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天光乍破。
侯府的更漏刚敲过五下,沈知微便已醒了。她躺在那张铺着鸳鸯戏水红锦被的千工拔步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承尘,只恍惚了一瞬,便彻底清醒过来。
昨种种,已非梦境。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不愿惊动外间守夜的春桃。借着晨曦微弱的光亮,她走到窗边的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略施粉黛的女子,眉眼间虽有几分倦意,却依然清丽脱俗。
新婚次,按照婚俗,新妇需早起"庙见",即拜谒祠堂,拜见尊长,并由姑舅(公婆)赐以新妇名号,确立其家族地位。谢凛父母早逝,高堂之上并无尊长,故而今的重头戏,便只剩下那场庄严肃穆的祠堂祭拜,以及随后侯府上下对这位新主母的"认主"。
"姑娘,您怎么起得这般早?"春桃揉着惺忪的睡眼掀帘进来,手里端着铜盆,"昨儿个累了一天,多睡会儿也是应当的。"
沈知微接过温热的湿帕子净面,神清气爽道:"在侯府不比在家里,若是第一便迟了,传出去便是我沈家不懂规矩,也是打了侯爷的脸。"
春桃撇撇嘴,小声嘀咕:"侯爷昨夜那般态度,怕是也不在意您懂不懂规矩……"
"慎言。"沈知微轻斥一句,语气却不重,"伺候梳妆吧,今要见侯府众人,衣着需得体大方,不可失了礼数。"
春桃不敢再多言,手脚麻利地为她梳妆。
沈知微今并未穿那繁复的大红礼衣,而是选了一身宝蓝色缂丝对襟袄子,下系玉色百褶如意月裙,发髻挽成端庄的"桃心髻",正中了一支赤金累丝衔红宝的双鸾步摇,两侧垂下几缕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既不失侯府主母的贵气,又透着股利落练的书卷气,与她温婉的眉眼相得益彰。
收拾妥当后,沈知微领着春桃出了新房。
侯府的清晨格外静谧,空气中带着股淡淡的晨露与草木香气。不同于沈家那处处皆景的江南园林式布局,侯府内宅虽也种了些花木,却多是一丛丛挺拔的修竹或是枝遒劲的古松,显出一股子经霜傲雪的硬气。
主院西侧,便是谢家祠堂。
远远望去,那祠堂黑瓦飞檐,气势恢宏,门前的两尊石狮威猛狰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武将世家的赫赫战功。
沈知微刚踏上石阶,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祠堂门口。
谢凛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那双眼眸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喜怒。
"侯爷。"沈知微停下脚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微微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上的工笔画,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她这身端庄的打扮还算满意,随即微微颔首,转身推开了祠堂厚重的木门:"进来吧。"
祠堂内光线略显昏暗,供桌上两盏长明灯摇曳,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牌位,足有数十个之多。最上方供奉着的,是谢家列祖列宗,以及谢凛的父亲——上一代定北侯谢长风。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从春桃手中接过已点燃的三炷清香。
依照礼制,新妇庙见需行"三跪九叩"大礼。
她双手持香,神情肃穆,每一次下跪都膝盖着地,结实有力,每一次叩首都额头触地,虔诚恭敬。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也没有半点偷懒敷衍。
谢凛站在一旁,看着那在地上起落的纤细身影,眼底的冷意似乎淡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世家贵女,或骄纵跋扈,或虚与委蛇,哪怕是那些自诩知书达理的,在这一跪一拜间也总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做作。可眼前的沈知微,却跪得心甘情愿,仿佛这并非一场交易婚姻,而是她真的入了谢家门,认了谢家鬼。
"谢家男儿,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谢凛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响起,低沉而冷冽,"夫人既入了宗谱,后若想守寡,本侯绝不拦你。"
沈知微上完香,稳稳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这才看向谢凛,嘴角甚至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侯爷多虑了。既然签了那纸契约,三年之内,妾身定会护侯爷周全,不让侯爷有机会让我守寡。"
谢凛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回答。
"护我周全?"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夫人只需管好内宅,莫要在大宴上丢了谢家的脸面,便是对本侯最大的护佑了。"
沈知微不卑不亢地应道:"内宅安宁,方能前线无忧。侯爷且放心,这侯府的颜面,妾身既已接手,便绝不容他人践踏半分。"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无声地迸溅。
半晌,谢凛收回目光,冷哼一声:"走吧,前厅还有一群老猴子等着看你呢。"
***
前厅内,此刻已是济济一堂。
定北侯府虽人丁单薄,但谢凛手下的几名副将、偏将,以及侯府的管事妈妈、丫鬟婆子,加起来也有数十人之多。今是新夫人第一次露面,众人心中皆打着各自的算盘。
尤其是那位管理中馈多年的老管家——赵妈妈。
赵妈妈是谢凛的母,看着谢凛长大,在侯府的地位极特殊。谢凛父母去世后,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她做主,如今这位新夫人一来,便意味着她的权柄要拱手让人,她心中自然不痛快。
"妈妈,新夫人可是礼部尚书的千金,听说最是讲究规矩,您可得小心伺候着。"旁边一个年轻丫鬟低声道。
赵妈妈冷笑一声,撇了撇嘴:"规矩?那是给文官老爷们看的。咱们侯府是刀口舔血的人家,讲究的是个'实诚'。若是那新夫人摆架子,我看这侯府她也坐不稳!"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通报:"侯爷到,夫人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谢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宝蓝衣裙的女子。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发间那支衔红宝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流苏拂过白皙的脸颊,衬得她愈发雍容华贵。
谢凛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沈知微则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
"都愣着做什么?见礼吧。"谢凛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压。
赵妈妈率先上前,动作粗鲁地行了个半礼:"老奴赵氏,给侯爷请安,给……夫人请安。"
她这礼行得有些敷衍,尤其是对着沈知微那一声"夫人",更是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沈知微目光微动,却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含笑。
"赵妈妈免礼。"她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侯爷刚从祠堂祭祖归来,尚未用早膳。妈妈既管着府中事务,不知今的早膳备在何处?"
赵妈妈一愣,没想到她开口便问这个,下意识道:"回夫人的话,都在后头小厨房备着呢。老奴这就让人去传……"
"不急。"沈知微抬手打断了她,目光扫过厅内众人,"今是我入府头一,按规矩,该由我亲自伺候侯爷用膳,也是向侯府众人立个规矩。"
说着,她看向春桃:"将我方才带的那盏参茶呈上来。"
春桃会意,连忙从食盒中取出一盏早已备好的参茶,双手奉上。
沈知微接过茶盏,走到谢凛面前,双手奉上,身子微微躬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奉茶礼":"侯爷,请用茶。"
这是新妇"敬茶"的古礼,也是确立身份的第一步。
谢凛看着眼前这双纤细白皙的手,以及那盏热气腾腾的参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放在沈知微手中的托盘上。
"夫人辛苦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如同定海神针。
赵妈妈看着那个红包,脸色变了变。这红包看着便分量十足,显然是侯爷早有准备。这表明,无论侯爷对这桩婚事如何不满,面上却是一点都不肯委屈这位新夫人的。
敬完茶,沈知微转过身,面对着厅内众人。
她笑容温和,目光却清冷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我知侯府不比寻常人家,各位也都是随侯爷走过生死的老亲故。后府中事务,还需仰仗各位多多帮衬。"沈知微语气谦和,却掷地有声,"只是我既入了这侯府门,便要守这侯府的规矩。春桃,将府中名册与账本呈上来。"
春桃应声而去,片刻后抱来两大本厚厚的册子。
沈知微接过,随手翻开一本账册,淡淡道:"赵妈妈,这账册上记着,上个月府中采买炭火,支了五百两银子。我虽不懂武事,却也知道这京城的炭火,最好的红罗炭也不过二十两一船。这五百两炭火,莫非是烧出了金子不成?"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赵妈妈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支吾道:"这……这怕是记账之人笔误,老奴……"
"笔误?"沈知微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那这一笔'修缮兵器架,支银三百两'又是何意?侯爷的兵器架皆是上好的铁梨木所制,平里只需擦拭养护,何须修缮?莫非是有人将那兵器架拆了当柴火烧了?"
"啪!"
她合上账册,轻轻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妈妈,我念您是侯爷的母,看着侯爷长大,有些事,本不想当众揭破。"沈知微语气骤然转冷,"但侯爷在外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每一分银两都是拿命换来的血汗钱。您在府中若是这般'帮衬',怕是不仅对不起侯爷,更对不起那些随侯爷战死沙场的英灵!"
这话极重,直接将赵妈妈钉在了"对不起英灵"的耻辱柱上。
谢凛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未变,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拿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一声不吭。
这是默许。
有了侯爷的默许,沈知微便再无顾忌。
"来人。"她唤道。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从门外走了进来。
"将赵妈妈带下去,暂且去柴房反省。待查清账目亏空,再做定夺。"
赵妈妈大惊失色,想要挣扎:"侯爷!侯爷救我!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啊!"
谢凛放下茶盏,冷冷道:"拖下去。"
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两个婆子立刻架起赵妈妈,拖出了前厅。
厅内众人噤若寒蝉,看向这位新夫人的眼神彻底变了。原本以为是个只会读死书的文官千金,没想到竟是个如此雷厉风行的"笑面虎"。
沈知微处理完赵妈妈,神色又恢复了往的温婉,仿佛刚才那个犀利的主母本不是她。
她柔声道:"既然赵妈妈身体抱恙,这管家之权,便暂由我亲自接手。后若有不懂之处,本夫人自会向各位请教。"
众人哪还敢有异议,纷纷躬身应是。
一场立威,便在这软硬兼施中落下帷幕。
***
回到新房,卸下沉重的步摇,沈知微才觉得脖颈微微酸软。
春桃一边帮她整理首饰,一边满脸崇拜:"姑娘,您刚才可太威风了!那赵妈妈平里眼高于顶,今竟被您三言两语就镇住了!"
沈知微揉了揉眉心,淡淡道:"这不过是鸡儆猴罢了。侯府积弊已久,谢凛虽知内情,但他毕竟是男人,又是侯爷,不好对这些老仆下手。我既做了这恶人,便要做到底。"
她心里清楚,谢凛之所以冷眼旁观,便是要借她的手,清理府中那些倚老卖老的"老人"。这是一场试探,也是一次。她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他也得到了一个清理内宅的契机。
正说着,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哎呀!这路怎么这么绕!表姐!表姐你在哪儿啊!"
沈知微一愣,这声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粉色的身影便像阵旋风般冲进了里间,差点撞上刚端着茶水进来的春桃。
"表姐!"林晚晚一把抱住沈知微的胳膊,眼圈红红的,"我想死你了!"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粉色对襟短衫、梳着双丫髻、满脸稚气的少女,不由得扶额。
林晚晚,她姨母家的独女,自幼父母双亡,便养在沈家。这丫头平里最是活泼跳脱,没心没肺,可以说是京城贵女圈里的一股泥石流。
"你怎么来了?"沈知微无奈道。
"姑父让我来的呀!"林晚晚理直气壮地说道,一边说着,一边眼睛贼溜溜地往屋里转,"姑父怕你在侯府受委屈,特意让我带了些药还有那本……那本什么游记来,说是给你解闷。"
说着,她凑近沈知微耳边,压低声音道:"其实啊,是让我来当'耳报神'的。不过表姐,我看这侯府气派得很,那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咱家的大一圈,侯爷长得也不像传说中那么吓人嘛……"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知微心头一跳,正要提醒,林晚晚却已经反应过来,猛地回过头,正好看见推门而入的谢凛。
两人四目相对。
林晚晚手里还捏着一块没来及藏起来的蜜饯,嘴巴张成"O"型,整个人僵在原地。
谢凛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门口,身姿高大挺拔,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他看着屋里两个凑在一起、神色各异的女子,目光落在林晚晚手中那块蜜饯上,眉梢微动。
"这是……"谢凛开口,声音低沉。
林晚晚反应极快,一把将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小……小女林晚晚,见过……见过侯爷!"
她行礼的姿势实在有些滑稽,右手作揖,左手却还抓着裙角,活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沈知微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连忙上前一步,挡住林晚晚,向谢凛解释道:"侯爷,这是妾身表妹林晚晚,今特来……"
"来送书的。"林晚晚突然嘴,也不知是哪筋搭错了,指了指桌上那本厚厚的《侯府家规》,大声道,"表姐说这书写得太好看了,她正看得入迷呢!"
那本《侯府家规》明明是谢凛上午才让人送来的。
谢凛目光扫过那本册子,又看了看沈知微,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一份拜帖放下,"三后,皇后设宴款待新妇,这是宫里的帖子。"
沈知微见状,连忙收敛心神,上前接过拜帖:"妾身知晓。"
谢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宝蓝色的袄子上停留了片刻,突然道:"宫宴之上,不必穿得这般素净。皇后娘娘喜艳,且……"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今那赵妈妈的事,做得不错。"
这算是……夸奖?
沈知微有些意外,随即福身行礼:"谢侯爷夸奖,妾身分内之事。"
谢凛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林晚晚此时却突然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问道:"侯爷,您那把刀是不是真的饮过血啊?"
沈知微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谢凛脚步一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玩味:"是。怎么,林姑娘想试试?"
林晚晚吓得一缩脖子,连连摆手:"不不不!小女不敢!我就随口一问,随口一问!侯爷您忙,您忙!"
说完,她拉着沈知微就要往后退,那模样活像见了鬼。
谢凛没再多言,大步离去。
等他走远了,沈知微才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晚晚,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那是定北侯,不是你街上见的卖艺把式!怎么什么话都敢问?"
林晚晚吐了吐舌头,捂着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表姐,这侯爷气场太强了!他刚才看我那一眼,我觉得我像个被盯上的兔子!不过……"
她突然凑近沈知微,一脸八卦地挤眉弄眼:"表姐,我发现个秘密!"
"什么?"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林晚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先看了你,才看的书桌。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气,倒像是……"林晚晚歪头想了想,"像是在看自家养的红烧肉!那种……嗯,这就是我的肉,谁也别碰的感觉!"
沈知微听不下去了,伸手捏住她的脸:"红烧肉?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能装点别的吗?"
林晚晚哎哟叫唤着求饶,两人闹作一团。
笑闹过后,林晚晚正色道:"表姐,其实姑父这次让我来,还带了个消息。那个科场舞弊案,似乎有了转机。有人翻供,说是当初是被刑部供的。如今虽未结案,但风向对沈家有利。"
沈知微闻言,神色微动,握住林晚晚的手:"当真?"
"千真万确!"林晚晚点头如捣蒜,"所以姑父让你在侯府安心,千万别为了家里的事心,只要……只要好好当这个侯夫人就行。"
沈知微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
既然有了转机,那她更要在这侯府站稳脚跟。这不仅是为了沈家,更是为了她自己。
***
夜深人静。
沈知微独自坐在灯下,翻看着那本《侯府家规》。这书虽名为家规,实则更像是一本军事管理条例。从晨练时间到库房盘点,条条框框,严苛至极。
正看着,她突然听到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空之声。
沈知微心中一惊,立刻吹灭了蜡烛,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针。
片刻后,窗棂被轻轻叩响三声,节奏极缓。
"夫人,是本侯。"
谢凛的声音。
沈知微微微蹙眉,这侯爷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她重新点燃蜡烛,理了理衣衫,走过去打开了窗户。
窗外,谢凛一身夜行衣,浑身散发着浓重的寒气,左臂上缠着一块布巾,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侯爷,您这是……"沈知微大惊。
谢凛面色苍白,却依旧镇定自若:"进来说话。"
他翻身入内,落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沈知微连忙扶住他,触手之处,他的皮肤滚烫如烙铁。
"你发烧了?"沈知微脱口而出。
谢凛冷声道:"无妨,旧疾复发而已。今晚之事,切勿声张。"
他说着,便要自己去解左臂上的布巾,却因牵动伤口而眉头紧皱。
沈知微不再多言,立刻将他扶到床沿坐下,转身去取自己的药箱。
"侯爷既是旧疾,为何不叫府医?"她一边拿出剪刀剪开布巾,一边问道。
谢凛闭着眼,强忍着痛意:"府医嘴碎,本侯不想让明全京城都知道我深夜负伤。"
布巾解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赫然映入眼帘,周围的皮肉外翻,红肿不堪,显然是新伤。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这分明是刀伤,哪里是旧疾?"
谢凛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有些事,夫人还是不知道为好。"
沈知微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取出金疮药和针线。她动作娴熟地为他清理伤口,穿针引线。烛光下,她的侧脸沉静专注,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谢凛看着她专注的眉眼,恍惚间竟觉得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
"夫人还会医术?"他问,声音比白里柔和了几分。
沈知微手中动作不停,低声道:"幼时体弱,曾随一位游方郎中学过几年。虽不精通,但这缝皮补肉之事,倒也做得来。"
"侯爷忍着点,最后几针了。"
随着最后一针缝合,沈知微利落地打了个结,剪断线头,再敷上药膏,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湿了一片。
"好了。"她抬起头,正好撞进谢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呼吸可闻。谢凛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气、龙涎香和夜风清冽的味道,直直地钻入沈知微的鼻端,令她心跳微乱。
"多谢夫人。"谢凛低声道,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明宫宴,或许会有变故。若遇险境,持此令牌可调遣侯府死士。"
沈知微看着那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心中微动。
"侯爷这是何意?"
谢凛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你是定北侯府的主母,护你周全,是本侯的职责。"
说完,他转身翻窗而出,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知微拿起那块带着余温的令牌,摩挲着上面繁复的"谢"字,只觉得掌心发烫。
这场交易,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窗外,月色如水,海棠花影在风中摇曳,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而那深宫之中,一场针对这对新婚夫妻的惊涛骇浪,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