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村的夜晚很安静。
铁西区的工厂在白天轰鸣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终于沉寂下来。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沈山线上的货运列车,载着钢材和煤炭,轰隆隆地驶过夜色。
林柏生坐在书桌前,拧亮了那盏绿色的铁皮台灯。
台灯的光晕不大,刚好照亮书桌的一小块地方。桌面上摊着一张信纸,是那种浅蓝色的、带着横线的普通信纸,他从友谊音像顺手拿回来的。
信封上还没有写字,他先把信纸铺好,拧开圆珠笔。
写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
直接说“我是从2026年重生回来的,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那会被当成疯子。
说“我是飞碟唱片的忠实听众,我想给你们提一些建议”?——太轻了,不会有任何分量。
他需要一种方式,一种既能引起对方注意、又不会显得太过突兀的方式。
他想到了一个人。
李寿全。
台湾著名的音乐制作人,后来成为飞碟唱片的核心人物之一。在飞碟成立之前,李寿全已经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制作人了。他做过李建复的专辑,做过蔡琴的专辑,在民歌运动的末期,他是最受瞩目的新生代制作人之一。
更重要的是,李寿全是一个对新事物、新想法很开放的人。
如果信能寄到李寿全手上,也许……
不,不对。
现在才1983年5月,飞碟还没成立。李寿全还没和吴楚楚、彭国华搭上线。就算信寄到他手上,他也不一定有什么反应。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目标。
吴楚楚。
飞碟唱片的创始人之一,也是飞碟的灵魂人物之一。吴楚楚本身是歌手出身,对音乐有极好的判断力,同时也是一个非常务实、非常谨慎的人。
如果直接写信给吴楚楚呢?
他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但问题是——吴楚楚现在在哪?飞碟还没成立,他连个公司地址都没有。
除非……
林柏生想起了什么。
他翻开记忆里那些泛黄的档案——上一世他研究飞碟历史的时候,读过不少关碟创立的资料。吴楚楚和彭国华在成立飞碟之前,曾经在滚石唱片短暂过一段时间。1981年到1982年,吴楚楚在滚石唱片参与制作了几张专辑,包括潘越云的《天天天蓝》。
后来因为理念不合,他和滚石分道扬镳,然后才有了飞碟。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时候——1983年5月——吴楚楚应该已经离开了滚石,正在筹划自己的新公司。
但新公司还没注册,他还没有一个固定的办公地址。
怎么联系他?
林柏生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用一种最笨的方法。
他先写信,寄到一个“中间人”那里——一个吴楚楚肯定会接触的人。
比如,民歌手李建复。
李建复是《龙的传人》的原唱,在台湾乐坛有很高的知名度。他和吴楚楚、蔡琴这些人都很熟,经常在各种演出场合碰面。
如果信寄到李建复那里,请他转交给吴楚楚……虽然成功率不高,但至少比直接寄给一个不存在的公司要靠谱。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信。
尊敬的李建复先生:
您好。
冒昧打扰,请见谅。我是一位居住在大陆沈阳的流行音乐爱好者,通过收音机收听了大量台湾歌手的作品,对台湾流行音乐的发展非常关注。
我写信给您,是希望您能将这封信转交给吴楚楚先生。我了解到,吴先生正在筹备一家新的唱片公司。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和吴先生取得联系,哪怕是通过书信的方式。
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乐迷。我对华语流行音乐的未来发展有一些粗浅的思考,尤其关注词曲创作和唱片制作的方向。我相信,在未来的几年里,华语乐坛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而吴先生的远见和魄力,将在其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随信附上一张简谱,是我凭记忆写下的几段旋律。如果您或吴先生觉得有兴趣,希望能给我一个回复。
我的地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省沈阳市铁西区工人村12号楼3单元2楼左门。
期盼您的回音。
林柏生 敬上
1983年5月17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的乐谱本,撕下几页空白五线谱纸。
他在五线谱纸上写了什么?
他写了四小节旋律。
不是他自己的创作,而是——苏芮《是否》的前四小节。
这首歌现在还没有被写出来。词曲作者是罗大佑,但他记不清罗大佑具体是在哪一年写的这首歌了。据他的记忆,《是否》应该是1983年底或者1984年初写成的,收录在《搭错车》原声带里,而那张原声带是飞碟唱片成立后的第一个大。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时候,这首歌很可能还没有问世。
他把这几小节旋律写在谱纸上,不是为了让吴楚楚或者李建复认出这首歌——因为他们不可能认得。他写出来的目的很简单:
证明他不是随便说说的人。
他有东西可以拿出来。
而且,他拿出来的东西,是台北的唱片圈里没有人见过的。
他把乐谱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在信封上写下收件人的地址——
等等。
他不知道李建复的地址。
他想了想,在信封上写下了:
台湾 台北市 李建复 先生 收
没有具体的街道,没有门牌号,甚至连邮政编码都没有。
这封信,大概率会石沉大海。
但林柏生知道,1983年的两岸邮政,虽然不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渠道。一些信件可以通过香港转寄,虽然慢,但偶尔也能送到。
他拿着信封,在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夹在一本书里,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他要去邮局问问,怎么寄这封信。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耳朵里似乎又响起了那首歌。
“是否,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1983年5月17,距离飞碟唱片成立,还有不到三个月。
距离他第一次走进飞碟的大门,还有两年零三个月。
距离他站在飞碟的招牌下、看着它被摘下来的那一天,还有十二年。
十二年。
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