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
“是……是你吗?”
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不确定,如同鬼魅般从水泥管上方的缝隙幽幽飘下,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狠狠砸在死寂的三角空间里!
阿七紧绷如弓的身体猛地一震!紧握军刺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收得更紧!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死死刺向上方声音的来源,声音冰冷如铁,带着浓重的戒备:“耗子?!是你?!出来!”
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刻意放轻的摩擦声响起。水泥管上方堆积的瓦砾和废弃杂物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
一张同样沾满雨水和泥污、却比阿七更显瘦削、带着一种市井油滑气息的脸,小心翼翼地探了下来。一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正是那个被叫做“耗子”的人!
“真是你!阿七!”耗子看到阿七,小眼睛里的惊惶似乎褪去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阿七身后角落里狼狈不堪、如同惊弓之鸟的我,尤其在看到我紧握的拳头和指缝间露出的血色月牙时,瞳孔猛地一缩!
“快!快跟我走!这里不能待了!”耗子急促地低语,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怎么回事?!”阿七的眉头瞬间拧紧,锐利的眼神在耗子惊惶的脸上扫过,又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外面依旧死寂的雨夜,“傅家的人撤了?”
“撤?!”耗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傅家?傅家完了!彻底完了!”
“什么?!”阿七和我几乎同时失声!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傅家完了?!
那个在A市只手遮天、如同庞然大物的傅家?!那个刚刚还要将我碎尸万段的傅家?!完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瞬间席卷了我!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阿七一步上前,沾着泥污的手猛地抓住耗子湿透的衣领,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耗子被他抓得一个趔趄,脸上惊惶更甚,语无伦次地快速说道:“炸……炸了!全炸了!就在刚才!网上……铺天盖地!傅氏集团总部大楼被警察和税务、经侦的人给围了!水泄不通!听说……电脑主机、核心账目……全被查封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更加尖利:“还有……傅家那个老宅!也被围了!傅夫人……沈清漪!被警察直接带走了!现场照片都爆出来了!她……她穿着那身素旗袍……被押上警车的时候……那脸色……跟死人一样!”
沈清漪……被警察带走了?!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掌心的U盘和血色月牙的棱角深深硌入皮肉!那个永远沉静如水、如同掌控一切棋局的傅夫人……竟然……被抓了?!
“傅承渊呢?!”阿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急切!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耗子脸上,“他呢?!”
“傅承渊?!”耗子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怪异,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一丝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他?他还在医院!市中心那家傅家的私人医院!不过……嘿嘿……”他发出一声诡异的冷笑,小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他跑不了!也完了!”
耗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传播惊天秘闻的兴奋和恐惧:“我……我有个兄弟,是那家医院停尸房的夜班看守……他说……就在一个小时前!医院……医院地下三层的重症监护区……出事了!”
“轰——!!!”
又一道惊雷仿佛在头顶炸开!
“傅承渊住的VIP重症监护室……被人……炸了!”耗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嘶哑扭曲,“不是普通的爆炸!是定向爆破!威力控制得极其精准!就炸了他那一间!听说……整个房间都塌了!钢筋水泥……全砸了下去!”
“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仿佛在我脑海中真实地响起!傅承渊……那个如同恶魔般纠缠着我、刚刚还要亲手“剐”了我的男人……被炸了?!被活埋了?!
巨大的冲击让我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湿的水泥管壁上!
“人呢?!”阿七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抓着耗子衣领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傅承渊……死了?!”
“死……不知道!”耗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挣扎着摇头,脸上充满了后怕,“炸得太狠了!消防和特警都去了!挖了好久……才……才把人扒拉出来!浑身是血……据说……据说脑袋被砸了!腿也断了!跟个破布娃娃似的!直接送进手术室……现在……生死不知!”
生死不知……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心脏。恨意依旧在腔里燃烧,但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却奇异地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涌起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
傅承渊……那个亲手将我推入的男人……就这么……可能……死了?
“谁的?!”阿七猛地松开耗子,声音带着浓重的惊疑和一种被巨大变故打乱节奏的烦躁,“查出来了吗?!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查?!”耗子揉着被勒痛的脖子,发出一声更加怪异的嗤笑,小眼睛里充满了对幕后之人的恐惧和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凉,“怎么查?!现场净得跟狗舔过似的!一点痕迹都没留!警方那边屁都没放一个!网上消息炸了又压,压了又炸!现在所有矛头……都指向了……”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一字一句道:“……林薇!”
“林薇?!”我和阿七再次同时失声!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将人淹没!
那个“人间蒸发”的林薇?!那个被张强攀咬、被傅承渊怀疑、被沈清漪可能“处理净”了的林薇?!她成了炸死傅承渊的凶手?!
“没错!”耗子用力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被巨大阴谋笼罩的恐惧,“网上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知情人’,爆出了好多‘铁证’!说林薇早就被傅承渊抛弃,因爱生恨,又欠了巨额赌债,被境外势力收买……这次回来就是报复!撞车是她指使张强的!炸医院……也是她找人的!现在……她成了国际通缉犯了!黑白两道……都在找她!”
完美的替罪羊!
弃子!
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将所有肮脏、所有失控、所有需要被“清除”的痕迹……全部埋葬!
同时,将一个“失踪”的女人推出来,承担所有的罪责!
这手段……狠辣!精准!冷酷无情到令人发指!
是那个“先生”!
一定是那个隐藏在冰冷电子音背后、如同盘一切的“先生”!
一股寒气,比这冰冷的雨夜更刺骨百倍,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将我彻底冻结!傅家……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巨轮,在“先生”眼中,也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抛弃、甚至亲手击沉的棋子!沈清漪被捕,傅承渊生死不明,傅氏被查封……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那个真正的“涅槃计划”?为了清除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
那……我呢?
我这个“容器”……这个握有染血U盘的“意外”……在“先生”的棋盘上……又是什么位置?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水,瞬间将我吞没!
“快走!真的不能待了!”耗子再次焦急地催促,声音带着哭腔,“警察在扫外围!傅家倒了,可那些追查林薇的人更疯了!黑白两道都在掘地三尺!这里马上就会被翻个底朝天!影哥交代过!找到你……保护你……拿到东西……送到‘老地方’!快!”
阿七猛地回过神!他那双异常冷静的大眼睛里,此刻也翻涌着巨大的震惊和凝重!他不再犹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走!”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挣扎。巨大的变故带来的冲击让我如同提线木偶,任由他拖拽着,钻出冰冷的水泥管,再次没入瓢泼的雨夜和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废弃城区迷宫之中。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泥污和血痂,却冲刷不掉心头的沉重和刺骨的寒意。
我们像幽灵一样,在断壁残垣和倾倒的垃圾堆间穿梭。耗子在前方带路,动作异常敏捷,对这片如同城市疮疤的废墟了如指掌。阿七紧紧拽着我,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视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不知奔逃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散发着恶臭的小巷,翻过了多少堵冰冷的断墙。就在我体力彻底透支、意识即将再次沉沦的边缘——
耗子猛地在一个极其狭窄、堆满废弃油桶和建筑垃圾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
胡同的尽头,是一面斑驳脱落的巨大水泥墙。墙上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和苔藓,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阴森。
耗子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后,快步走到那面墙前。他蹲下身,双手在墙底部湿滑的苔藓和砖石缝隙中摸索着。动作极其熟练。
几秒钟后。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紧接着,在阿七和我惊愕的目光中——
那面看似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水泥墙底部,一块大约半人高、覆盖着苔藓的“砖石”,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铁锈、机油和灰尘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快!进去!”耗子压低声音,急促地催促,自己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阿七没有丝毫犹豫,拽着我,紧随其后,也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身后,那块伪装的“砖石”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将冰冷的雨夜和所有的危险,彻底隔绝在外。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陈旧气味。
“啪嗒。”
一声轻响,耗子似乎按下了什么开关。
昏黄的、极其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在洞深处幽幽亮起。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我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低矮、如同地窖般的空间。四壁都是粗糙的水泥,布满了霉斑和水渍。空气浑浊而压抑。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看不清用途的木箱和油布包裹。
而在洞最深处,正对着入口的位置——
一张破旧的、蒙着灰尘的折叠桌旁,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我们,穿着深灰色、同样沾满灰尘和油污的连帽衫,将整个头部都笼罩在宽大帽檐阴影里的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对方搭在破旧桌面上的、一只骨节分明、沾着机油污渍的手。
那只手,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稳定。食指和中指,以一种极其规律、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节奏,轻轻地、一下一下地……
叩击着斑驳的桌面。
嗒。
嗒。
嗒。
声音在死寂、压抑、散发着浓重不祥气息的地中,清晰地回荡着。
如同……
丧钟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