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天策一出,太平道总坛上下,再无人敢轻视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祭酒。可陈默心里比谁都清楚,再宏大的方略,再严整的军制,都绕不开一个最致命的坎——粮食。
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没有粮食,数十万教众便是无之木、无源之水,别说推翻汉室、定鼎天下,就连撑过这个春荒都难。
光和七年的冀州,早已是千里饿殍的人间炼狱。
自光和五年起,冀州连遭大旱,漳河、清河几近断流,田地里的禾苗枯焦成灰;紧接着便是连年蝗灾,蝗群过境时遮天蔽,所过之处,连草树皮都被啃食殆尽。汉灵帝为修西园宫殿,强征“修宫钱”,各州郡层层盘剥,哪怕颗粒无收,农户的赋税也一分不减,无数自耕农破产,要么沦为世家豪强的农奴,要么背井离乡成了流民。
太平道能在十余年间聚拢数十万信徒,靠的不仅是符水治病的慰藉,更是在灾年里开仓放粮、救济灾民的实在。可连年灾荒下来,就算是巨鹿周边的世家豪强,存粮也早已见底,太平道总坛的粮仓,更是早已见了底。
这清晨,总坛的议事厅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巨石。
张角坐在主位上,看着案上各地渠帅送来的急报,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厅内站满了各方渠帅,一个个垂头丧气,往里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大哥,不能再等了!”张梁率先打破了沉默,瓮声瓮气地开口,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颍川波才那边送来急报,五万教众,存粮只够撑三了,不少弟兄已经开始挖草、剥树皮充饥,再没粮食,就要散了!”
颍川渠帅波才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满是苦涩,对着张角躬身道:“大贤良师,非是弟子无能,颍川去年大旱加蝗灾,颗粒无收,周边县城的粮仓被官府死死把着,豪强坞堡都筑了高墙、养了私兵,我们几次想去借粮,都被打了回来,弟兄们饿着肚子,连刀都拿不动了啊!”
“不止颍川。”南阳渠帅张曼成也叹了口气,沉声道,“南阳那边,八万教众,随军的家属加起来十几万口,粮仓早就空了。前几有几个小队的弟兄饿极了,抢了乡里的富户,坏了咱们太平道的规矩,我虽按律斩了为首的人,可再没粮食,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失了民心,咱们就真成了朝廷口中的‘贼寇’了!”
一句句急报,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东郡卜己、广宗张牛角、巨鹿张宝,各方渠帅纷纷开口,无一例外,全是告急。巨鹿总坛的存粮,算上西山大营的储备,也只够全郡十余万教众吃半个月,更别说接济其他州郡的弟兄。
厅内的气氛越来越绝望。
有人红了眼,咬牙道:“大贤良师!没别的办法了!咱们提前起事吧!直接打下巨鹿郡城,开了官府的粮仓,弟兄们就有饭吃了!”
“对!提前起事!三十六方同时动手,先抢了各郡县的粮仓,先吃饱了再说!”
“那些世家豪强,家里堆满了粮食,却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直接带人抄了他们的坞堡,要多少粮食没有?!”
吵吵嚷嚷的声音里,全是被到绝路的急躁。
张角闭了闭眼,压下了厅内的喧哗。他何尝不想提前动手?可唐周虽除,朝廷早已对太平道有了警觉,冀州刺史王芬正在调集各郡的郡国兵,周边各州也在整备军备。若是没有万全准备就仓促起事,只会落入官军的围剿之中,重蹈陈胜吴广的覆辙。
可粮食,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再不想办法,不等官军来,数十万教众自己就先散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厅角,始终一言不发的陈默身上。
“陈默,你说说。”张角开口,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这事,你有什么办法?”
瞬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陈默身上。有期待,有疑惑,也有几分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这少年郎能定军制、献奇谋,可是实打实的绝境,地里长不出粮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米来。
陈默上前一步,对着张角躬身一礼,随即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沉稳,一字一句地开口:“诸位渠帅,我知道大家急,可越是急,越不能乱了方寸。提前起事,强攻坞堡,抢了这一顿,下一顿怎么办?官府的粮仓抢完了,豪强的存粮吃完了,咱们还是要饿肚子。治标不治本,最终还是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张梁急声问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死吧?”
“当然不能。”陈默斩钉截铁地说,“,就是咱们起事之前,必须破的第一个局。但破局,不能只靠抢,要靠‘取’、‘种’、‘管’三个字,分短期、中期、长期三步走,不仅要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更要为后的大业,打下一辈子不愁吃穿的基。”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巨鹿西侧的大陆泽上,继续说道:“所谓取,便是短期破局,用最少的代价,最快拿到粮食,撑过这个春荒。办法有三。”
“第一,以盐换粮,以技易粟。”
陈默的手指划过大陆泽周边的盐碱滩涂,语气笃定:“诸位都知道,我在西山大营,教弟兄们用盐碱土煮出了精盐。这精盐,色白味纯,没有粗盐的苦涩,品质远胜官府售卖的官盐,更是寻常百姓、世家豪强离不了的硬通货。”
汉代盐铁官营,官盐不仅价格高昂,一石粗盐要价数百钱,还杂质极多,味苦难咽,寻常百姓往往数月都尝不到盐味;世家豪强虽能吃到精盐,却也需耗费重金,往往有价无市。而陈默改良的煮盐之法,用草木灰吸附卤水中的镁、钙杂质,再经淋卤、重煎两道工序,煮出的精盐雪白如雪,成本却只有官盐的三分之一。
“大陆泽周边,有上百里的盐碱滩涂,取之不尽的盐碱土;清河、漳河的水源,足够我们煮盐之用。”陈默的声音掷地有声,“从今起,我们在全冀州铺开煮盐工坊,组织老弱妇孺专事煮盐,每产出的精盐,一部分留作自用,大部分运往周边各州郡,不管是商户、富户,还是世家豪强,只要拿粮食来换,我们就卖。一斤精盐,换三斤粗粮,童叟无欺。”
“我在西山大营试过,二十个弟兄,一就能煮出百斤精盐,换回三百斤粗粮,足够一千人吃一。只要我们把煮盐铺开,不出十,巨鹿的就能先解一半!”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泛起了光。他们之前只知道陈默在西山大营煮盐,却没想到这东西能换这么多粮食。盐是人人都要吃的东西,只要有精盐在手,就不怕换不来粮食,比起提着脑袋强攻坞堡,这办法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张宝眼睛一亮,忍不住抚掌道:“好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精盐是咱们独一份的生意,只要有了它,就等于有了源源不断的粮食!”
陈默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第二,精准取粮,分化豪强,而非一味强攻。”
“冀州的世家豪强,并非铁板一块。我们要把他们分成三类,区别对待。”陈默的手指划过舆图上巨鹿周边的坞堡标记,“第一类,是像城西赵家这样,作恶多端、民愤极大,手上沾了咱们太平道教众鲜血的,坚决清剿,毫不留情。”
“但清剿,不是硬拼。这些坞堡虽有高墙私兵,却也不是无懈可击。他们坞堡里的佃户、农奴,大多是被他们欺压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早就对他们恨之入骨。我们只需提前派人联络,里应外合,打开坞堡大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缴获的粮食,七成赈济周边百姓,三成充作军粮,既得了粮食,又得了民心,何乐而不为?”
“第二类,是那些中立观望,和官府并非一条心的中小豪强、富户。我们不抢不打,和他们签订契约,用精盐、铁器换他们的存粮,承诺起事之后,绝不侵犯他们的家产,还能给他们提供庇护。让他们保持中立,甚至暗中帮我们,比起把他们到朝廷那边,要好上千倍万倍。”
“第三类,是那些只有几十亩地的小地主、自耕农。我们不仅不动他们的粮食,还要给他们提供种子、农具,和他们约定,现在借我们一石粮,起事之后,我们还两石,或是免他们五年赋税。这些人是乡里的大多数,把他们拉到我们这边,我们就有了源源不断的粮食来源,更有了最坚实的民心基。”
一番话说完,厅内众人彻底服了。
他们之前只知道“抢”,却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玩。一味地打,只会把所有豪强都到朝廷的对立面,抱团对付他们;可陈默这分化瓦解的办法,既拿到了粮食,又争取了民心,还孤立了最顽固的敌人,简直是一举多得。
就连最急躁的张梁,也挠了挠头,对着陈默竖起了大拇指:“陈祭酒,还是你脑子好使!比我这只会打打的粗人强多了!城西那赵家,之前把你打成重伤,这事交给我!我带一队弟兄,保证不费多少力气,就把他的坞堡拿下来,把粮食全给你拉回来!”
陈默笑了笑,继续说道:“第三,严查囤粮,平抑粮价。我们太平道在冀州各乡各亭,都有信徒联络点,要立刻动起来,查清各地囤积居奇的奸商、官吏。愿意平价售粮的,我们给他们太平道的庇护,保他们平安;若是敢趁着灾荒,哄抬粮价,一斗粮卖上千钱,死百姓的,我们就以‘欺压黎民、囤积居奇’的名义,清剿问罪,收缴的粮食,全部分给挨饿的百姓。”
“这三件事同时做,不出半个月,眼下的,必能彻底缓解。”
张角坐在主位上,看着陈默,眼里满是欣慰。他活了近五十年,见过无数英才,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陈默这样,把一件绝境之事,拆解得如此清晰,每一步都稳扎稳打,既解了燃眉之急,又顾全了太平道的民心基。
“好!就按你说的办!”张角猛地一拍案几,沉声下令,“张梁,你带五百精锐,负责清剿城西赵家坞堡,按陈默的计策行事,不得莽撞强攻!波才,你负责统筹全冀州的煮盐工坊,三之内,所有工坊必须全部开工!张曼成,你负责联络各乡亭的教众,严查囤粮奸商,安抚流民百姓!所有事宜,皆由陈默总领调度,凡有不听号令者,以教规处置!”
“遵命!”众人齐齐抱拳领命,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质疑。
陈默躬身领命,却没有停下话头,继续说道:“大贤良师,诸位渠帅,以盐换粮、清剿豪强,只能解一时之困。想要真正不愁粮食,想要咱们太平道的大业能长久,还要靠第二个字:种。也就是屯田。”
他再次指向舆图,手指划过冀、兖、青三州的大片荒地:“光和五年至今,连年灾荒,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大片良田抛荒,成了无主之地。这些地,就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地利用起来,让弟兄们自己种出粮食来,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
“屯田分两种,军屯与民屯。”
“军屯,以各营士卒为主体,半练,半耕种。按营划分屯田区,每营划给固定的荒地,耕牛、农具、种子,由总坛统一供给。我会教大家用代田法,一亩地开三条一尺宽、一尺深的沟,沟垄相间,种子种在沟里,苗长起来之后,再把垄上的土培到苗上,既能抗旱保墒,又能防风抗倒伏,产量比普通的漫田,能高出一倍还多 。”
“军屯的收成,六成充作军粮,四成分给营中弟兄,按军功、耕种出力多少分配。士卒家中有田产的,免三年赋税;无田产的,起事之后,按军功优先分田。让弟兄们知道,不仅打仗能挣前程,种地也能挣活路,才能让他们安下心来。”
“民屯,以流民、老弱妇孺为主体。我们把各地的流民组织起来,按村落划分屯田区,无主荒地,谁开垦就归谁所有,三年之内,不征一粒赋税。总坛提供耕牛、农具、种子,收成与百姓对半分成。同时,我会教大家区田法,哪怕是小块的荒地、坡地,只要深耕细作、集中施肥,也能种出粮食来,哪怕是老弱妇孺,也能耕种。”
“我们还要组织人力,兴修水利,引漳河、清河、大陆泽的水,修渠灌田,解决旱灾的问题。只要今年的夏粮、秋粮种下去,收上来,我们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怕饿肚子,就有了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基!”
这一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众人心里的迷雾。
他们之前,只想着起事之后抢粮食,从来没想过,自己种粮食,建自己的粮仓。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事,大多败于流动作战,没有稳固的基,饥则寇略,饱则弃余,一旦官军围剿,就无立足之地。可陈默的屯田之策,直接从子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有了自己的田地,自己的粮仓,自己的据地,他们就不再是流寇,而是能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势力!
张角缓缓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陈默,你这一番话,不仅解了,更是为我太平道,定下了万世之基啊!”
“大贤良师谬赞了。”陈默躬身道,“除了取和种,还有最后一个字:管。我们必须在总坛设立大司农曹,统一掌管全教的粮草、屯田、盐铁、水利,各地的存粮、田产,统一登记造册,统一调度。绝不能再出现有的地方粮食多得发霉,有的地方弟兄们饿肚子的情况。”
“同时,在巨鹿、广宗、东郡、颍川这些核心地点,建立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平抑粮价,应对灾荒。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天灾人祸,我们都有足够的存粮,稳住阵脚,不至于自乱阵脚。”
从短期的以盐换粮,到中期的屯田兴农,再到长期的粮草统筹,一套完整的粮食方略,被陈默讲得明明白白,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议事厅里的所有人,看着陈默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全然的敬佩和信服。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大贤良师会破格提拔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为什么他能说出那番经天纬地的策论。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改天换地的志向,更有脚踏实地,把每一步都走稳的本事。
当,总坛的命令便传遍了巨鹿全郡,乃至整个冀州。
波才带着人,在大陆泽周边建起了数十座煮盐工坊,无数教众和流民涌入盐碱滩涂,按照陈默定下的工序,挖土、淋卤、过滤、煎煮,一筐筐雪白的精盐,源源不断地从工坊里运出来,又被商队运往周边各州郡,换回一车车的粗粮、粟米。
张梁带着五百精锐,按照陈默的计策,提前联络了赵家坞堡里的佃户,夜里里应外合,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坞堡大门,清剿了作恶多端的赵家,缴获了整整三十万斤粮食,还有数百头耕牛、上千件农具。张梁按照陈默的吩咐,把七成粮食分给了周边挨饿的百姓,剩下的粮食运回了总坛粮仓。
百姓们捧着分到的粮食,对着太平道的方向跪地磕头,哭着喊“大贤良师慈悲”,无数走投无路的流民,听闻太平道分田分粮,纷纷涌向巨鹿,加入太平道,教众的数量,不仅没有因为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陈默则带着十几个懂农事的老农户,走遍了巨鹿周边的荒地,划定屯田区,手把手地教教众们开沟起垄,用代田法耕种,教大家怎么堆肥、怎么保墒、怎么修渠引水。他亲自下田,和教众们一起翻地、播种,哪怕口的伤还没好利索,也从未喊过一声苦。
教众们看着这位年轻的祭酒,没有一点架子,和他们一起活,一起吃粗粮饼子,教他们种地的本事,心里更是敬服,活的劲头也越来越足。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整个冀州的局面,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总坛的粮仓,从空空如也,变得满满当当,不仅足够巨鹿十余万教众吃上半年,还分出了大批粮食,接济颍川、南阳、东郡的弟兄,解了各地的燃眉之急。
大陆泽周边,开垦出了上万亩荒地,种下了耐旱的粟米和冬小麦,一条条水渠纵横交错,原本荒芜的土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煮盐工坊夜不停,精盐不仅换来了源源不断的粮食,还换来了生铁、皮料、布匹,甚至还有不少铁匠、木匠、郎中,听闻太平道有饭吃、有活路,纷纷偷偷前来投奔,太平道的实力,一强过一。
议事厅里,张角看着各地送来的报捷文书,又看向站在舆图前,正在标注屯田区的陈默,忍不住长叹一声:“得陈默一人,胜过十万雄兵啊。”
陈默回过头,对着张角躬身一笑。
他心里清楚,的破局,只是第一步。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有解决了吃饭的问题,这支原本被世人视为乌合之众的黄巾队伍,才能真正脱胎换骨,才能真正扛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大旗,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闯出一条属于底层百姓的太平之路。
而此刻,洛阳的皇宫里,汉灵帝依旧在西园里卖官鬻爵,纸醉金迷;冀州刺史王芬的奏报,还在尚书台的案牍上积着灰尘;那些盘踞在各州郡的世家豪强,还在做着永享荣华的美梦。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巨鹿的那个年轻人,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为即将到来的黄巾起义,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块短板。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已经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