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燃抱着纸箱回到宿舍的时候，张伟正在打魔兽世界。
准确地说，是在排队。2008年的魔兽世界服务器一如既往地烂，黄金时段排队动不动两小时起步。张伟盯着屏幕上“位置：2458”的数字发呆，听见门响，扭头看见陈燃抱着一个纸箱，满头大汗。
“这什么东西？这么大一个箱子。”
“Mac mini。”陈燃把箱子放在桌上，开始拆胶带。
“麦……就是你说的那个苹果电脑？”
“对。”
张伟凑过来，看着陈燃从箱子里拿出那台银白色的小主机。在2008年，苹果产品的设计领先同行至少一个时代。这台Mac mini虽然是一年前的旧款，但那简洁的铝合金外壳、那颗会亮的白色电源灯、背面整齐排列的接口，放在任何一台PC旁边都像是来自未来的产品。
“，”张伟伸手摸了摸机身，“这玩意儿是金属的？”
“铝合金。”
“得不少钱吧？”
“三千二。”
张伟的嘴巴张成了O型。“三千二？你花三千二买了这么个小盒子？这玩意能啥？打游戏？”
“能让你赚钱。”陈燃把主机放到桌面上，接上电源线和网线，然后犯了难。
他没有显示器。
宿舍里只有一台显示器，是刘洋的——他用来接笔记本电脑打游戏。王浩倒是有一台，但他那台是CRT的，又大又笨重，而且接口不匹配。
“张伟，你显示器借我用用。”
“我的？”张伟指了指自己桌上那台17寸的AOC，“我那台是VGA接口的，你这Mac能用吗？”
陈燃看了一下Mac mini的接口——DVI和Mini-DVI。他没有转接头。
2008年，一个DVI转VGA的转接头要卖三十多块钱。他不是买不起，但跑一趟电脑城又要花半天时间。
“算了，”陈燃说，“我先用远程桌面。”
他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联想笔记本——一台大一入学时家里给买的神舟电脑，塑料壳子，自重快三公斤，散热口在底部，放腿上能烫出水泡。他开机，下载了一个VNC客户端，用网线把Mac mini和笔记本连到同一个路由器上，然后通过远程桌面连接Mac。
屏幕亮了。
Mac OS X 10.5 Leopard的欢迎动画出现在笔记本的屏幕上。一只Finder的笑脸图标，一条进度条，下面写着“正在启动您的Mac”。
张伟凑过来看。“这系统长得挺好看的。”
“嗯。”
“比Windows XP好看。”
“嗯。”
“你就能不能说个别的字？”
陈燃没理他。进度条走完了，进入桌面——蓝色的星空壁纸，底部的Dock栏上排着一排图标：Finder、Safari、Mail、iTunes、垃圾桶。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他的第一台Mac也是二手的。2010年，他刚毕业，工资三千五，省吃俭用三个月在京东方买了一台二手MacBook Air。那台机子的屏幕有压痕，键盘有几个键不灵，但那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Mac。
他记得那一天。他把MacBook Air抱回出租屋，从晚上八点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装Xcode、配环境、写第一行iOS代码。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台破电脑会陪伴他走过创业最初的子，会在一次深夜加班时从桌上摔下来，屏幕碎了，但还能外接显示器用。它一直撑到公司A轮融资，陈燃才舍得换了一台新的。
现在，他捧着这台更旧、更慢、屏幕都没有的Mac mini，心里的感觉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值了。
开机设置花了他快一个小时。系统是10.5.8，需要升级到10.5.8的最新补丁。Xcode 3.1.3的安装包有1.2个G，以2008年的网速，下载需要三个小时。
他点开了下载按钮，然后去食堂吃饭。
晚上八点，Xcode安装完成。
陈燃打开Xcode，看着那个经典的蓝色图标和初始界面，觉得亲切得有些陌生。Xcode 3.1的界面和后来的Xcode 4、Xcode 5完全不同——没有storyboard，没有自动布局，没有ARC。Interface Builder是独立的应用程序，和Xcode分开运行。
你要先写代码，然后在IB里拖控件，再通过Outlet把两者连接起来。
别说Swift了，连ARC都没有，内存管理全靠手动retain/release。
陈燃闭着眼睛都能写。
他新建了一个：基于View的应用程序，语言是Objective-C。在2008年，还没有Swift，没有SwiftUI，每一个界面都要手写或者用IB拖。
他开始写FlamePop的iOS版本。
代码框架他早就想好了——一个主视图控制器，管理游戏网格、得分、计时器；一个自定义UIView，负责绘制火焰和处理触摸事件；一个GameEngine类，封装消除逻辑、下落算法、连锁反应。
他把头一天晚上在笔记本上写的架构图展开，按图索骥，一行一行地翻译成代码。
敲键盘的声音在宿舍里响起来。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不是打字，是弹奏。
陈燃的十个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度比宿舍里任何人都快。他不需要看键盘，不需要查文档，不需要考虑语法——Objective-C的语法在他脑子里像肌肉记忆，一个类怎么写，一个方法怎么定义，内存管理怎么写，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对。
张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话。
“你打字速度怎么这么快？”
“练的。”
“练了多久？”
“十四年。”
张伟以为他在开玩笑。
写到快十点的时候，陈燃遇到了第一个问题。
Mac mini的硬盘速度太慢了。
编译一次需要将近一分钟，运行模拟器需要再等三十秒。这对习惯了SSD和M1芯片的陈燃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上辈子，他的开发机是16寸MacBook Pro，M1 Max芯片，64G内存，2T SSD，编译一个中型只需要五秒钟。
现在，他坐在一把吱吱响的木头椅子上，面对一台转速5400转的机械硬盘，等着一行一行地编译。
但这也不全是坏事。
慢有慢的好处。编译跑不起来的时候，他会想得更仔细，写得更谨慎，尽量减少试错。
这让他想起上辈子刚入行时带他的老工程师说过的话：“代码不是跑出来的，是想出来的。跑得越快，想得越慢。”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写到凌晨一点，FlamePop的核心界面搭好了。
一个主游戏网格，4x4，每个格子是一个UIButton。这是最简单粗暴的做法，性能不好，但够快。上辈子他做第一款游戏时也是这样的，后来用户量大了才优化成了自定义绘制。
现在不用着急。先把产品做出来，再考虑优化。
陈燃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酸痛的眼睛。Xcode还在编译，进度条走到一半就不动了。他看了一下系统活动监视器——内存占用已经满了，CPU风扇在狂转，整台Mac mini烫得能煎鸡蛋。
这配置，放在2022年，连浏览器都开不动。
但在2008年，它就是他的超级计算机。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宿舍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他的屏幕亮着，白色的光映在屋顶上。张伟已经睡了，刘洋和王浩也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节奏的交响乐。
他爬上床，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代码还在跑。一个视图控制器的生命周期，viewDidLoad、viewWillAppear、dealloc。内存管理要小心，谁alloc谁release，不要造成循环引用。触摸事件怎么处理，touchesBegan和touchesMoved的配合。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伸手摸过来，屏幕的白光照得他眯起眼睛。
是苏晚发来的短信。
「你今天怎么没来上大课？老师点名了。」
陈燃愣了一下。大课。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
他完全忘了。
不是因为重生后记忆力减退，而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的App Store、Mac mini、FlamePop太多了，本装不下马克思。
他回复：「有事。老师说了什么？」
「说你旷课一次，扣平时分。你最好找老师解释一下。」
陈燃想了想。上辈子他从来不会旷课。他是不敢，他是太老实，他以为考勤分关系到绩点，绩点关系到奖学金，奖学金关系到简历，简历关系到前途。
现在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
但他还是回了：「知道了。谢谢。」
「没事。」苏晚的回复很快，「你的ACM选拔赛报名了吗？」
「报了。」
「那就好。晚安。」
「晚安。」
陈燃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屋顶上那些被屏幕光照亮的裂缝。
苏晚在提醒他上课。
苏晚在督促他报名。
苏晚在关心他。
上辈子，这些事情也发生过。但那个陈燃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勇气回应。
他觉得苏晚是天上的月亮，他是地上的泥巴。
现在他知道，月亮和泥巴之间，差的不是距离，是勇气。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纳斯达克的敲钟台上，手里拿着锤子，锤子下面是一个金色的按钮。他用力敲下去，钟声响起来，礼堂里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
他看见了张伟，穿着西装，笑得很开心。
他看见了林默，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眼角有泪光。
他看见了苏晚，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第一排，笑着看他。
然后他醒了。
屏幕还亮着，编译早就完成了，Xcode停留在“Build Succeeded”的界面。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鸟在叫，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
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五傍晚，陈燃终于把FlamePop的第一个可玩版本跑起来了。
不是模拟器，是真实设备——他借了张伟的iPod touch。
2008年的iPod touch是第二代，3.5寸屏幕，320x480分辨率，200万像素摄像头，没有GPS，没有陀螺仪，只有重力感应器。
但在2008年，这就是神机。
陈燃把游戏装进iPod touch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图标出现在屏幕上——他用Photoshop随手画的一个火焰图标，红黄渐变，中间一个白色的“F”字。图标的像素边缘有点锯齿，颜色饱和度太高，放在2022年会被设计师喷成筛子。
但那是他花了两个小时做出来的。
双击。
加载。
网格出现了。
四个颜色，十六个格子，动画流畅得不像是在2008年的设备上运行的。他用手指拖动一个红色火焰和旁边的黄色火焰交换，三个红色火焰连成一线，消除——嘭——一个小型的动画效果在屏幕上炸开，得分加了一百分。
张伟凑过来，眼睛都直了。
“这个动画效果怎么做的？”
“Core Animation。”
“什么山？”
“苹果的动画框架。”
“你是说，苹果公司专门做了一个做动画的东西，让你们开发者用？”
“对。”
“免费？”
“对。”
张伟沉默了。他在魔兽世界里为了买一个飞行坐骑，攒了两个月的金币。现在有人告诉他，苹果公司免费提供了一套做动画的工具，让开发者做出这种效果，然后拿去卖钱。
“这东西……”张伟指着屏幕上的火焰，“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要借钱了。”
陈燃把iPod touch递给他。“你玩一局。”
张伟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三消、四消、五消，连击、加时、火焰风暴。他玩了一局又一局，每一局结束都会说“再来一局”。
六局之后，他抬头看陈燃。
“这游戏要是卖0.99美元，我会买。”
“真的？”
“真的。”张伟说，“比我玩过的所有手机游戏都好玩。不，比我玩过的所有小游戏都好玩的。”
陈燃笑了。
不是因为张伟的肯定。是因为他知道，张伟说的是实话。
但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这还不是最好的版本。
等他把图形优化、加入音效、加入关卡、加网排行榜，那才是真正的FlamePop。
现在这个版本，只是婴儿的第一步。
那天晚上，陈燃把那台Mac mini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
照片是模糊的，光线不好，构图也不专业。但他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的第一台Mac。陪我打下江山。」
他把照片存在了一个叫“逆袭之路”的文件夹里。
然后关机，睡觉。
明天的任务更重：bug修复、性能优化、图标重绘、应用截图、关键词分析、描述文案。
App Store不会自己上架。
钱不会自己飞进口袋。
他能做的，就是一行一行地写代码，一个bug一个bug地修，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就像他上辈子做的那样。
但这一次，他不会在中途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