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的天文奥赛初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江阳正在图书馆三楼看《电动力学》。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是他这学期固定坐的地方。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一块碎花布。江阳喜欢这片光斑，因为它让枯燥的偏微分方程看起来不那么面目可憎。
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一看，是陈远的消息，只有六个字：
“没过。差九分。”
江阳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打了一行“没事，下次再考”，觉得太敷衍；又打了一行“差九分已经很厉害了”，觉得更敷衍；又打了一个“嗯”，想了想，删掉了。他反复删改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他合上书，提前回了宿舍。
陈远没有回消息。江阳给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响了六声没人接，第二个直接进了语音信箱。江阳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刚下课的刘思远。刘思远背着一个画筒，手里拎着一袋颜料，看到江阳急匆匆的样子，问了一句：“嘛去？”
“找个人。”
“谁？”
“陈远。”
刘思远点了点头，没多问。他最近忙着自己的专业课，画作业画到凌晨是常事，但那种熬夜跟上学期不一样——上个学期是刷短视频刷到天亮，这个学期是调颜色调到手抽筋。他瘦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比去年好多了。眼袋还在，但眼袋下面的皮肤不再是那种灰青色，而是正常的肤色。
“对了，”刘思远叫住江阳，“周明昨天问我你最近在嘛，我说不知道。你给他回个消息？他用老人机，微信是他电脑端登的，回消息慢，但看到了还是会回。”
“行。”
“还有，”刘思远犹豫了一下，“你那个朋友陈远，他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我有时在食堂碰到他，一个人坐着，不怎么吃东西。”
江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远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压力，他把所有东西都藏在那件暗绿色冲锋衣里，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一扣，谁也看不见。
“我去看看他。”
江阳走到电子学院宿舍楼下，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楼下的自行车棚里停满了车，有一辆倒在地上，没人扶。地上有几片被踩烂的叶子，黏在水泥地上，了，撕不下来。他不知道陈远在不在宿舍，也不知道他愿意见人。但他想到了去年冬至，陈远给他发消息说“出来走走”的时候，他去了。那时候他不理解陈远为什么要在那么冷的晚上约他出来散步，但他去了。现在他理解了——因为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是一个愿意站在你旁边的人。
他掏出手机，给陈远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过了大概三分钟，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拖鞋的声音，是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闷闷的，一步一步，很慢。陈远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看不出是哭过还是没睡好。嘴唇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路过。”江阳说。
陈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你骗谁”，也没说“谢谢”。他靠在门框上，双手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会儿，江阳跺了一下脚，又亮了。灯光是惨白色的，把陈远的脸色照得更加苍白。
“我看了三个月，”陈远说，声音闷在卫衣的领子里，“每天晚上至少两个小时。方旭给我的资料我全看了，做了一千多道题。我把手机里的游戏全删了，把B站的推荐算法刷成了全是天文科普。我甚至梦见过自己过了初试，在梦里我爸坐在台下看我领奖。”
他停了一下。
“差九分。”
江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但这话在“没过”面前轻得像一张纸。他想说“下次一定能过”，但他不知道下次能不能过。他想说“你爸不会怪你”，但他不确定——他没见过陈远的父亲，他只知道那个男人在高原上待了二十年，在笔记本里写了一行关于儿子的字，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巡逻里，倒下了。一个在那样的海拔活过二十年的人，会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通过”和“不通过”？江阳不知道。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他就站在那儿，陪着陈远。
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远处场上传来打球的声音，篮球砸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太阳正在落山，西边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江阳看着那片颜色，想起去年在青坪，陈远第一次用望远镜看到木星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惊喜，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了什么的眼神。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个他相信会存在的光点。
那个光点，现在还在吗？
“我不想考了。”陈远忽然说。
江阳看着他。
“我报了名，看了书，做了题，然后没考上。就这样。”陈远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爸当年在哨所待了二十年，他不是每一次巡逻都能看到界碑。有些地方没有界碑，只有雪。但他还是走了二十年。我以为我考过了，就能证明什么。证明我不比他差，证明他教我的东西有用。但差九分就是差九分，证明不了。”
江阳沉默了很久。楼道的灯又灭了，这次他没有跺脚。黑暗里只有走廊尽头窗口透进来的一点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模糊的影子。
“你爸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江阳在黑暗中开口，“‘陈远今年高考。希望他能考上他想去的学校。’他是希望你考上，不是要求你必须考上。你考不上，他也不会觉得你比他差。”
陈远没有说话。
“差九分和差九十分，在你爸那本笔记本里，都是一句话。”江阳说，“他写那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你能不能考上。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觉得你值得他写。”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更轻的——“嗯。”
灯亮了。
陈远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奇怪。”
“哪奇怪了。”
“每次我觉得自己完蛋了，你都能说出一句让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完蛋’的话。”
江阳笑了一下。“因为本来就没那么完蛋。”
陈远没有接话。但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把帽子拉下来，看着江阳。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不再是那种被困住了的茫然，而是一种重新聚焦之后的清亮。
“我可能还是会考。不是现在。等我想清楚再说。”
“行。”
“你回去吧，外面冷。”
江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陈远的声音：“江阳。”
他回过头。
“谢谢。”
江阳摆了摆手，走进夜色里。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最亮的几颗勉强透出来。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光污染的后面，在云层的上面，在几百万光年之外的地方。它们不会因为有人没考过初试就熄灭，也不会因为有人考过了就更亮。它们只是在那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周明的消息刚好发过来。周明用的是那部老人机——他还在坚持，已经快一年了。消息很短：“最近咋样？我辅修心理学的事批下来了。”
江阳回复：“挺好。恭喜。”
周明秒回：“有空出来吃饭。”
江阳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周明站在阳台上，穿着拖鞋和睡衣，嘴唇发紫，说自己体重掉到一百零二斤，说自己删了游戏又装回来，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的周明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但江阳知道，那段子周明不会忘记，就像他不会忘记一样。有些东西不是靠忘记来治愈的，是靠走过去。你走过去之后，回头看，那段路还在，但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江阳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和昨晚、和前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