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之前,沈砚舟没有离开南浦。
沿江路17号旧楼里带回来的七个文件袋,被临时编号、拍照、封存,随后逐一登记。赵岑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守在临时办公室里,把每份材料的封面、页数、纸张状态和可见字迹全部录入台账。
外面夜色很沉。
南浦三期的救援灯还亮着,白光打在三号楼残破的断面上,像一块被硬生生撕开的骨头。偶尔有风吹过,防尘网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沈砚舟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饭局照片。
照片不大,像是从手机里洗出来的,纸面有轻微折痕。画面里,马明远笑得很放松,曹振江坐在一旁,刘培元站在后面倒酒。照片右侧那半张侧脸,耳后有一颗不明显的痣。
顾含章。
如果照片里的人确实是他,那就说明他与远成集团之间的关系,绝不只是事故发生后“协调处置”这么简单。
赵岑从屋里出来,声音压低。
“沈主任,七个文件袋初步看完了。最重要的是第五个和第六个。第五个里面有三年前南浦一期审计问题摘录,和梁闻溪说的许知行那条线能对上。第六个是临川矿山修复材料采购清单,其中一批钢材供应商和南浦三期材料供应商重合。”
沈砚舟抬眼:“哪家?”
“临川恒通建材。”
“和罗建军视频里的临川牌照运输车有关系吗?”
“还在查。但采购清单上有车队编号,和技术恢复出来的车身标识有两位数能对上。”
沈砚舟点点头:“继续核。”
赵岑又递过来一张复印件。
“还有这个。清江汇泽和江北城投的咨询服务合同,里面约定清江汇泽负责南浦三期全过程造价咨询、工程量复核、设计变更成本测算、协调费用核定。它的权限比普通造价咨询大很多。”
沈砚舟接过来看。
合同页脚有江北城投的章,签字栏上是胡永贵的名字。字迹潦草,像是不常写字的人临时照着签的。
“胡永贵找到了吗?”
“暂时没有。户籍地址没人,邻居说他平时不住那儿。电话关机。”
“许梅呢?”
“也联系不上。”
沈砚舟没有意外。
这两个人,一个法人,一个监事,明面上支撑着清江汇泽这家公司。现在清江汇泽出事,他们同时消失,反倒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顾含章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岑神情一紧:“目前公开行程显示,他今天全天都在市委机关参加事故处置协调会议,没有离开过。”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赵岑立刻补充:“但这是市委办提供的口头说法。我们还没调到实际出入记录。”
“别急着调。”沈砚舟说,“先从外围固定。道路监控、沿江路周边商铺摄像头、通信基站、车辆轨迹,能先查多少查多少。不要直接问市委办。”
“明白。”
赵岑转身准备回去,沈砚舟忽然叫住他。
“设计资料看了吗?”
“还没来得及细看。资料室封存了施工图纸,设计变更也有几盒。”
沈砚舟把手里的照片放回证物袋。
“先看图纸。”
赵岑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赵岑很快反应过来。
南浦三期坍塌,现场发现裂缝,材料可能有问题,监理整改单被补打,招投标和咨询合同也有疑点。可工程真正落地的依据,是图纸。
如果图纸本身存在问题,或者施工过程中使用的不是备案图纸,那事故原因就会从“施工管理失误”进一步推向更深层的设计变更、审批失控和造价压缩。
晚上十点二十七分,南浦三期资料室再次开启。
这一次,重点调取三号楼的施工图、结构图、设计变更联系单、图纸会审记录和现场使用图纸。
资料员邵佳仍在单独留谈,临时协助的是南浦区住建局一名档案员。她对资料不熟,只能按柜子标签一盒盒搬出来。
严姓部一看到图纸盒,就皱了眉。
“图纸版本太多。”
桌面上很快摊开四套图纸。
第一套,是最初审图备案版。
第二套,是施工单位保存的蓝图版。
第三套,是部现场复印版。
第四套,是文件袋里从清江汇泽旧楼带回来的“成本优化版”。
“成本优化版”四个字,是手写在图纸袋封面上的。
没有设计院章。
没有审图章。
没有正式变更编号。
只有右上角贴着一张黄色便签,写着:
三号楼西侧调整后方案,按会商意见执行。
赵岑看着便签,眉头直跳。
“这个能作为施工依据吗?”
严姓部脸色很难看。
“不能。至少从形式上不能。结构图纸涉及承重、配筋、梁柱节点,任何调整都要经过设计单位确认,必要时还要重新审查。手写一个‘按会商意见执行’,谁的会商?什么时候会商?谁批准的?”
沈砚舟把四套图纸按时间顺序排开。
“先比对三号楼西侧。”
严姓部拿出卷尺、标记笔,又让工作人员打开电脑中的电子图纸。几个人围在桌边,一张一张核对。
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声。
半小时后,严姓部抬起头,声音沉了下去。
“找到问题了。”
沈砚舟走过去。
严姓部指着审图备案版结构图。
“备案版里,三号楼西侧二层到五层有一组加强梁,主要是考虑该区域下方有局部架空和转换受力。这里的梁高、配筋和箍筋间距都有明确要求。”
他又把现场复印版推过来。
“现场版里,加强梁还在,但配筋标注变小了。梁高没有变,钢筋规格变了,箍筋间距也放宽了。”
最后,他打开那份“成本优化版”。
“这份更离谱。加强梁局部被简化,部分节点写着‘按常规梁处理’,相当于把原来设计上需要加强的部位降了标准。”
赵岑听得后背发凉。
“这会导致坍塌?”
严姓部没有立刻下结论。
“不能直接说一定导致坍塌,但如果现场真的按这份优化版施工,再叠加材料不合格、支撑体系不到位、雨天施工和赶工,三号楼西侧就是风险最高的区域。”
沈砚舟看向他:“能不能判断现场用的是哪一版?”
“需要结合钢筋扫描、混凝土取样、隐蔽验收记录和现场残留钢筋规格。但从罗建军视频里提到‘钢筋型号和入库单不一致’来看,他发现的很可能就是这个问题。”
赵岑翻出罗建军纸条的照片。
上面那行字像刀刻一样刺眼:
钢筋型号和入库单不一致。
一个普通工人,也许说不出结构加强梁、配筋变更、审图备案这些专业词,但他能看到最直观的东西:送来的钢筋和单子对不上,墙上裂缝越来越大。
沈砚舟问:“这份成本优化版从哪里来的?”
档案员摇头:“资料室里没有,是从沿江路17号文件袋里带回来的。”
“也就是说,资料室没有这份图,但现场有可能按这份施工。”
严姓部点头:“这是最危险的地方。正式资料里没有,现场又可能用了。出了事以后,只要把现场痕迹和非正式图纸处理掉,责任就可以推成施工班组擅自作。”
赵岑低声道:“所以昨晚刘培元回资料室取走的,可能不只是整改单,还有图纸?”
沈砚舟没有回答,只拿起那份成本优化版。
图纸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打印字:
QJHZ-NP-03-WEST-R1
赵岑看不懂:“这是什么?”
严姓部说:“像内部文件编号。QJHZ可能是清江汇泽,NP是南浦,03是三号楼,WEST是西侧,R1是第一版修订。”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
如果这个编号确实代表清江汇泽,那么所谓成本优化版,很可能就是清江汇泽参与制作或流转的非正式施工调整方案。
一家造价咨询公司,为什么会对结构加强梁提出“成本优化”?
谁授权它做?
谁同意按它执行?
设计院知不知道?
图审机构知不知道?
监理为什么没有制止?
一连串问题,在桌面上这些图纸之间浮了出来。
沈砚舟说:“设计单位的人在不在?”
赵岑看向工作人员:“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第三分院的负责人今天来过,下午开完会就回去了,说等专家组需要再来。”
“让他回来。”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现在已经很晚了……”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楼塌的时候,也不早。”
工作人员不敢再说,立刻出去打电话。
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设计单位负责人唐立被带到临时办公室。
他四十岁左右,戴黑框眼镜,身上穿着西装外套,头发乱得厉害,显然是被临时从家里叫来的。进门时,他还在解释:“沈主任,图纸问题我们下午已经提交过说明,设计院这边所有正式出图都是经过审查的,后续施工过程中的管理问题,不应该由设计单位承担……”
沈砚舟把三套图纸摆到他面前。
“先看。”
唐立低头一看,脸色很快变了。
他先拿起备案版,又拿起现场复印版,最后看到成本优化版时,整个人明显僵住。
“这不是我们院出的图。”
严姓部问:“你确定?”
唐立立刻说:“确定。没有设计院图签,没有出图章,没有专业负责人签字,也没有审图章。这种图纸不能用于施工。”
沈砚舟问:“那现场复印版呢?”
唐立翻了几页,脸色更难看。
“这份……版式像是我们院出的施工图,但部分标注被改过。”
“谁能改?”
“如果有电子版,谁都能改。可正式图纸都会有校审流程,改完必须重新盖章。”
“你们有没有出过三号楼西侧结构调整变更?”
唐立摇头:“没有正式变更。”
严姓部把成本优化版推到他面前。
“这份里面把加强梁局部简化,按你的专业判断,有没有安全风险?”
唐立犹豫了。
他知道这句话不能随便说。设计人员一句“有风险”,可能直接把事故责任链往前推。可他也知道,眼前这几个人不是施工单位,不是来听他打太极的。
“如果现场确实按这份图施工,在没有复核计算、没有设计确认的情况下,肯定存在重大风险。”
沈砚舟问:“你以前见过这份图吗?”
唐立手指微微一抖。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沈砚舟的眼睛。
“唐工,想好了再说。”
唐立低头看着图纸,沉默了很久。
“我见过类似的。”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南浦开过一次成本优化会。建设单位、施工单位、造价咨询、监理和我们设计院都有人参加。会上有人提出,三号楼西侧局部配筋偏保守,建议优化。”
“谁提出的?”
“清江汇泽的人。”
“谁?”
唐立想了想:“好像是许梅。”
赵岑立刻记录。
沈砚舟继续问:“你们同意了吗?”
“没有。”唐立说得很快,“我当时明确说,结构安全不能随便优化。如果要调整,必须提供计算书,经设计复核后重新出图。”
“会议纪要呢?”
唐立脸色发白。
“会议纪要后来发过一版征求意见稿。我提了修改意见,要求删除‘原则同意优化’这个表述。”
“正式纪要在哪里?”
“我这边没有收到正式盖章版。”
严姓部冷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会开了,意见提了,设计不同意,但后面出现了这份所谓成本优化版。”
唐立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他们会拿这个去施工。”
沈砚舟看着他:“你为什么没有向主管部门报告?”
唐立沉默。
这个问题比前面的专业问题更难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当时建设单位说,只是讨论降本方案,不会违规施工。我们设计院和江北城投、远成集团都有,我……我也没想到他们真会用。”
“你没想到,还是不想得罪?”
唐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主任,我承认我有责任。我应该更坚决。但这份图真的不是我们出的。”
沈砚舟没有继续追责,只问:“成本优化会的时间、地点、参会人员,你能不能写出来?”
唐立点头:“能。”
“现在写。”
赵岑把纸和笔推给他。
唐立坐下,手指有些发抖地写起来。
会议时间:去年十二月十八。
地点:江北城投南浦会议室。
建设单位:江北城投南浦公司副总经理秦立。
施工单位:远成建设曹振江、刘培元。
监理单位:清江华正总监代表。
造价咨询:清江汇泽许梅。
设计单位:唐立及结构专业工程师韩越。
另有江北市相关协调人员参加。
写到最后一行时,唐立停住了。
沈砚舟看着他:“继续。”
唐立额头冒汗。
“我只记得他姓顾。”
赵岑抬头。
“顾含章?”
唐立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舟没有问他“是不是”,而是换了个问法。
“他当时以什么身份参加?”
“说是市委办协调推进。”
“他说过什么?”
唐立咬了咬牙。
“他说,南浦三期是民生工程,也是全市城市更新重点,既要保安全,也要保进度、保成本。各单位要站在大局考虑,不要机械理解规范。”
严姓部脸色彻底沉下去。
“不要机械理解规范?结构安全也能这么说?”
唐立没敢接话。
沈砚舟把唐立写下的情况说明拿起,看了一遍。
顾含章的名字,还没有正式写出来。
唐立只写了“市委办顾某”。
沈砚舟把纸推回去。
“把你知道的全名写上。”
唐立脸色发白:“沈主任,我……”
“你刚才说结构安全不能随便优化。”沈砚舟看着他,“现在也是一样,事实不能随便模糊。”
唐立握着笔,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最终,他在“顾某”后面补了三个字:
顾含章。
这一笔写完,他像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赵岑立刻将说明拍照、编号、签字确认。
这份说明,第一次把顾含章从外围疑点,推到了南浦三期成本优化会现场。
而这场会,直接指向被替换的图纸。
凌晨一点十六分,三号楼西侧现场取样工作开始。
为防止证据灭失,调查组协调专家在安全范围内对坍塌断面外露钢筋、混凝土碎块和残留支撑体系进行初步取样。每一件样品都编号、拍照、装袋、封存。
严姓部亲自盯着钢筋样品。
他拿着手电照向一段外露钢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备案图纸要求的规格。”
旁边专家也凑过去看,低声说:“至少肉眼看有差异,要检测确认。”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蹲下,看着那从混凝土断面里伸出来的钢筋。
冰冷,弯曲,沾着泥和灰。
罗建军纸条上的那句话,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钢筋型号和入库单不一致。
这个工人发现了问题。
他提醒过周海,和曹振江争执过,拍下了视频,把消息发给妹妹,留下纸条。
然后,他死在了三号楼西侧。
而在他死后,有人把他的位置写成材料棚附近。
沈砚舟站起身,望向不远处的废墟。
夜风很冷。
临时照明灯下,三号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证人席。
凌晨一点四十,赵岑快步走过来。
“沈主任,技术那边恢复了罗建军视频后半段音频。”
“说了什么?”
赵岑把耳机递给他。
沈砚舟戴上耳机。
先是一阵嘈杂的雨声,随后是曹振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能听出明显的怒气。
“你一个活的,懂什么图纸?”
接着,是罗建军的声音。
“我是不懂图纸,可我懂这楼不对劲。”
几秒杂音后,又有另一个人开口。
这个声音离手机比较远,听不清脸,但语气很稳,带着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冷淡。
“把图纸收回来,别让不该看的东西流出去。”
沈砚舟按下暂停。
“这个声音,能比对吗?”
赵岑说:“可以,但需要样本。”
沈砚舟摘下耳机,目光落在远处部会议室方向。
唐立的情况说明里,顾含章参加过成本优化会。
资料员邵佳说,刘培元昨晚叫过“顾秘书”。
梁闻溪认出沿江路17号逃走的雨衣人疑似顾含章。
饭局照片里有耳后带痣的半张侧脸。
现在,罗建军视频里又出现一个让人“把图纸收回来”的声音。
线还没有完全闭合。
但已经越拉越紧。
凌晨两点零三分,周砚秋的电话打来。
“图纸情况我看到了。”
沈砚舟站在三号楼西侧警戒线外,接起电话。
周砚秋声音很沉:“你判断下一步查什么?”
“图纸流转。”
“具体一点。”
“备案图纸、现场复印图、成本优化版,三套图之间存在差异。要查电子文件来源、打印记录、会议纪要、设计单位意见、清江汇泽参与情况,以及现场实际施工依据。”
周砚秋问:“顾含章呢?”
沈砚舟停顿了一下。
“目前已经有多条线指向他,但证据还不够。现在直接碰,容易让江北市委办统一口径。”
“所以?”
“先控制图纸链条。”沈砚舟说,“图纸不会说谎。谁改过,谁打印过,谁签收过,谁要求收回,都会留下痕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砚秋说:“好。天亮后,正式发函调取南浦三期全部设计变更和审图资料。同时,许梅、胡永贵纳入查找范围。顾含章先外围固定,不正面接触。”
“明白。”
挂断电话后,沈砚舟看向三号楼。
这栋楼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事故现场。
它是一张被撕开的图纸。
有人在图纸上动过笔,也有人在现实里为那一笔付出了命。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临时办公室的打印机再次响起。
赵岑拿着新打出来的比对表走到沈砚舟面前。
“沈主任,电子图纸文件属性查到了。成本优化版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十九凌晨零点四十三分。”
“成本优化会第二天?”
“对。”
“文件作者?”
赵岑看着纸上的信息,声音压得很低。
“QJHZ_XM。”
清江汇泽,许梅。
沈砚舟看着那串文件作者信息,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第一个真正的破口,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