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七年春
1
四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可以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长成十九岁的、亭亭玉立的Omega。
也可以让那份百分之百契合度的报告,从轰动京市的头条谈资,渐渐变成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旧闻。
但有些东西,四年过去,依旧没有改变。
比如周念辞对陆沉的喜欢。
比如陆沉对周念辞的、固若金汤的、“哥哥对妹妹”的界限。
又比如,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下午三点,陆沉会准时出现在周家,陪周秉坤下棋。
“将军。”
象牙棋子落在紫檀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秉坤盯着棋局看了半晌,摇头失笑:“老了老了,下不过你们年轻人了。”
陆沉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二楼紧闭的那扇门上——周念辞的房间。
“小辞呢?又不在家?”
“在楼上复习呢,”周秉坤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孩子,自从上了大学,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叫她下来陪你说话,总说忙。”
忙。
这个词,陆沉这四年听了无数遍。
忙学业,忙社团,忙朋友聚会,忙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事情。忙到没时间接他的电话,忙到没时间回他的消息,忙到每个月他固定来周家的子,她总有理由不在客厅。
一次两次是巧合,四年四十八次,就是刻意了。
陆沉不是傻子。他知道周念辞在躲他。
可他不知道原因。
“是不是我哪里得罪她了?”陆沉默默放下茶杯,目光还停在那扇门上。四年了,那扇门对他关闭的次数,比对他敞开的次数多得多。
周秉坤摆摆手:“女孩儿大了,心思多了,正常。再说了,当年那事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沉儿啊,不是周叔说你。百分之百的契合度,那可是天赐的缘分。你倒好,一句‘还小’就给打发了。小辞那孩子心思重,面上不说,心里能不难受?”
陆沉没说话。他重新看向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车”。
四年了。
四年前那个下午,花房里喧嚣的人声,烫金的检测报告,还有周念辞那双、在他说出“你永远是我妹妹”时,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
他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记得。
“周叔,”陆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小辞才十九岁。她的人生,不该被一份基因报告绑定。”
“十九岁怎么了?”周秉坤不以为然,“我跟你阿姨订婚的时候,她才十七!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再说了,这四年,你对小辞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是真对她没那个意思,能每个月雷打不动来看我下棋?能记得她所有喜好?能她一生病就连夜从国外飞回来?”
陆沉的指尖微微一顿。
是,他记得。记得她怕打雷,记得她爱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记得她生理期会肚子疼,记得她考试前会焦虑失眠。
记得太清楚,清楚到已经成了本能。
可这种本能是什么?
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是世交之子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陆沉不知道。或者说,不敢知道。
“我只是把她当妹妹照顾。”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周秉坤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行,你说妹妹就妹妹吧。反正啊,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但也躲不掉。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陆沉抬起头。
周念辞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四年过去,她长开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的柔美。只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又疏离的气质,一点没变。
不,还是变了。
四年前的她,看他时眼睛是亮的,像是盛着星星。现在的她,看他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陆沉哥,”她走到客厅,礼貌地点头,“爸。”
连称呼都变了。从前的“陆沉哥哥”到现在的“陆沉哥”,少了一个字,多了千里远。
“复习完了?”周秉坤问。
“嗯,”周念辞应了一声,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沉身上,停顿了两秒,又移开,“我约了朋友逛街,先出去了。”
“又出去?”周秉坤皱眉,“你陆沉哥难得来一趟,不陪我们说说话?”
“下次吧,”周念辞弯腰换鞋,声音很轻,“朋友在等我。”
她从陆沉身边经过时,带来一阵很淡的橙花香——那是她信息素的味道,清甜中带着一丝微苦,像初夏清晨沾着露水的橙花。
陆沉的手指蜷了蜷。
“我送你。”他站起身。
“不用,”周念辞几乎是立刻拒绝,“我自己开车。”
“这个点路上堵,我送你快一点。”陆沉已经拿起车钥匙,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周念辞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过了几秒,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好,麻烦陆沉哥了。”
客气,疏离,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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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商场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陆沉开车,周念辞坐在副驾驶,扭头看着窗外。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最近学业忙吗?”陆沉问,打破沉默。
“还好。”
“听说你参加了辩论社?”
“嗯。”
“上周感冒好了吗?”
“好了。”
一问一答,每个回答都不超过三个字,敷衍得明明白白。
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他侧过头,看着周念辞的侧脸。车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流动,勾勒出精致的轮廓,也照出她眼底淡淡的青色。
“没睡好?”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周念辞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复习有点晚,”她说,然后重新看向窗外,“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我朋友在等。”
陆沉没说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她:“小辞,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周念辞的手指微微一动。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陆沉哥很好,一直都是。”
“那你为什么……”陆沉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疏远我?为什么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周念辞沉默了很久。久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陆沉才重新启动车子。
“陆沉哥,”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觉得,百分之百的契合度,意味着什么?”
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意味着基因上的高度匹配,”他说,语气是刻意的客观,“意味着信息素的相互吸引,意味着标记后的高稳定性。但小辞,那只是数据,不代表——”
“代表命运。”周念辞打断他,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代表无论我愿不愿意,无论你接不接受,在生物学上,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代表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第二个、和你契合度这么高的Alpha。”
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所以,”周念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雾气,一碰就散,“所以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陆沉哥。”
车子在商场门口停下。周念辞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下去。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喜欢你,陆沉哥。从十五岁,不,从更早以前就喜欢。不是因为什么该死的契合度,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喜欢到明明知道你只把我当妹妹,还是忍不住靠近。喜欢到明明知道你每次揉我头发,心里想的都是‘这小丫头片子’,还是会心跳加速。”
“喜欢了七年,陆沉哥。从十二岁到十九岁,整整七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我累了。我不想再当你的妹妹,不想再假装看不懂你的拒绝,不想再抱着那点可笑的希望,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回应。”
“所以,我们就这样吧。你是陆沉哥,我是周念辞。只是世交,只是兄妹,只是……陌生人。”
说完,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像四年前那个下午,从花房踉跄离场,却又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的少女。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陆沉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的人流中。车窗外的喧嚣、霓虹、人声,在这一刻全部褪去,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有她刚才那句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我喜欢你,陆沉哥。”
“喜欢了七年。”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狠狠扎了进去。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口。
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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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辞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走。
刚才那番话,她准备了四年,也犹豫了四年。无数次想开口,无数次又咽回去。怕说破了,连兄妹都做不成。怕说破了,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念想,都会灰飞烟灭。
但今天,在车里,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依旧把她当“小辞”、当“妹妹”的眼神,那些压抑了四年的情绪,突然就控制不住了。
说出来了。
也好。
她走到一家咖啡店门口,推门进去。暖黄色的灯光,咖啡的香气,舒缓的音乐,一切都很温馨。可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点了杯热美式,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玉发来的消息:
“在哪儿?陆沉打电话给我,说你状态不对。”
周念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状态不对?
是,她状态不对。从十五岁那个下午开始,她的状态就没对过。
咖啡端上来,她捧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意。她低头,看着杯中黑色的液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大概十三岁,刚上初二。有一天下大雨,陆沉来接她放学。她没带伞,他就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淋着雨去开车。
车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焚香气味,混着雨水的湿。那一刻,她忽然心跳加速,脸红得发烫。
“怎么了?发烧了?”陆沉探手过来,想摸她额头。
她躲开了,像只受惊的兔子。
陆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丫头片子,还知道害羞了?”
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他知道,她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心动,会不会还笑得出来?
现在她知道了。
不会。
他只会用那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她,说:“小辞,你永远是我妹妹。”
咖啡凉了。周念辞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但没关系,再苦,也比不过心里的滋味。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陆沉。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小辞,我们谈谈。”
谈谈。
谈什么?谈她不该喜欢他?谈她不该说破?谈他们之间、那该死的、百分之百的契合度?
周念辞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掌心。
眼睛很,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原来人悲伤到极致,是真的哭不出来的。只会觉得口发闷,喉咙发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小姐,您没事吧?”
服务员关切的声音传来。周念辞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谢谢。”
她起身离开咖啡店,重新走进商场的人流。周围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她,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漫无目的地飘荡。
走着走着,她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前停下。
橱窗里陈列着一对对婚戒,在射灯的照耀下,闪着冰冷而璀璨的光。最中央的那对,设计很简单,女戒上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下午,陆沉离开周家后,她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找到了那份契合度检测报告。
她盯着那行“契合度:100%”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数字。
百分百。
多完美的数字。完美到,让人误以为那就是爱情。
可现在她知道了,不是。
爱情不是数字,不是匹配,不是天作之合。
爱情是,你站在他面前,把整颗心都掏出来,他却只当你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周玉打来的电话。
周念辞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哥哥”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在哪儿?”周玉的声音有点急。
“商场。”
“具置,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周念辞,”周玉的声音沉了下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她沉默了几秒,报了个地址。
半小时后,周玉的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一言不发。
周玉也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启动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开了一段,周玉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告白了?”
周念辞身体一僵。
“你怎么知道?”
“陆沉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对,”周玉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巷,“我问了两句,他就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是好事。”周玉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但他没说那个人是谁。”
周念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是啊,他怎么可能会说。
说那个喜欢他的人,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名义上的妹妹。
说那份喜欢,持续了七年,从青涩到绝望。
说那个下午,那个百分之百契合度的下午,是他亲手掐灭了她所有希望的开端。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喜欢的人,永远不可能喜欢我,该怎么办?”
周玉没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那就换个人喜欢。”
“换不了呢?”
“那就让自己死心。”
“怎么死心?”
周玉沉默了很久,久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他才重新启动车子,声音很低,低得像叹息:
“念念,有些心,是死不了的。你只能带着它,继续往前走。走到某一天,也许就忘了疼。也许,永远也忘不了。”
周念辞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忘了疼?
不,她不想忘。
疼也好,痛也罢,那都是她喜欢过他的证据。是她那七年青春里,唯一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如果连疼都忘了,那她还剩下什么?
车子在周家老宅门口停下。周念辞推门下车,周玉叫住她:
“念念。”
她回过头。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哥都支持你,”周玉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但别做傻事,别伤害自己。你不欠任何人的,懂吗?”
周念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哥。”
她转身走进大门,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
那是陆沉的房间。
小时候,她经常趴在那扇窗户上,看他从外面回来。看他下车,看他走路,看他偶尔抬头,朝她挥手,露出温柔的笑。
那时候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看着他,看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了,不会了。
从今天起,从她说出“我喜欢你”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收回视线,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然后,她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滚烫的,汹涌的,浸湿了衣襟。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着,流着,像是要把这七年的委屈、心酸、不甘,全都流。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点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整整十下。
像在为她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敲响最后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