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没有异常,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东西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但这本身就是异常。
因为太安静了。过去两天,这间屋子里的“异常”像心跳一样规律而持续——抓痕、淤青、录音内容、镜中错位、门外脚步声、毛巾湿迹、便利贴胶痕。每几个小时就会冒出一个新的,提醒他这间屋子不正常,他不正常。
但从下午离开警务室到现在,整整四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太平静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带电粒子般的不安。
林深把从五金店配来的那把钥匙放在客厅茶几上,正中间,用一个倒扣的马克杯压住,确保不会被风吹走,也确保自己一眼就能看到。
他走进卧室,从里面把门关上,将原装的铜钥匙进卧室门反锁的那一面锁孔,向右拧了两圈。“咔嗒”两声闷响,锁舌弹入门框的槽口。他从里面转了转把手,打不开,确实反锁了。
现在他出不去了。除非他用那把铜钥匙从里面打开反锁,或者有人从外面用那把备用钥匙开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底部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又抬头看了一眼卧室里唯一的光源——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线昏黄而温暖,照着半张床和一截墙壁。
他脱下外套,坐到床边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口,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卧室里非常安静,床头的数字闹钟发出微弱的嗡鸣,秒针每走一格就有一次极轻的电磁跳动。楼下的街道上偶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传上来已经被削弱成了模糊的白噪音。
他把床头灯关了。
黑暗中,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闹钟的电磁嗡鸣变成了持续的电流声,楼下路过的车像是从枕头底下碾过去,楼道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贴着门板在走路。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分辨着每一层的声音——楼下的电视声,隔壁的水管声,楼上有人在拖动家具。
所有的声音都来自这栋楼里其他正常、普通的住户。
没有来自他卧室内部的声音。没有来自他枕边的呼吸。
时间过得很慢。林深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来回摆荡,像一艘没有锚的船。他可能睡了几分钟,也可能睡了几个小时,完全无法判断。直到那个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不是呼吸声。
不是脚步声。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用钥匙试探某个锁孔。
林深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身体却没有动。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在黑暗中扩张到最大,捕捉着卧室门底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的光。
声音从客厅传来的。
有人进来了。不是从大门进来的——门链扣着,反锁着,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但声音确实是从客厅传过来的,清晰且真实,隔着卧室的木门,他听得一清二楚。
是有人在翻东西。很小心,很安静,但他能分辨出抽屉被打开的声音,纸张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轻轻推回去的声音。
林深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赤脚踩在卧室的地板上,冰凉的木纹在脚底蔓延,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挪动。他走到卧室门前,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翻了大概二十秒,安静了。然后脚步声朝卧室方向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之间间隔大约两秒,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外面的人就站在门外。
和他隔着一道木门,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
林深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腔里敲得像擂鼓,他担心门外的人能听到。他把耳朵更紧地贴在门板上,试图捕捉对方的呼吸。
但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那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既不敲门,也不离开,甚至听不到呼吸。像是已经精确地知道林深正贴着门板在听,所以在刻意地保持绝对的静默。
这种对峙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林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属于门外。
来自自己身后。
是闹钟的秒针走动的电磁嗡鸣,是楼下偶尔驶过的车轮摩擦声,是这栋老楼里无处不在的、细碎的、低沉的震动。在这些声音之外,在他的耳膜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他听到了一个词。
只有两个字,在他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别看。”
是余航的声音。
林深猛地转过身。卧室里什么都没有,床头柜上闹钟的荧光指针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窗外的光线把窗帘映成深蓝色,衣柜穿衣镜的黑色玻璃面反射着微弱的荧光。
他回头去看卧室门。
门缝底部透进来的那道光线——
不见了。
有人站在门外,挡住了走廊灯的光。
林深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他的背撞上了衣柜门,发出一声闷响。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炸开了,像是有人摔碎了一个瓷器。他立刻停下动作,但已经晚了。
门缝底部的光线重新出现了。
门外的人退开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轻更快,从卧室门口一路延伸到客厅,然后消失了。客厅方向传来了一下极其轻微的“咔嗒”声——不是大门开合的声音,是某个抽屉被最后推到位的声音。
安静了。
林深站在衣柜前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去转动卧室门的把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湿滑得本抓不住铜质把手,试了两次才握紧。他向右拧了一下,锁舌应声弹回,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他赤脚走过走廊,走进客厅,打开了灯。
一切如常。
茶几上的马克杯还扣在原位,杯底压着那把备用钥匙。他走过去把杯子拿开,钥匙还在,金属表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没有任何被移动过的痕迹。
但他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客厅窗户开了一道缝。和他昨天发现的一样,大约十五厘米,窗帘被夜晚的凉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小区院子里空无一人,路灯灭了大半,只有拐角处一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不稳定的光。围墙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一闪而过。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正在离开的影子。
他把窗户关上,锁好,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
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是开着的。开了一条约五厘米的缝,和昨天下午他离开家时看到的状况不一样。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走之前把所有抽屉都推严实了。
林深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些杂物——旧报纸、保修卡、几个没拆封的电池、一本过期的台历。他翻了翻,没发现少了什么或多了什么,直到他翻到最下面那层。
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A5大小,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个笔记本。但笔记本的出现方式——那个被打开的抽屉,那个被翻动的位置,几乎是一种刻意的、带着强烈暗示性的行为。有人想让他发现这个笔记本。
林深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手写的字迹,黑色水笔,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握笔的时候手在发抖。第一行写着一个期:2019年10月12。
三年前。余航失踪前的一个月。
他继续往下看:
“今天在网上看到一篇关于人格分裂的文章。上面说有些DID患者会分裂出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状态,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其中一个身份会记录另一个身份做过的事,以记、录音或者视频的形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记这些,我只是觉得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有人看到这些东西,或许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深翻到第二页。
“我叫余航,今年二十三岁,一个人住。但这间屋子里不止我一个人。”
第三页。
“我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上周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表情。不是我的表情。那天我很高兴,在手机上看到一条好消息,嘴角往上咧了。但镜子里的那个人是面无表情的。就那样看着我,嘴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在看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
第四页。
“我试着每天写记,记录我做了什么。但第二天再看,记里的内容和我的记忆对不上。有些事我记得做了,记里没写。有些事记里写了,我完全不记得做过。”
第五页。
“我开始在房间里放录音笔。24小时开着,放在不同位置。这样我就可以知道第二天我醒来的那个‘我’,是不是昨天睡下去的那个‘我’。”
第六页。
“录音笔里录到的内容让我觉得我是个疯子。不,不是疯子。是两个人。夜深的时候,我睡了之后,另一个人会醒过来。他会起来,开关灯,在屋里走来走去,翻我的东西,对着镜子说话。”
“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清,但有一次录到了一句话。”
“‘这具身体是我的。’”
林深的指尖停在这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翻动。笔记本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黄,余航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把他的脑子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那个他一直不敢看的东西。
他往后翻了几页,翻到笔记本的最后部分,期是2019年11月16。失踪前一天。
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了很多,有些字甚至写飞了,笔画跑出了横线格,像是写字的人已经完全顾不上工整了:
“他不只是晚上出来了。今天我上了一个白班,回到家觉得很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厨房,锅里的水烧了,燃气灶还开着,满屋子都是煤气的味道。我不记得自己去过厨房。”
“镜子里的那个人越来越不像我了。”
“他的表情在变,眼神在变,但脸还是我的脸。”
“我想毁掉这间屋子里所有的镜子。”
“但我怕。我怕如果我看不到他了,他就会在背后做更可怕的事。”
“我刚才在网上查了一下,有一种说法叫‘侵入型身份状态’。当一个人长期承受某种难以承受的记忆时,会分裂出一个全新的身份来承载那些记忆和情绪。自己真正的身份会把这个入侵者忘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如果入侵者比真正的自己更强大呢?”
“如果有一天,他不想再伪装了呢?”
“如果他决定,这具身体从此只属于他一个人了呢?”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小,缩在纸张的最右下角:
“我今天把那支录音笔藏在了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的那个塑料袋后面。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它,请帮我告诉这个世界,余航不是失踪了。余航是被另一个自己死了。”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之后是几页空白,然后封底的内侧贴着一张叠好的纸。林深把它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手画的表格,横轴是期,纵轴是时间,从早上六点到凌晨两点,每个小时一格。表格里填满了不同颜色的标记——红色、蓝色、黑色,还有一些问号和感叹号。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标题:谁醒了?
林深看着这张表格,意识忽然失去了控制。
不是头痛,不是碎片的闪现,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更彻底的失控。他发现自己正在远离自己的意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接管他的感知。他的视野开始变窄,边缘的光线消失,最后只剩下表格上那些红色标记在视网膜上燃烧。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余航,不是那个低沉的、说“你猜”的声音,不是今天下午在脑子里说“别看”的那个声音。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脆弱,更接近录音笔里的那个语气——余航的。但又不是完全一样,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
那个声音在他意识的彻底崩溃和再次凝聚之间的混沌里说了一句话,用那种绝望的、早已放弃挣扎的平静:
“你终于回来了。”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三年了。”
林深猛地合上笔记本。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窗帘纹丝不动,茶几上那把备用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马克杯旁边。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刚才那几十秒不是幻觉。
因为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刚才还没有的。
字迹和余航的不一样,更粗、更用力、更潦草,像是有人用左手写的,或者是在某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下写的:
“镜子后面的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