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在深夜敲陈序的门，是他住下来的第五天。
那天晚上，Milan 下过一场短雨。雨停以后，窗外的空气得厉害，楼下垃圾桶旁的纸箱被泡软，电车驶过时，铁轨上泛着一层冷光。
陈序坐在书桌前，正在填学校系统里的资料。
页面一会儿跳英语，一会儿跳意大利语。税号、住址、紧急联系人、居留预约，所有空格都像在提醒他，这个国家需要他用一种完全陌生的方式证明自己存在。
他填到住址那一栏时停住。
那间房不是他的。
合同上没有他的名字。
他在 Milan 的第一个地址，准确来说，只是林晚临时让出来的一点空间。
陈序盯着输入框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填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响了。
笃、笃。
很轻。
他以为自己听错。
第二次敲门声又响起。
“陈序。”
是林晚。
他立刻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一擦。
开门时，林晚站在外面，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睡衣，外面披着针织开衫。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还亮着。
“你睡了吗？”
“没有。”陈序看她，“怎么了？”
林晚把手机递给他。
“你帮我看看这个邮件。”
陈序接过来。
邮件是学校发来的，英文不难，但措辞很绕。大意是她小组 presentation 的材料格式不符合要求，明天中午前要重新提交，否则可能影响成绩。
陈序抬头。
“明天中午？”
“嗯。”林晚靠在门框上，声音有点哑，“我刚看到。”
“你还没改？”
“我要是改完了，还半夜敲你门什么？”
她说这话时仍然像在开玩笑，可陈序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也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有一点发紧。
他把手机还给她。
“我帮你一起看。”
林晚抬眼。
“你不忙？”
“不急。”
其实他自己的资料还没填完。
明天也有说明会。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
林晚的房间门半开着。
陈序第一次走进去。
房间比他的稍大一点，却更乱。床上堆着衣服，椅背上挂着外套，书桌被电脑、打印纸、口红、耳机线占满。墙上贴着几张拍立得，有她和别人的合照，也有海边和夜景。
空气里有她常用的香水味，很淡，混着咖啡和纸张味。
陈序下意识站在门口。
林晚回头看他。
“你站那吗？进来啊。”
“方便吗？”
“我都叫你进来了。”
他这才走进去，在书桌旁坐下。
林晚把电脑推给他，又从床上捞起几张材料。她坐在床沿，离他不远。睡衣袖口滑到手腕上方，她低头翻纸时，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陈序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
他们改了一个多小时。
林晚的英语其实不差，只是太急，很多格式和引用漏了。陈序帮她整理目录，重新排版，把几处表达改得更清楚。林晚坐在旁边看，偶尔凑近一点，问：“这里为什么要这样？”
她靠近时，肩膀会碰到他的手臂。
很轻。
可每一次都让陈序心里一跳。
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把鼠标往旁边移一点，假装专心。
凌晨一点半，文件终于改完。
林晚点击提交，页面转了几秒，显示上传成功。
她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救命。”
陈序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好了。”
“嗯。”她闭着眼，“你救了我一命。”
这句话明明夸张，陈序却听得心里发软。
“没有那么严重。”
“对我来说很严重。”林晚睁开眼，侧过头看他，“陈序，你怎么这么好用？”
好用。
这个词其实不算好听。
可她声音太倦，眼神又太软，陈序一时没来得及分辨，只听见了“好”。
他低头收拾桌上的纸。
“以后这种邮件早点看。”
“知道了，陈老师。”
林晚坐起来，伸手拿桌边的水杯。她没拿稳，杯子一晃，水洒到纸上。
陈序立刻伸手去扶。
两个人的手在杯子上碰到一起。
林晚的手很凉。
陈序的手停住。
林晚也没有马上撤开。
那一秒很短，却被房间里的安静拉长。窗外远处有车驶过，楼上传来水管轻微震动的声音。陈序看着她的手，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松开。
最后是林晚先笑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陈序立刻松手。
“没有。”
“你耳朵红了。”
他下意识偏过脸。
林晚笑得更明显。
“纯情。”
陈序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等等。”
她叫住他。
陈序回头。
林晚坐在床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点。她看起来很累，也比白天脆弱。
“今天谢谢你。”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拦他不让说谢谢，反而自己说了。
陈序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没事。”
林晚看着他，轻声说：“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好。”
“别什么都自己扛。”
这句话落下来，陈序心口某个地方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站在她房间门口，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她手背的凉意。
“嗯。”他说。
回到自己房间后，他坐在书桌前很久。
学校系统页面还停在住址栏。
他把刚才没填完的信息补上，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脑子里反复出现林晚房间里的灯光，她靠近时的香水味，还有那句“别什么都自己扛”。
从这天开始，林晚找他帮忙变得更自然。
邮件、表格、快递、重物、坏掉的灯泡、看不懂的通知。
每件事都很小。
小到不好拒绝。
也小到陈序没有发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把被需要当成被靠近。
凌晨两点，他终于关掉电脑。
隔壁林晚的房间安静下来，只剩偶尔翻身时床板轻轻响一下。陈序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不是明天的学校系统，也不是还没办完的居留材料。
而是林晚刚才坐在床沿，看着他说“别什么都自己扛”的样子。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最后竟然有点睡不着。
窗外又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很轻地敲门。
第二天早上，林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厨房喝咖啡。她头发扎得随便，黑眼圈比昨晚更明显，看到陈序出来，只把一片烤面包推过去。
“吃不吃？”
陈序接过来。
“你睡了多久？”
“不记得。”她打了个哈欠，“反正活着。”
“presentation 没问题了？”
“应该吧。”
她说完，又抬眼看他。
“昨晚谢谢。”
陈序想说没事。
可他忽然觉得“没事”这个词太轻，好像他真的什么都没付出。
于是他说：“以后早点看邮件。”
林晚笑了。
“知道了，陈老师。”
她叫得轻松。
陈序却在那一刻生出一点隐秘的满足。
不是因为被感谢。
而是因为他在她这里有用了。
这比被喜欢更容易让当时的他相信自己重要。
那天之后，陈序开始对林晚房间里的灯光敏感。
如果她房间灯亮到很晚，他会猜她是不是又在赶作业；如果她在客厅叹气，他会下意识放下手里的事；如果她开口叫他的名字，他身体会比脑子先有反应。
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她只是问他有没有订书机。
陈序翻了半天，从行李箱最底层找出来递过去。
林晚看着那个被压弯一点的订书机，笑得直不起腰。
“你怎么什么都有？”
“我妈给我装的。”
“阿姨很有远见。”
她拿着订书机走回房间，门没关严。陈序坐回书桌前，听见她在里面低声哼歌。
那歌他听不出来。
可他听了很久。
直到电脑屏幕暗下去，他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有点慌。
这种慌不是害怕林晚。
是害怕自己。
他开始发现，只要她在这个屋子里，他就很难完全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而这件事，比他想象中更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