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派出所,和它的管辖范围一样,带着点经年累月的疲惫。两层的老式办公楼,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爬山虎,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不大,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和一辆刷着蓝白漆的旧面包车。值班室的灯光昏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个年轻的辅警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对讲机里偶尔传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和模糊的呼叫。
李明川把车停在外面的巷子口,步行进去。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巷子里飘荡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味,混合着垃圾桶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酸腐气。路灯昏黄,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远处传来麻将牌的碰撞声和男人粗哑的笑骂。
他刚走进派出所院子,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警服衬衫、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警察就从值班室旁边的楼梯口探出身来,朝他招了招手。是王国庆。他比照片上更显老态,背有些佝偻,脸膛黑红,是长期户外工作留下的痕迹,眼睛不大,但看人时带着一种老警察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李队?这边。”王国庆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李明川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王国庆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很有力。“王师傅,打扰您休息了。”
“没事,反正也闲着。”王国庆摆摆手,引着李明川走上有些陡峭的水泥楼梯,“上去说,我那儿清静点。”
二楼是办公区,晚上这个点,大部分办公室都黑着灯,只有走廊尽头一间还亮着。王国庆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里面不大,摆着两张对着的旧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泛黄的卷宗、文件筐,还有几个印着“警察”字样的搪瓷缸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和旧纸张的霉味。
“坐,地方乱,别介意。”王国庆从墙角拎起一个热水瓶,给李明川倒了杯水,茶叶是那种最便宜的茉莉花茶碎末,在水里沉沉浮浮。“李队,是为老刘那个事来的?”
“是,想跟您了解点当年勘查的细节。”李明川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王国庆的办公桌,桌角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有集体照,也有家庭合影,照片里的王国庆年轻很多,穿着老式警服,意气风发。
王国庆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坐下,摸出包红塔山,弹出一递给李明川。李明川摆摆手,王国庆也没坚持,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光灯下缓缓升腾。
“老刘那个案子…其实没啥好说的。”王国庆吐着烟圈,眼睛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忆,“独居,有前科,开个小面馆,混口饭吃。那天早上,是隔壁卖早点的发现不对劲的,说老刘平时这个点该起来熬汤了,但店门一直关着,敲门也没人应,闻到里面有煤气味,就报了警。我们过去,撬开门,人已经硬了,坐在灶台跟前,头耷拉着。屋里煤气味是有点,但不算特别冲,灶台边上有点熏黑的印子,不多。法医来看过,说是一氧化碳中毒,加上可能有点小爆燃的冲击,人就没了。”
“现场…您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李明川问。
王国庆沉默了一会儿,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太‘净’了。老刘那人,我打过交道,滑头,胆儿小,但挺惜命。他那个店,我进去过几次,乱得很,东西到处扔。但那天早上,店里…不算整齐,但也不像平常那么乱。他坐的那把塑料凳子,摆得挺正,面前灶台上就一个碗,一双筷子,碗里有点剩面。就好像…他正吃着宵夜,突然就不行了。”
“碗?”李明川捕捉到这个词,“什么样的碗?您还有印象吗?”
“碗?”王国庆皱了皱眉,努力回想,“就是普通路边摊用的那种粗瓷碗,厚实,灰扑扑的。咱们这一片小馆子都用那种,便宜,经摔。老刘那个…好像碗沿还有个磕口,不大。”
“碗里的面,有什么特别的吗?比如,剩得多不多?看起来放了多久?”
“面…”王国庆弹了弹烟灰,“剩了小半碗吧,都坨了,凝了一层白油。看着是放了有一阵子了。但那天晚上闷热,东西坏得快,也说不准。”
“现场除了那个碗和筷子,灶台上还有别的东西吗?比如调料瓶、抹布之类的?摆放的位置正常吗?”
王国庆又想了想,摇摇头:“调料瓶…好像都在老位置,油盐酱醋,摆灶台里边。抹布…记不清了,可能搭在架子上吧。李队,你到底想问什么?是不是老刘那案子…有问题?”
他的目光转向李明川,带着老警察的敏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果七年前他经手的、已经盖棺定论的案子被翻出问题,哪怕不是他的责任,也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还不确定,只是有些新线索,可能和当年的情况有关联。”李明川没有正面回答,转而问道,“王师傅,您刚才说,老刘‘胆儿小,但挺惜命’。以您对他的了解,如果他发现煤气泄漏,会怎么做?”
“那肯定是先关阀门,开窗户,跑出去啊!”王国庆不假思索,“老刘别看以前浑,开了店之后,还是挺在意他那条小命的。有次我巡逻,看他店门口电线老化冒火花,他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拉闸,还非要请我去检查检查才放心。煤气这事儿,他不可能不警觉。”
“但现场没有挣扎逃跑的迹象,窗户也是关着的。”李明川缓缓道。
王国庆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雾笔直地向上飘。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神也沉了下来。“…是。所以当时法医也说,可能是泄漏很慢,他一开始没察觉,等浓度高了,人已经迷糊了,或者…是睡着的时候泄漏的,他本没醒过来。”
“他平时有在店里睡觉的习惯吗?灶台那里,似乎不是睡觉的地方。”
“他店后面有个小隔间,放张钢丝床,平时就在那儿睡。但那天…他死在灶台前。”王国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猛吸了两口烟,把烟蒂摁灭在满是烟疤的搪瓷烟灰缸里,“李队,你直说吧,是不是他?”
“我需要更多证据。”李明川没有否认,“王师傅,当年那个来认领遗物的‘侄子刘勇’,您还有印象吗?后来有没有再联系过?”
“刘勇…”王国庆靠在椅背上,回忆道,“有印象,三十来岁,瘦高个,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说话也客气,说是老刘堂哥的儿子,在外地打工,接到通知赶回来的。手续都是他办的,签字,领东西…哦,对了,他还特意问了一句,说老刘有没有留下什么…‘老物件’,比如用了很多年的碗啊碟子什么的。我说店里东西都在,让他自己看。他就在那堆破烂里翻了一会儿,好像…也没拿多少,就打包了几个碗,几件旧衣服,用个破编织袋装着,叫了个三轮车拉走了。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特意问“老物件”、“用了很多年的碗”…李明川心里那弦绷紧了。“他还问了别的吗?关于老刘怎么死的,或者…老刘最近和什么人来往?”
“那倒没有。他就问了赔偿和遗产的事,听说老刘没啥钱,房子也是租的,也就没再多说,挺平静的,看不出多伤心,但也算把后事料理了。”王国庆说着,叹了口气,“这世道,人情淡薄啊。老刘活着的时候,也没见这个侄子来看过他,死了倒来得快。”
“您还记得刘勇当时留下的联系方式或者地址吗?”
“应该…在卷宗里有登记吧?是个外地手机号,地址…好像是邻省的某个县。这么多年,估计早换了。”王国庆想了想,起身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铁皮档案柜前,弯腰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喏,就这个。原件不能给你,你可以看看,拍照。”
李明川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已经有些脆硬的纸张。很快,他找到了那份“家属遗物认领清单”,末尾有签名:刘勇。留了一个手机号码,地址写的是邻省江平市下面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将关键页面拍了下来。“王师傅,当年老刘的社会关系,您了解多少?他‘不三不四’的朋友,主要是哪些方面的?”
王国庆坐回椅子,又点上一支烟。“老刘以前偷鸡摸狗,认识的多是些混混,后来开了店,收敛了些,但三教九流的客人都有。有段时间,好像跟几个搞‘’放水钱的有来往,帮人牵线搭桥,收点介绍费。也有人说他店里晚上偷偷开牌局,抽点水,但没抓到过现行。他死的头一年,倒是消停了不少,深居简出的。”
“…牌局…”李明川记下这些信息。这些灰色地带,最容易滋生事端,也最容易引来…不该来的人。
“还有一件事,”王国庆忽然道,语气有些不确定,“老刘死前大概个把月吧,有次我夜巡,看见他店门口停过一辆车。黑色的,没挂牌照,车型…我不太懂车,但看着挺高级,不像咱们这地方能常见的。车里好像有人,但没下来。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客人。现在想想…有点怪。”
没挂牌照的黑车…李明川眼神微凝。“大概什么时候?”
“也是凌晨,一点多吧。我巡完那片正准备回所里,看见的,就停了那么几分钟,我走过去的时候,车就开走了。”王国庆摇摇头,“就那一次,后来没再见过了。”
一次,或许就是够了。
李明川心里大致有了脉络。一个曾经混迹灰色地带、后来似乎想“收手”的小店主,在某个闷热的凌晨,死于看似意外的“煤气中毒”。死前,可能见过某个开无牌黑车的神秘访客。死后,一个鲜少来往的“侄子”匆匆赶来,特意问起“老物件”,并带走了一些看似不值钱的碗。
而七年后的今天,相似的碗,出现在一个拥有恐怖身手的神秘人物手中,伴随着十八条人命,和一句意味深长的“汤里少放点盐”。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王师傅,谢谢您,这些信息很有用。”李明川站起身,将档案袋递还回去。
“李队,”王国庆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老刘那人…是不怎么样,但罪不至死。如果…如果当年真是有人害了他,现在又要翻出来,你…多小心。这浑水,不好蹚。”
李明川看着老警察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当年可能未能洞察真相的遗憾。他点点头:“我明白,王师傅。您也…多保重身体。”
走出派出所,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巷子里的灯火稀疏了些,喧闹声也渐渐平息。李明川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拿出手机,看着刚刚拍下的、刘勇那个早已可能失效的手机号码和地址。
青石镇…邻省的一个小镇。要去查吗?很可能扑空。但这是目前唯一一条可能连接“粗瓷碗”源头和“侄子刘勇”的线。
还有那辆无牌黑车…七年了,几乎不可能再找到。
但他或许不需要找到那辆车,也不需要立刻找到刘勇。
他需要找的,是那个“熬汤”的脉络,是那条隐藏在市井烟火之下、用粗瓷碗作为某种“信物”或“标记”的、若隐若现的线。
老刘是一个点。今天早上那个面摊老板,是另一个点。那个神秘顾客“陈默”,是第三个点,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点。
而将这些点串联起来的,除了碗,可能还有…味道。
他想起王国庆描述的,老刘店里“油重,盐大”的面。想起今天面摊老板做的,同样被评价为“咸”的面。想起那句“汤里少放点盐”。
是不是可以假设,那个神秘顾客“陈默”,是知道“刘记面馆”的,甚至…可能认识老刘?他去今天那个面摊,或许不是因为面摊本身,而是因为…那个摊子,或者那个老板,在某种程度上,让他联想到了“刘记”,联想到了老刘?所以他用了类似(或相同)的碗,吃了类似口味的面,然后,在“品尝”了李明川的调查后,给出了关于“盐”的点评?
他在通过这种方式,传达什么?缅怀?确认?还是…某种测试?
李明川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线索太少,猜测太多,每一个方向都可能是死胡同,也可能通向更加危险的深渊。
他需要更直接的信息来源。关于那个神秘顾客,关于他的过去,关于“刘记面馆”和老刘,关于…所有可能隐藏在“味道”背后的秘密。
他拿出那个老式翻盖手机,再次拨通了“老林”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里依然是遥远的、有规律的海浪声。
“老林,是我。”李明川走到更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刘记面馆’,东风巷17号,2017年8月31,店主刘某某意外死亡案。我需要当年所有的背景资料,尤其是…店主的社会关系网络,他死前半年内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活动轨迹。还有,一个叫‘刘勇’的人,身份证号应该能据当年登记查到,我要他所有的公开及非公开信息,重点是2017年8月之后的行踪。另外,查一下本市老城区,所有使用类似粗瓷碗的夜间营业面摊,重点是那些已经经营超过五年、老板年纪在五十岁以上的,做个列表,标注出他们开始使用那种碗的大致时间,以及…有没有人在2017年之后,突然开始使用那种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海浪声持续。然后,老林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严肃:“明川,你确定要挖这么深?‘刘记面馆’…我有点印象。当年的简报里提过一句,店主死因‘存疑’,但被压下了,涉及…一些不方便深究的线。你动这个,可能会扯出别的东西。”
“已经扯出来了。”李明川看着远处黑暗中闪烁的霓虹,“今天早上,十八条人命,就倒在距离当年‘刘记’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人者用的手法,和当年老刘的‘意外’,风格完全不同,但…我感觉,源可能是一样的。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刘记’的真相,现在,又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今天早上的真相。而联系这两者的,可能就是一个…碗。”
“……”老林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了些。海浪声似乎变得急促了一点。“…明白了。资料我会尽快给你。但明川,听我一句,如果真和‘那个层面’的事情有关…适可而止。有些汤,不是我们能尝的,烫嘴,而且…有毒。”
“我知道。”李明川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老林的警告是对的。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由不得你喊停了。今天早上那十八条人命,那个神秘顾客留下的、近乎挑衅的痕迹,还有那句直接打到局长那里的警告…所有这些,都已经把这锅“汤”,架在了火上。
他要么在汤沸腾、溅出来烫伤更多人之前,找到控火的人,要么…就只能等着被沸腾的汤汁淹没。
李明川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安静的派出所小楼,转身走向巷子口。他的脚步很稳,但心情却比来时要沉重得多。
王国庆那句“多小心”还在耳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小心的,恐怕已经不仅仅是案件本身了。
夜色如墨,将老城区吞没。只有零星的路灯,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勉强照亮着曲折的巷道。而在这些灯光明暗交界之处,在那些寻常百姓早已入睡的角落里,有些东西,正在无声地苏醒,或者…一直都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