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的一天,陈远在河边发现,河面的冰自行裂了一道缝。
缝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河心,像一条黑蛇盘在白冰上。他蹲下身,指尖轻戳冰沿,冰层脆生生地碎裂,碎屑落入水中,转眼被水流卷走。
冰层依旧厚实,踩上去绝无塌陷之险,可裂缝却在不断蔓延,一道变两道,东岸连西岸,在冰面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陈远连忙回身喊:“赵叔,你过来看看!”
赵伍拄着木棍慢慢踱到河边,蹲下身摸了摸冰面,沉声道:“这是开冻了。”
“快化透了吧?” 陈远眼里带着盼头。
“快了,” 赵伍伸手探了探水温又迅速缩回,指尖冻得通红,却笑了笑,“水没冬天那么刺骨了,天要回暖了。”
陈远也试着把手伸进水里,河水依旧寒得扎手,却好像真的少了几分凛冽。他抬头看向赵伍:“好像是没那么冷了。”
没过几,河面的冰开始一块块崩裂。不是尽数化开,而是从岸边逐块脱落,像有柄无形的锤子从水下往上敲。碎冰顺流而下,互相撞击,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远听竟似炮声。
小石头听见动静,趿着草鞋从棚子里跑出来,蹲在河边看得眼睛发直。一块块冰块接踵漂过,像一群白羊在水里奔逃。
“远哥,它们去哪呀?” 小石头拽着陈远的衣角问。
“下游。” 陈远摸了摸他的头。
“下游是哪?”
“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石头看了半晌,忽然仰起满是稚气的脸:“它们会找到家吗?”
陈远一怔,蹲下来看着他,轻声道:“会的,它们会去暖和的地方。”
小石头这才安心,拍着手笑:“太好了!” 又看了会儿,才蹦蹦跳跳回了棚子。
冰化之后,河水慢慢涨了起来。
岸边的石头被淹没,芦苇泡在水里,只留梢头露出水面,像一把把竖在水中的扫帚。水声也活了,冬里冰盖之下的沉寂散尽,河水哗哗流淌,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陈远挑水时,发现水里的鱼多了 —— 倒不是亲眼看见鱼,而是水鸟多了起来。白的、灰的、长翅的水鸟立在浅滩,静立不动,猛地一啄,便叼起一条小鱼,仰头吞下。
他跑回棚子,拿起一粗木棍:“赵叔,我去叉几条鱼回来。”
赵伍正抽着旱烟,抬眼叮嘱:“慢着点,冰刚化,水边滑,别摔了。就叉鱼影,别盯着鱼本身叉,准头差着呢。”
“记住了!” 陈远应着,削了柄鱼叉就往河边跑。
他在河边站了许久,盯着晃动的鱼影,前两叉都落了空,第三叉终于叉中一条。鱼不大,比手指长不了多少,在叉上拼命挣扎,尾巴拍得木棍啪啪响。
陈远举着鱼往回走,正巧遇上阿兰来寻他:“叉到了?”
“嗯!第一条!” 陈远眼里发亮。
阿兰接过鱼看了看,忍不住笑:“不小,再叉几条,今晚就能喝汤了。”
那天下午,他接连叉了五条鱼,个头都小,凑在一起,却够煮一锅鲜美的汤。
地上的白霜也消了。
陈远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踩踩地面。冬里天天霜白一片,踩上去咯吱作响,如今只剩湿软的泥土,脚印踩下去深深浅浅。
“赵叔,地上没霜了。” 陈远回头喊。
赵伍走出棚子,看了看地面,点头道:“嗯,地气暖了,草要发芽了。”
枯草底下,渐渐透出绿意。不是一夜返青,而是一点点从部长出,细弱得不仔细看便察觉不到。嫩草芽从土里钻出来,尖尖的、嫩绿的。陈远拔一嚼在嘴里,微涩带甜,清清爽爽。
“赵叔,这草芽是甜的。” 陈远递过去一。
赵伍接过嚼了嚼,笑道:“春天一到,饿不死人了。地上长的野菜、草芽、树芽,认得就能充饥,走,我带你上山认认去。”
他带着陈远上山,蹲在草丛里一一指点:
“这是荠菜,叶缘锯齿状,白,煮汤、包饺子都好。”
“这是马齿苋,叶圆肉厚,略带酸味,能吃。”
“这是蕨菜,没长开时掐下来,开水烫过凉拌,老了就嚼不动了。”
陈远蹲在地上,一棵一棵记牢,忍不住说:“我在老家吃过蕨菜,原来是长这样的。”
赵伍笑了:“各地叫法不一样,模样倒是差不离。多记记,往后荒年也能填肚子。”
野菜多了,粥里便能多放菜、少放豆。阿兰把野菜剁碎,掺进豆子汤里,煮出来绿莹莹的,带着青草气。
小石头端着碗,皱着小眉头抿了一口,立马吐了吐舌头:“娘,苦!不想喝。”
阿兰放下手里的活,耐心哄他:“苦也要喝,春天喝野菜汤,败火,喝了不生病。”
“可是真的苦……” 小石头瘪着嘴。
陈远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你看,远哥都喝了,喝了咱们就能有力气玩。”
小石头看了看,这才捏着鼻子灌下去,小脸瞬间皱成一团,逗得阿兰笑出了声。
陈远早习惯了苦味,喝完汤对阿兰说:“我去坡上看看,去年那株紫花的草,该发芽了。”
“小心点,别摔着。” 阿兰叮嘱。
他找了好几,才在石缝里找到一株。刚冒芽,嫩叶嫩绿,还未开花,他确认叶形、叶脉无误,便拔去周围杂草,用石块围了个小篱笆护住。
赵伍路过看见,停下脚步问:“你这是做什么?”
“留着,以后石头再发烧,能用。” 陈远答。
赵伍没再追问,看了眼小篱笆,点头道:“有心了,好好护着。”
村里人开始下地了。
冬里田地荒芜,人人闲坐,如今冻土化开,该翻耕播种了。陈远站在田边,看见有人赶牛犁地,犁头入土中,翻出黑油油的泥土,冒着气。
“赵叔,你看人家有牛,多省事。” 陈远忍不住说。
赵伍拄着木棍,叹了口气:“别想了,一头牛比咱们四口加起来都金贵,咱买不起,也换不起。”
陈远攥了攥手里的锄头:“没事,我自己来,慢慢翻。”
他拿起锄头,重新翻耕去年开的那块荒地。没有牛,没有犁,全靠一双手一把锄,一锄一锄挖开土、敲碎块、捡尽草。
阿兰中午来送饭,看着他满头大汗,心疼地说:“歇会儿再,别累坏了。”
“没事,早点翻完,早点播种。” 陈远接过碗,大口吃着麦饼。
“慢着点吃,别噎着。” 阿兰递过水,“种子我去问过了,还是去年那户,肯借。”
吃完饭后,陈远直奔村里。对方说:“去年你守信用还了,今年还能借,只是外头打仗,粮价涨了,种子利息要加三成。”
陈远心里一沉,回来跟赵伍商量。
赵伍抽了口烟,沉声道:“借,不借种不了地,今年就得饿肚子。三成就三成,秋天多还点。”
陈远把种子背回棚子,倒进陶罐,阿兰反复数了两遍,盖好罐口,用草严严实实裹住,藏在棚子最里侧。
“可得藏好,别让老鼠偷了,这是咱们一年的指望。” 阿兰反复叮嘱。
“放心,丢不了。” 陈远应道。
三月初,陈远开始播种。
依旧是黍米,依旧是那块地,依旧只有一把锄头、一个人。赵伍腿疾未愈,站在棚门口喊:“远子,沟别挖太深,种子埋一寸就够,深了出不来!”
“知道了,赵叔!” 陈远远远应着。
阿兰要照看小石头,还要编草鞋换零碎钱,一边搓草绳一边喊:“中午我给你送麦饼,多带点水!”
“好!”
他天不亮就扛锄下地,天亮便挖沟、撒种、覆土、踩实,一垄接一垄,从地头到地尾。太阳晒在背上,汗水流进眼里,蜇得生疼,他只抬手抹一把,继续埋头。
直到太阳落山,天色黑透,才拖着身子回棚。小石头早就守在门口,端着一碗凉水跑过来:“远哥,喝水!”
陈远端起来一饮而尽,摸了摸他的头。
“累不累?” 小石头仰着小脸问。
“不累,有种子种下去,秋天就有吃的了。” 陈远笑着说。
三月中旬,黍苗破土了。
第一株苗冒出来时,陈远蹲在田头看了许久,生怕看错了,又仔细瞧了瞧,才撒腿往回跑。
“出了!赵叔,兰姐,黍苗出了!”
赵伍立马放下烟杆,走到棚门口往地里望:“真出了?好!好啊!”
阿兰在编草鞋,手上一顿,也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地里那点新绿,嘴角悄悄扬起:“出了就好,总算没白忙活。”
小石头一听,立马拽着阿兰的手:“娘,我也要去看!”
两人跑到田头,小石头蹲在苗前,小声问:“远哥,它什么时候长大呀?”
“秋天就能结黍米了。” 陈远答。
“好久呀……” 小石头瘪嘴。
“不久,一眨眼就到了。” 陈远哄他。
小石头伸手想摸,陈远连忙拦住:“别碰,嫩得很,摸断了就长不大了。”
“哦!” 孩子乖乖缩回手,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眼里满是期待。
陈远独自站在田头,望着稀稀疏疏的新苗,心里踏实极了。他去年就懂了,在这个时代,最先学会的不是识字、不是劈柴,而是种地 ——
只有种地,才能活下去。
三月底,下了一场春雨。
不是瓢泼大雨,是绵绵细雨,雨丝细得像筛过,落在脸上凉丝丝,渗进土里悄无声息。陈远站在地里,任由细雨淋着,舍不得走。
阿兰抱着小石头站在棚子下喊:“远子,回来避避雨,别淋感冒了!”
“没事!雨不大,苗正好喝水!” 陈远回头喊。
赵伍站在一旁,看着地里的苗,笑着说:“这雨下得及时,春雨贵如油,今年收成差不了。”
阿兰点头:“是啊,苗喝饱了水,长得快。”
雨连下两天,停时云层变薄,光透下来,照得地里水汽蒸腾,像蒙了一层白纱。黍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宽色深,风一吹,沙沙作响。
陈远跑回棚子,脸上带着雨水,却笑得开心:“你们看,苗又长了!绿得发亮!”
小石头拍着手:“秋天有饭吃喽!”
陈远望着田苗,想起去年春天。那时他还在逃亡,无地无种,不知下一顿在何方。如今他有地可耕,有种可播,一家人守在一起,有盼头可等 —— 不算大的盼头,却足够撑着一家人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