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里路，对全盛时期的猎户而言不过三四脚程。对此刻的韩砺，却是一场新的酷刑。
伤势、煞气、疲惫，像三条无形的毒蛇缠绕着他，不断啃噬所剩不多的体力与精神。他不敢走官道，只循着苏晚衣指点的、野兽和走私贩踩出的隐秘小径蜿蜒前行。渴饮山泉，饥食草野果，偶尔设下简陋陷阱捕捉小兽，茹毛饮血。
口的阴寒时隐时现，右手的肿胀并未消退，每一次握住充当拐杖的树枝都会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的脚步未曾真正停下。脑海中，爷爷最后染血的笑容，和戒中那冰冷女声描述的、黑风隘的冲天煞气，交替浮现，成为驱散疲惫与绝望的唯一燃料。
第五黄昏，当韩砺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伏低了身体。
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洼地，但绝非自然形成。杂乱无章的棚屋、帐篷、甚至直接挖进山壁的洞窟，像肮脏的补丁一样胡乱拼凑在一起，毫无规划。粗陋的原木栅栏象征性地围出一片区域，几个出口处有人影晃动，却无人认真把守。空气中飘来混杂的气味：劣质油脂燃烧的呛烟、未处理兽皮的腥臊、廉价酒液的酸腐，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韩砺难以形容的躁动能量感——与玉髓的温和纯净截然不同，更驳杂，更蛮横。
这里便是野集镇。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落前后，是最混乱的时候。白讨生活的陆续归来，夜间活动的开始苏醒。”苏晚衣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冷静地分析，“你需要先处理灵物。向东北方，沿那条涸的河床走，避开镇子正面。”
韩砺依言，借着暮色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东北。涸的河床遍布碎石，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但足够隐蔽。约莫走了三里地，前方传来隐约的、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凄厉苍凉。空气中弥漫着野兽特有的腥臊味。
“到了，狼嚎洞外围。前方那片风化的石林，看见那块形似卧牛、底部有缝隙的巨石了吗？缝隙深处，有一处天然小石，燥避光，可暂存物品。啸风狼的领地意识极强，它们的粪便和气息是最好的掩护，寻常修士或野兽不会轻易靠近探查。”苏晚衣指引道。
韩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石林，果然看到苏晚衣描述的那块巨石。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狼群活动的迹象，才迅速钻入石缝。缝隙狭窄曲折，行十余步后，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仅容两三人蜷缩的天然小洞，果然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矿物和尘土味道。
他迅速解下包袱，取出那株血参和玉髓瓶。犹豫了一下，他用猎刀极其小心地，在血参一条较细的须末端，切下黄豆粒大小的一小截。又打开玉瓶，用早已准备好的一片光滑叶鞘，小心翼翼地承接，倒出约三滴白色的玉髓浆液。玉髓离瓶，灵气顿时散逸开一丝，韩砺连忙将叶鞘对折封好。
他将这一小截参须和三滴玉髓，用另一片净的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而剩下的大部分血参和玉髓，则用兽皮和油纸层层包裹，塞进洞最深处一道岩缝，又搬来几块碎石虚掩。
做完这一切，他才略微松了口气。怀璧其罪，如今他怀揣的只是“璧”的一角，即便丢失，也还能承受。
“记住此地特征。我们走。”苏晚衣催促。
韩砺退出石，清理掉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迅速沿原路返回，绕向野集镇的另一个侧入口。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野集镇中亮起了零星的火光，大多是在地上的松明或兽油火把，光影摇曳，将那些扭曲的人影投射在棚壁和地面上，更显鬼祟。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装束，用破布将头脸包裹得更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猎刀握在手中，藏在袖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毫无守卫、如同巨兽豁口般的镇子入口。
踏入的瞬间，一股声浪和混杂的气味便将他吞没。叫卖声、争吵声、醉汉的呓语、女人的浪笑、兵刃磕碰的轻响、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压抑惨哼……各种声音毫无遮掩地冲撞在一起。街道（如果那坑洼泥泞、堆满垃圾的通道能被称为街道）两旁，随处可见席地而坐的摊贩，面前摆着千奇百怪的货物：颜色可疑的药材、锈迹斑斑的刀剑、残缺的兽骨、不知用途的矿石、甚至还有用木笼关着的、眼神惊恐的凡人男女。
行人打扮各异，有身着劲装的武者，有道袍破烂的修士，有浑身煞气的佣兵，也有眼神躲闪、形迹可疑的黑袍客。几乎每个人都带着兵刃，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贪婪和估量。韩砺甚至看到街角阴影里，刚刚结束一场短暂的斗殴，失败者倒在血泊中抽搐，胜者迅速搜刮其全身，然后拖着尸体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周围的人视若无睹，甚至懒得投去一瞥。
这里没有律法，只有实力和眼力。
韩砺心脏紧绷，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他垂下眼睑，尽量不与人目光接触，沿着街道边缘，缓慢移动，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摊位。他要找的，是疗伤药、食物，以及……关于黑风隘的消息。但他身无分文，唯一的“货币”，是怀里那点灵物。
“左侧第三个摊位，那个灰袍老者，面前摆有‘止血散’、‘化瘀膏’，品相低劣，但对你外伤或有些许效用。他气息虚浮，应是寿元无多、修为停滞在炼气初期的落魄散修，此类人通常更易交易，也相对‘安全’。”苏晚衣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导航。
韩砺不动声色地挪到那个摊位前。摊主是个瘦的灰袍老者，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正就着一小坛劣酒，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摊子上除了几种常见药膏，还有几块黯淡的矿石和几本破旧书册。
“止血散，什么价？”韩砺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粗哑。
老者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一瓶，三块下品灵石，或等值的金银、妖兽材料。”
韩砺沉默。他既无灵石，也无金银，更无妖兽材料。
“我用这个换。”他伸出左手，掌心摊开，露出那枚用油纸包着的小小参须。他小心地揭开一角，让那暗红色的参体和微弱的灵气泄露出一丝。
老者浑浊的眼睛骤然眯起，身体前倾，鼻翼微微抽动。“这是……血参？年份不浅！可惜只有这么一点……”他眼中贪婪一闪，但很快被谨慎取代。在这野集镇，拿出这等灵物碎片，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就是陷阱。
“你想换什么？”老者的声音压低了些。
“两瓶止血散，一瓶化瘀膏，十张粗面饼，一袋清水。另外……”韩砺盯着老者的眼睛，“告诉我黑风隘最近的消息，越详细越好。”
老者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这点参须，价值远超过韩砺索要的物资，但黑风隘的消息……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东西可以给你。黑风隘……那是死地。最近三个月，不知为何，里面的阴煞之气外泄得更厉害了，据说有鬼物跑到了外围，已经有两三支想去碰运气的散修队伍没了音讯。有人看见‘阴罗宗’的弟子在附近出没，那些修鬼道的家伙，可能对此感兴趣。还有传言，说里面可能出了什么阴属性的宝贝，才引得煞气异动……更多的，老夫也不知道了。这点参须，值这个价。”
韩砺心中快速消化着信息。阴煞外泄，鬼物出没，阴罗宗，可能有的宝贝……这似乎印证了幽冥花存在的可能，也意味着危险远超预期。
“成交。”韩砺将参须往前一递。
老者飞快地抓过，塞进怀里，然后手脚麻利地包好韩砺要的东西，递给他，又指了个方向：“那边老瘸子的摊子有饼和水卖，价格公道……相对而言。”
交易完成，韩砺拿起东西，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但或许因为他拿出的只是碎片，又或许因为他“落魄散修”的装扮和脆的交易没有破绽，那几道目光并未停留太久。
他依言找到卖食物和水的摊子，用剩下的一点碎银（从某个探脉匠骸骨旁捡到）换了饼和水。然后，他需要一件更可靠的武器。猎刀对付普通野兽尚可，面对可能存在的邪祟或修士，远远不够。
“右前方，那个满脸刀疤的汉子，摊子上有几柄受过符箓加持的凡铁刀剑，虽粗糙，但对付低阶阴魂或可发挥一二作用。他气血旺盛，应是体修路数，可以用玉髓一滴试探。”苏晚衣再次指引。
韩砺走到那摊位前。刀疤汉子抱臂而立，眼神凶悍，摊子上几把刀剑寒光闪闪，刃口隐约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这把短刀，怎么卖？”韩砺指向其中一柄尺余长、刃身略带弧度的短刀。
“十灵石，不二价。”汉子声音沙哑。
韩砺摇头，取出那折好的叶鞘，打开一丝缝隙，玉髓特有的温润灵气和清香顿时逸出。“我用这个换，一滴。”
汉子瞳孔一缩，猛地盯住叶鞘，又迅速看向韩砺，凶悍的眼神中透出震惊和浓烈的贪婪。“这是……玉髓？你从哪……”
“换，还是不换？”韩砺打断他，声音冰冷，同时将叶鞘合拢。周围似乎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
刀疤汉子脸色变幻，最终狠狠一点头：“换！但一滴不够！这把‘斩邪’虽是凡铁，但请符师刻了‘破邪’符文三次，用料实在！”
“只有一滴。加上这柄刀，再给我一套结实的皮索和一把匕首。”韩砺语气不容置疑，同时身体微微绷紧，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猎刀。他赌这汉子在野集镇也不敢公然强抢，尤其是在可能引来其他觊觎者的情况下。
刀疤汉子死死盯着韩砺，似乎在衡量动手的风险。眼前这人气息微弱（重伤+凡体），但眼神沉静得可怕，而且能拿出玉髓……最终，他啐了一口：“妈的，算老子亏了！拿去！”他将短刀、一套牛皮索和一把无鞘匕首推过来。
韩砺将叶鞘递过去，对方一把抓过，迅速查验后收起。交易完成，韩砺拿起东西，立刻转身没入旁边一条更昏暗的小巷。
他没有在镇上停留的打算。怀揣着刚换来的物资和武器，他凭借苏晚衣的指引，七拐八绕，避开了几处明显不怀好意的窥视，从另一个方向迅速离开了这片混乱之地。
直到重新没入镇外冰冷的黑暗山林，远离了那片喧嚣与火光，韩砺才靠在一棵大树后，长长地出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湿透。
第一次与修真界的边缘接触，短暂，危险，但总算有所收获。
他抽出那柄新换的短刀。刀身冰凉，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刃口那些细微的纹路，似乎真的蕴含着某种微弱的力量。他又检查了一下药物和食物。
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关于黑风隘的消息。更危险，但也更确定了。
“你需要先找个安全地方，服药疗伤，适应新武器。之后，再决定如何前往黑风隘。”苏晚衣道。
韩砺点点头，看向北方，那是黑风隘的方向。口的伤还在隐痛，怀中的物资依旧匮乏，前路更加凶险莫测。
但他握紧了手中带着符文的短刀，眼神在月光下，清冷而坚定。
野集镇只是第一课。而他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