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顾衍之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节奏和沈舟曲平时思考时一模一样。沈舟曲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自己来请?”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他的笑容不像赵元昌那样和善,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讥讽的笑,“沈公子好大的口气。一个流放犯,一个盐枭家的庶出子,一个差点死在法场上的人——要我亲自来请?”
沈舟曲没有动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顾公子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流放犯。”他走到长桌旁,拉开一把椅子,自顾自坐下,“但顾公子不远千里从江南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不就是为了见我这个流放犯吗?”
顾衍之的笑声停了。
赵元昌坐在主位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不说话,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周管事,”顾衍之转头看向身后的圆脸商人,“你跟他说,我父亲是什么意思。”
周管事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舟曲面前。
“沈公子,这是我家老爷的亲笔信。”
沈舟曲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识字。”
大殿里又是一静。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赵元昌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你不识字?”顾衍之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能一夜之间理清三年烂账的人,不识字?”
“我没说过我识字。”沈舟曲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方四海拿账本给我看,我看的是数字,不是字。数字和字是两回事。”
这话半真半假。他当然识字,但在这个时代,“识字”意味着受过正规教育,意味着身份和背景。一个盐枭家的庶出子,不应该识字,至少不应该识太多字。如果他表现得过于“有文化”,反而会引人怀疑。
所以,不识字,是最好的伪装。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抽,最终没忍住,笑了出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那我念给你听。”
他拿过信,展开,念道:
“沈舟曲亲启:闻君才高,愿以千金相请。若肯南下江南,顾家必以上宾之礼相待。若不肯,则请君三思——江南虽远,顾家之手能及。”
和上次收到的信内容一样,只是措辞更加直接,威胁也更明确。
沈舟曲听完,点了点头。
“千金是多少?”
顾衍之一愣:“什么?”
“一千两?两千两?还是铜钱一千贯?”沈舟曲看着他,“‘千金’这个说法太含糊。做生意,要先谈清楚价码。”
顾衍之和周管事对视一眼。
“一千两黄金。”顾衍之说,“够你几辈子花的。”
“一千两黄金,买我脑子里的东西,还是买我这个人?”
“有区别吗?”
“有。”沈舟曲说,“买脑子里的东西,是一次性买断。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给钱,两清。买我这个人,是长期雇佣。我替你做事,你按月付酬劳,活到老付到老。”
顾衍之眯起眼睛:“你要哪种?”
“哪种都不选。”
顾衍之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元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沈公子,顾家二房是暗河的贵客。你在我这里做客,也该有点做客的样子。”
沈舟曲转头看向赵元昌。
“赵首领,你说给我两天时间考虑的事。现在才过了一天,你就把顾家的人请来了。这算什么?我表态?”
赵元昌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我只是想让沈公子多一个选择。”
“多一个选择?”沈舟曲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赵首领,你和顾家二房联手的事,方四海已经告诉我了。”
赵元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方四海?你见过他了?”
“昨晚见的。”
赵元昌的手按上了桌子边缘,指节泛白。
大殿里的几个护卫同时把手按上了刀柄。
沈舟曲站在长桌旁,迎着赵元昌的目光,面色不变。
“赵首领,你不用紧张。方四海跟我说了什么,我不会在这里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你和顾家二房的买卖,做不长久。”
“为什么?”
“因为顾家二房要的不是,是吞并。”沈舟曲看了顾衍之一眼,“顾公子,我说的对吗?”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赵元昌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头看向顾衍之,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沈舟曲趁热打铁:“赵首领,你想想,顾家二房为什么要跟你?他们缺钱吗?不缺。江南世家,富可敌国。他们缺的是渠道——暗河的走私网络。等他们把暗河的渠道摸清了、挖透了,你还有什么价值?”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赵元昌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那节奏很快,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公子,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不是挑拨,是算账。”沈舟曲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把账算清楚了,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顾衍之站了起来。
他比沈舟曲高半个头,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沈舟曲,眼神阴鸷得像一条蛇。
“沈舟曲,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沈舟曲抬头看着他,“顾家二房少主,顾衍之。你父亲顾彦昭害死了你大伯顾彦晖,夺了家主之位。你现在来暗河,是想借赵首领的手,把顾家嫡系最后的血脉也除掉。”
顾衍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舟曲放下茶杯,“看来猜对了。”
顾衍之的手抬了起来,像是要做什么,但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赵元昌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隔开了他们的视线。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顾公子,你先回去休息。我和沈公子单独谈谈。”
顾衍之咬着牙,瞪了沈舟曲一眼,甩袖出了大殿。
周管事跟着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沈舟曲一眼,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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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只剩下沈舟曲和赵元昌。
赵元昌背对着沈舟曲,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很久。
“沈舟曲,你真的不怕死吗?”
“怕。”沈舟曲说,“但我更怕被人当棋子。”
赵元昌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是棋子。你是——”
“是什么?”
赵元昌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沈舟曲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
“这是方四海关押处的钥匙。你想见他,光明正大地去,不用偷偷摸摸。”
沈舟曲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有拿。
“赵首领,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元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大殿的穹顶,声音里多了一种沈舟曲没听过的疲惫。
“我想要暗河活下去。”
“暗河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好?”赵元昌苦笑,“你是看到表面光鲜。暗河这两年,表面上看生意越做越大,实际上窟窿越来越多。老首领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他一失踪,底下全乱了。”
他坐直身体,看着沈舟曲,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真诚——至少看起来像真诚。
“方四海跟你说,我截留了三成利润。对,我截了。但不是进了我自己的口袋,是拿去填窟窿了。暗河在淮南道的生意亏了五万两,在山南道的生意亏了三万两,在江南道的生意——压就没赚过钱。我要是不截留,暗河早垮了。”
沈舟曲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养私兵,是为了防着顾家。顾家二房那个人,你以为我真信他?我比谁都清楚,他就是条毒蛇。但暗河现在需要他——起码表面上需要。有顾家撑腰,其他分舵不敢轻举妄动。”
赵元昌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沈舟曲。
“你说你站自己那边。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沈舟曲沉默了片刻。
“先查账。”
“查什么账?”
“暗河这三年所有的账。总账、分舵账、往来账、灰色账——一笔一笔地查,查清楚到底亏了多少,亏在哪里,被谁亏的。”
赵元昌皱眉:“我查过,查不出来。账目太乱,暗河的账房先生没那个本事。”
“我有。”
赵元昌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条件?”
沈舟曲伸出三手指。
“第一,我要自由。在暗河总舵期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受限制。”
“可以。”
“第二,我要见方四海,光明正大地见,不偷偷摸摸。”
赵元昌犹豫了一下,点头。
“可以。”
“第三——”沈舟曲放下手指,“我查完账之后,是去是留,由我自己决定。你不许阻拦。”
赵元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前两条可以。第三条——我要加一个条件。”
“说。”
“如果你查完账,发现我说的都是真的,暗河确实快撑不住了——你要帮我。”
沈舟曲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算。
帮赵元昌,意味着要和方四海翻脸,意味着要站到暗河内斗的风口浪尖上。但不帮,赵元昌不会放他走,他手里的牌也不够多。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
但他想到了一句话——棋子也可以成为棋手。
“好。”他说,“但我帮你,不是因为你给我自由,而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暗河不能倒。”
赵元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一些算计,多了一些……像是释然。
“沈舟曲,你这人,比我预想的要复杂。”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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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昌说到做到。
当天下午,沈舟曲就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关押方四海的石室。
这一次,走的是正门。
三道锁,赵元昌亲自开的。门打开时,方四海正蜷缩在墙角,听见开锁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沈舟曲和赵元昌一起进来,三角眼里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
“沈公子?”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你怎么——和他一起?”
“方爷,赵首领让我来见你。”沈舟曲走进石室,蹲下来,把赵元昌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方四海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要帮他查账?”
“是。”
“你信他?”
“我信账本。”沈舟曲说,“账本不骗人。”
方四海看了赵元昌一眼,又看了看沈舟曲,最后叹了口气。
“好。既然你决定了,我支持你。”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这是河东道分舵的账房钥匙,所有账本都在里面。你拿去。”
赵元昌接过钥匙,看了看,又递给沈舟曲。
“沈公子,暗河的未来,在你手上了。”
沈舟曲接过钥匙,握在手心。
铁钥匙很凉,凉得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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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石室,沈舟曲回到客院。
顾蘅正在院子里等他。她换了一身净的衣服,面纱也换了新的,绣着一朵兰花——和之前那一条很像,但颜色更深。
“谈妥了?”她问。
“谈妥了。”
“你要帮赵元昌?”
“我要帮暗河。”沈舟曲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暗河倒了,你我都会被清算。方四海外有追兵,内有政敌;顾家二房虎视眈眈;节度使要抓我;宦官北司在背后纵一切。这个局,只有暗河这棵大树能罩住我们。”
顾蘅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你打算怎么做?”
沈舟曲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被烧剩的纸条——方四海写的那些话,他已经全部记住了,但纸条还留着一点残片,上面写着三个字:淮南道。
“先查账。从淮南道开始。”他把残片收好,“然后,收拾顾家二房。”
“怎么收拾?”
“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沈舟曲看着远处的山峦,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商业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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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舟曲就开始了工作。
赵元昌让人把暗河总舵所有的账本都搬到了客院的正房里。不是一两本,是整整两大箱,摞起来有半人高。
沈舟曲打开第一个箱子,拿出一本账册,翻开。
第一页,去年正月,淮南道分舵的收支记录。
字迹工整,但格式混乱。收入写在一栏,支出写在另一栏,没有分类,没有摘要,没有备注。有些地方有涂改,涂改处没有盖章,也不知道是谁改的。
沈舟曲皱了皱眉。
比暗河据点那本账还乱。
“要不要叫几个账房先生帮你?”赵元昌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箱账本,也有些发怵。
“不用。”沈舟曲翻开第二本,“他们帮不上忙。”
赵元昌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沈舟曲开始了他的工作。
他不是在“看”账,是在“重建”账。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他都要重新分类、重新编号、重新记账。前世学过的复式记账法、供应链管理、成本会计,在这里全部派上了用场。
他从早上一直坐到傍晚,中间只喝了两碗粥,上了两次茅房。
顾蘅进来添了三次灯油,每次进来都看见他在写写算算,头都不抬。
“你不累吗?”她第四次进来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累。”沈舟曲头也不抬,“但不能停。”
“为什么?”
“一停,思路就断了。重接要花双倍的时间。”
顾蘅没有再打扰他,把灯油添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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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舟曲终于放下了笔。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面前厚厚一摞重新誊写过的账页。
第一箱查完了。
结果比他预想的要糟。
淮南道分舵的账面上显示盈利八千两,实际亏损一万两千两。差额两万两,和方四海说的一致。但这笔亏损不是经营造成的,是被人挪用了——用的手段很粗糙,直接虚列支出,连假账都懒得做得精细。
谁挪用的?
账本上没有名字,但有线索。每一笔虚列支出的经手人,都指向同一个人——赵元昌的嫡系,暗河总舵的账房总管,一个叫孙茂才的人。
沈舟曲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画了个圈。
孙茂才。
这个人,要么是赵元昌授意他挪用的,要么是他自己贪的。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是这团乱麻的关键节点。
沈舟曲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第二箱。
后天,还有分舵的账要查。
至少需要十天。
十天,暗河的内斗会发展到什么程度?顾家二房会有什么动作?方四海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账算清楚。
其他的,等算清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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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舟曲刚翻开第二箱的第一本账,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见沈公子!”
是阿九的声音。
顾蘅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阿九说,方爷在石室里吐血了。”
沈舟曲放下笔,站起来,快步走出院子。
身后,账本还翻开着,上面写着一行字:“山南道分舵,去年腊月,支出纹银三千两,用途不详。”
那三千两,和孙茂才有什么关系?
沈舟曲来不及想,因为他已经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阴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