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楼外,九月初的头还带着几分毒辣。
三十个学生抱着厚厚的五本教材,一路往外走。没人说话,连平时话最多的几个男生都闭了嘴。这两千三百页的纸沉甸甸地压在怀里,更压在心口。
回到306宿舍,李笑笑把五本书往书桌上“砰”地一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甩了甩发酸的胳膊。
“我的妈呀。”她盯着那摞比砖头还厚的书,“我本来以为高考完了,到了京市上了大学,就能喘口气了。这怎么比高三还吓人?”
刘娅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放射物理学基础》,看了没两页,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这印的都是什么啊?X射线管靶面、高压发生器、整流管……这满篇的物理术语,我是来学医的,怎么感觉像进了电机厂?”刘娅把书合上,无奈的说,“下周一上课,现在连这些词儿我都读不顺,怎么预习?”
宿舍里临床系的王蕊和郑雨还没回来,屋里就她们四个影像学的女生。
程优宁把书放好,拿起毛巾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后,她拉开椅子坐定,直接抽出了那本《医学影像学概论》和《人体断层解剖学》。
她拧开钢笔帽,翻开目录。
前世她学了整整十一年的医学,这些基础知识对她来说就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但她并没有托大。
1984年的医学教材和三十年后的截然不同;没有三维彩色图谱,没有成熟的诊断分类体系,很多词汇的翻译和表述也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生涩感。她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把脑子里的后世知识储备,和眼前的这套时代教材无缝对接。
钢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许清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优宁,你都开始画重点了?”
“不画不行。”程优宁头也没抬,“沈主任说了,周一晚自习讲物理学基础。按老教授们的性子,第一节课绝对不是念书,肯定是直接提问。不把第一章的骨架扒下来,周一咱们连走廊都站不下。”
李笑笑一听,哀嚎了一声,赶紧端正坐好,翻开了书页。
第二天一早,全校新生,开始为期半个月的军训。
场上,三千多个新生换上了清一色的旧式绿军装,脚上蹬着解放鞋。各系的方阵站得整整齐齐。
带影像学系的是个女教官;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短发,皮肤晒成了深麦色。她姓雷,肩膀上挂着一道杠。
“全体立正!”雷教官指令一下,三十个人条件反射挺直了脊背。
她踩着军胶鞋,在方阵前面慢慢走了一个来回,目光从二十六个男生和四个女生脸上一 一扫过。
“我姓雷,叫雷敏,是你们未来十五天的教官。”雷教官停在队伍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带你们这个班之前,你们系主任专门找过我们领导。”
底下的学生竖起了耳朵。
“沈主任说了,你们影像学系,是国家的宝贝疙瘩,是等着救火的尖刀班。”雷教官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所以上面特批,别的系军训,站军姿两小时起步,越野拉练五公里;你们系,体能训练减半,拉练取消。”
站在程优宁旁边的王建国没忍住,轻轻吐了一口长气,满脸庆幸。
“别急着高兴!”雷教官突然拔高了嗓门,把王建国吓了一哆嗦。
“减你们的体能,不是让你们偷懒的!”雷教官指了指远处的教学楼,“沈主任原话:这帮孩子的时间,是按分钟算的!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早自习!晚上六点到九点半晚自习!军训只抓你们的纪律和作风!”
“我的规矩很简单。”雷教官继续扫视全场“训练的时候,该站军姿就给我像钉子一样扎在场上!休息的时候,谁敢凑在一起聊天打屁,我就让他去围着场跑圈!休息时间,全体看书!”
程优宁站在第一排的边上,她比任何人都懂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沈定邦为了这三十个学生,甚至不惜去跟军训领导要特权。国家花了几十万、上百万外汇从国外买回来的那些精密仪器,正躺在各地大医院的库房里落灰,因为没有人会开机,没有人会看片,没有人懂那些复杂的参数。
这半个月的军训,彻底变成了这三十个新生的“炼狱”。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影像学系的人已经在阶梯教室里开始背书。上午和下午的场上,别的系在踢正步练队形,影像系的人在练站军姿。
休息哨一吹,所有人不是瘫倒在草坪上,而是齐刷刷地从裤兜里掏出折成小块的讲义,或者直接从一旁的布包里拽出课本捧着书就开始狂啃。
大学校园里的那种浪漫、轻松、吉他声和诗歌朗诵,和他们彻底绝缘。
第三天晚上的晚自习。
六号教学楼的一楼阶梯教室里,三十个人头埋在书堆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写字的沙沙声。
晚上七点半,教室前门被推开了;沈定邦背着手走了进来,后面没跟辅导员。
教室里翻书的声音都骤然停下。
沈定邦没去讲台,而是直接顺着过道往下走,目光在两边的桌面上扫视。
“书都看了三天了。看进去没有?”他突然停在第四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王建国,站起来。”
王建国“噌”地一下站直了“沈、沈主任。”
沈定邦随口问道:“放射性核素的衰变类型,有哪几种?”
这是一道非常基础的概念题,就在《放射物理学基础》第一章的第三节。
王建国大脑在一片空白中拼命捞东西:“有……有阿尔法衰变……还有、还有贝塔衰变……还有……”
他卡壳了,第三个怎么也想不起来!
“还有什么?”沈定邦追问。
“还有……还有伽马衰变。”王建国闭着眼睛憋出来一个。
“错。”沈定邦直接打断了他,“是同质异能跃迁。伽马射线是伴随前两种衰变或者同质异能跃迁产生的电磁辐射,它本身不是一种独立的衰变类型。”
王建国的头瞬间低了下去,恨不得钻进书桌缝里。
太丢脸了,全是各省拔尖考上来的高材生,在一个极其简单的基础概念上当众卡壳,那种羞耻感比挨打还难受。
“第一章看了三天,连基本概念都没理清。你这是看书,还是看画?”沈定邦一来就是字字诛心。
王建国涨红着脸说:“对不起沈主任……我今晚重看。”
“坐下。”
沈定邦继续走,走到第二排的时候他停下了。
“程优宁。”
程优宁放下手里的钢笔站了起来。
“X射线产生的三个基本条件是什么?”沈定邦看着她。
这是全书最核心的基础物理机制,也是以后临床应用的所有机器的本。
程优宁没有丝毫迟疑:“第一,必须有自由电子群;第二,自由电子群必须在真空中作定向高速运动,这意味着需要极高的高压电场;第三,必须有阻挡电子高速运动的障碍物,也就是靶面。”
她不仅答出了书上的原话,连内在的逻辑关系都顺带补充了。
沈定邦点点头,但他并没有就此放过“如果我是个县医院的医生,我不懂物理。你用一句话告诉我,它是怎么出来的?”
这个问题书上本没有。
程优宁立刻回道:“电子加速撞击靶面,动能转化为热能和X线。百分之九十九变成热,只有不到百分之一变成X线。”
简单,粗暴,直击本质;这就是临床最需要的直觉。
后排的几个男生偷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看了三天,脑子里全是一堆复杂的公式和电子云图,程优宁却几句话就把这几百页纸的核心给指出来了。
沈定邦点了点头:“不错,坐下继续看。”
他没再点名,背着手转了一圈,从后门出去了。
人一走,整个教室所有人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建国立马过来说道:“娘哎……吓死我了,我刚才腿都在抖,程优宁,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你怎么看那么快?”
李笑笑在旁边拍着脯:“优宁,你刚才那气场,简直跟沈主任有一拼!我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那第二个问题书上本没写啊!”
程优宁重新翻开书,提起笔:“书上写了,第二章能量转换公式底下的附注里,有一行小字。”
周围几个人赶紧翻开书去查,果然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那行字。
当天晚上十点,熄了灯。
306宿舍里罕见地没有卧谈。大家洗漱完爬上床,一动都不想动。
王蕊和郑雨那边临床系军训累得沾枕头就着;刘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优宁。”刘娅压低了声音,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嗯。”程优宁在下铺应着。
“我今天算是懂了,为什么上面给咱们系开绿灯。”刘娅叹了口气,“今天沈主任那个眼神,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他不是在考咱们,他是在拿鞭子抽咱们往前跑啊。”
“国家买回来的仪器,几百几千万的外汇。”程优宁看着头顶漆黑的床板回到,“仪器不会自己看病。机器开在那儿,底下躺着的是活生生的人。你懂的慢一天,也许就有一个病人的片子被误判。”
上铺的刘娅沉默了很久,没再说话。
这半个月的军训,三十个新生就在白天站军姿、早晚自习疯狂预习、隔天被老教授们轮番突击抽查的极致折磨中,硬生生熬了过来。
几乎每个人都瘦了一圈,连东北姑娘李笑笑的嗓门都小了。
但没有人掉队。
九月十九。军训结束。
整个京市医科大学终于迎来了正式的开学周。
星期一早上七点五十分。
一号教学楼的二楼阶梯教室里,三十个影像学的学生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
八点整,上课铃声响起。
教室门被推开,周志远教授拿着一本没有封皮的教案,大步走了进来。
放射物理学的第一课,拉开了这三十人改变中国医学影像历史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