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不就是一套衣服嘛,谈钱多伤和气。”
“再说我也没钱。”
“你没钱,你上了几年班,没往家里拿一分钱,钱去哪儿了?”
赵桂芬往前一步,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王安杰一看,老娘来真的,下意识的看向了妻子柳婉茵。
这几年,钱都交给了柳婉茵,柳婉茵每个月只给他点零用钱。
赵桂芬看着儿子的窝囊样子,冷笑了一声。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自己挣的钱,还要看媳妇的脸色。
还没过门呢,就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以后,还指望他能给自己养老送终?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就把你们两个从这里撵出去。”
“婚礼仪式也不用举行了,两家的亲戚也不用吃席了。”
这时,邻居们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有人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又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这阵仗,谁敢开口。
大喜的子,婆婆堵在新房门口要钱,这事搁谁家都够呛。
张婶子扯了扯身边的刘大娘,压低了声音。
“这桂芬今天是怎么了,婚礼上闹这一出。”
刘大娘摇了摇头,也不敢接话。
可转头再一琢磨,老大拿妹妹的钱买衣服,自个儿的工资却全交给还没过门的媳妇,这事确实也说不过去。
院子里一片安静,连鸡都不叫了。
正僵持着,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琴扒开围观的人,气喘吁吁地挤到了屋门口。
刚才那番对话,她在外头听了个一清二楚。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恨不得扇自己女儿两巴掌。
大喜的子,什么衣服不能穿?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较劲。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挤出一副笑脸,转身朝屋里走了进去。
“茵茵,别闹了。”
她快步走到女儿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安杰穿身上这套就挺好的,就别让他换了。”
“亲朋好友都等着你们俩呢。”
说着,她不停地朝女儿使眼色。
换掉身上这套,还得把钱掏出来。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到手的东西还往外吐,她可舍不得。
柳婉茵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拧成了一团。
亲妈的意思她懂。
可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她不能不要面子。
王安杰穿得不体面,丢的可是她柳婉茵的人。
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她嫁了个穷得连件像样衣服都买不起的男人。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从手提包里摸出二百块钱,一把塞到了赵桂芬的手里。
“妈,这钱算我们还的。”
声音硬邦邦的,脸上更是没有一点笑模样。
赵桂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钱,没说话。
二百块。
够秋月在纺织厂加班加点一个多月的。
这丫头倒是大方,可花的是她闺女的血汗钱,还的也是理所当然。
王安杰站在一旁,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瘸着腿上前一步,想伸手把门关上,别再让外头的人看这出笑话了。
手刚碰到门框,就迎上了老娘那双冰冷的眼睛。
看到她的眼神,他浑身一激灵,脖子往下一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全村人都在外面看着呢。
自己堂堂一个大学生,结个婚连给妹妹还衣服钱的底气都没有。
工资全交给了媳妇,腰杆都直不起来。
这种感受,比被扁担抽还难受。
赵桂芬不再理会他,把钱揣进兜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她拉起站在门口的王秋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场小风波很快平息下来。
没过多久,新房的门重新打开了。
王安杰领着柳婉茵走了出来。
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左腿每迈一步都要使劲咬一下牙。
但身上那套西装确实精神,料子挺括,衬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台下站着的村里人都忍不住啧啧称赞。
“王家大儿子穿上这身,看上去跟城里人一样嘛。”
“到底是大学生,气质就是不一般。”
柳婉茵听见底下的夸赞声,紧绷的脸色才算有所松动。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下巴也微微抬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面子总算是保住了。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该拜的拜了,该鞠躬的鞠躬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子。
村里人笑呵呵地围在台子底下,有人起哄,有人吆喝,倒也热闹。
赵桂芬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面上堆着得体的笑。
心里头,却像是嚼了一嘴的黄连。
仪式完了,大家伙儿赶着往镇上走,酒席定在镇上的国营饭店。
三十五块钱一桌,不算最好的,但菜品摆出来也像模像样。
凉菜热菜加起来满满当当一桌子,红烧肉油亮油亮的搁在正中间,旁边还配了一条整鱼。
桌上的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场面热热闹闹。
赵桂芬一进饭店就没坐下来过。
她挨桌挨桌地打招呼,给长辈敬酒,跟邻居寒暄,脚底板磨得辣的疼。
好不容易所有桌都招呼过了一遍,她才靠在饭店后厨的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办完了。
酒席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打着饱嗝,有的还在回味刚才的菜。
赵桂芬站在饭店门口,一一跟人客气道别。
等最后一拨客人走净了,饭店里只剩下王家自己人。
她转过身,朝着正在收拾桌子的女儿招了招手。
“小月,我去结账。”
“你带你大哥二哥把剩下的饭菜给打包了。”
她扫了一眼几桌上还没怎么动过的盘子。
“没怎么动过的,回家晚上热了再吃。”
“残羹剩汤的就带回去喂家里的鸡鸭鹅。”
王秋月应了一声,麻利地找来几个净的搪瓷盆,开始一桌一桌地归拢。
王安杰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也跟着帮忙收拾。
柳婉茵坐在角落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茶杯,看都不看这边一眼。
她是城里长大的人,不来这种粗活。
赵桂芬瞥了一眼那头的大儿媳,到底没说什么。
大喜的子,不值得为这种事再起争端。
该省的力气,还是省着吧。
她转身去了前台结账。
等她拿着找回来的零钱走回大厅的时候,王秋月已经把能打包的菜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四五个搪瓷盆摞在桌上,盖得严严实实。
可她左右看了一圈,没找着老二的人影。
“小月,你二哥呢?”
王秋月头也不回,手里还在忙着把最后一盆菜盖好。
“刚才还在这里,可能是去送朋友了吧。”
人多的时候她确实没注意二哥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没影了。
赵桂芬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老二,大哥的婚礼还没散场,人就先溜了。
不用猜都知道,八成又是找那个李秀芳去了。
赵桂芬径直朝饭店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