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默换了身半新不旧的深衣，打扮成个普通游学士子的模样，只带了侯三一人，溜溜达达就往城西去。按侯三打听的，张记肉铺不难找，门口挂着个大猪头幌子，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生肉和油脂混合的、不怎么美妙但很“生活”的气味。
铺子不小，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一个膀大腰圆、围着油腻皮裙的伙计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刘默扫了一眼，没见着符合“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描述的正主。
“掌柜的，割二斤上好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刘默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个讲究的食客。
伙计抬眼瞅了瞅刘默，见他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像寻常百姓，便收了懒散，应了一声，起刀准备割肉。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吼声：“磨蹭什么呢！没吃饱饭啊？让开，某家来！”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魁梧得有些夸张的身影，像一堵墙似的从后门挪了出来。刘默定睛一看，好家伙！果然是身长八尺（按汉尺算也得一米八几），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虽然围着同样油腻的围裙，但那扑面而来的彪悍之气，还有那双铜铃大眼里时不时闪过的精光，让人绝不会把他当成普通屠夫。这压迫感，比周亮那体育生还猛！
张飞接过伙计的刀，瞥了刘默一眼，声如洪钟：“要五花？会吃！等着！” 只见他手起刀落，动作快得带出残影，一块肥瘦分布均匀、大小几乎分毫不差的五花肉就被割了下来，用荷叶一包，啪地扔在案板上。“承惠，二十钱！”
刘默一边让侯三付钱，一边暗自赞叹：这刀工，这力气，当屠夫真是浪费了，去新东方当个首席讲师都绰绰有余。
“掌柜的好手艺。”刘默笑着赞了一句，试图开启话题，“这肉看着就新鲜，想必掌柜的猪也养得极好？”
张飞一边擦手，一边又打量了刘默一下，瓮声瓮气道：“某家的猪，都是自家庄上精心喂养的，自然不差。看公子面生，不是本地人？也懂庖厨之事？” 他似乎对有人夸他养的猪比夸他刀工更受用。
“略知一二，行走四方，口腹之欲罢了。”刘默笑道，“听闻幽州之地，民风豪迈，英雄辈出，特来游历见识。掌柜的这般人物，隐于市井，实在令人感慨。”
张飞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摆摆手，声音依旧很大，但少了点生意人的敷衍：“什么英雄不英雄，猪卖肉，混口饭吃。这世道，有力气不如有门路。看公子谈吐，是个读书人？怎么也跑到这边塞之地来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朝廷……唉，边地不靖，民生多艰，大丈夫当有所为，岂能只困于书斋？”刘默叹了口气，开始上价值，同时观察张飞反应。
张飞果然来了兴趣，他本就豪爽，喜欢结交朋友，见刘默虽然年轻，但说话不像那些酸腐文人，反而有点对胃口。“说得好！是个明白人！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听得某家头疼！公子若不嫌弃，后面庄院简陋，有某家自酿的浊酒，可饮一杯，边喝边聊？正好某家今肉也卖得差不多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刘默心中暗喜，第一步，混进敌方……啊不，是目标人物内部，成功！
跟着张飞穿过肉铺后门，是个挺大的院子，堆着些杂物，再往后，果然是一片桃林。时值冬末，桃树光秃秃的，但林子中间有座草亭，亭中石桌石凳，简单粗犷。张飞让人搬来酒坛、陶碗，又切了一盘刚才剩下的猪头肉、猪耳朵，就这么摆开。
“来，公子，试试某家的酒！烈得很，小心着点！”张飞倒了两大碗浑浊的酒液，自己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
刘默尝了一口，有点辣，有点酸，度数估计不高，但口感确实粗糙。他面不改色地喝下半碗，赞道：“好！够劲道！掌柜的果然豪爽！”
“哈哈哈！痛快！某就喜欢痛快人！”张飞大笑，看刘默更顺眼了，“公子怎么称呼？来幽州，可是寻亲访友，还是……”
“在下刘默，字宇星，司隶人士，游学至此。”刘默报了真名，但隐去了官职。他注意到张飞听到“刘”姓时，眉毛似乎动了一下，但没多问。“既是游历，也是想看看这幽燕大地，有无真正心怀天下、可共大事的豪杰。”
“共大事？”张飞放下酒碗，环眼盯着刘默，“公子所说的大事，是指什么？考取功名，还是……” 他压低了点声音，“如今这世道，太平道闹得凶，各地都不安生，恐怕不是读书做官就能平息的。”
“功名于我如浮云。”刘默摇摇头，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我所想的，是若天下有变，当如何保境安民，甚至……廓清寰宇！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岂能碌碌终生，老于户牖之下，与猪羊为伍？” 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激将，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飞。
张飞被他看得心头一震，手中酒碗都顿住了。保境安民？廓清寰宇？立不世之功？这些话，他平里与那些贩夫走卒、市井朋友喝酒时，偶尔也会借着酒劲吹嘘几句，但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年轻士子说得如此认真，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本该如此。
“公子……好大的志向！”张飞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只是，谈何容易。无兵无将，无权无势，空有志向，不过是梦中呓语。”
“兵将可练，权势可谋。”刘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说服力，“关键在于，有无同心同德、敢为人先的兄弟！有无临危不惧、万军辟易的勇力！我观掌柜的，绝非凡俗屠沽之辈。这一身神力，这一手刀法，困于这肉铺之中，与明珠暗投何异？难道掌柜的，就甘心一辈子在此，听着市井喧嚣，浑噩度？待到他烽烟骤起，是提刀护佑乡梓，还是随波逐流，任人宰割？”
这话句句敲在张飞心坎上。他性子直，但不傻，早有凌云志，只是苦无门路，更无“同类”。刘默的话，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点被世俗压抑的不甘和热血，哐当一声全捅开了。
张飞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把碗重重一顿，环眼圆睁：“刘公子！你这话，说到某家心里去了！不瞒你说，某早就憋屈得慌！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猪！若是真有机会……某这条命，卖给识货的明主又何妨！只是……”他又有些迟疑，“公子你……虽有大志，但终究……”
他是在怀疑刘默的能力和资本。毕竟刘默看起来太年轻，像个书生。
刘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能一下子全摊牌。他笑了笑，给自己和张飞又满上酒：“翼德兄，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此次北来，便是要寻访志同道合之士。今与兄一席话，方知涿郡有真豪杰！来，喝酒！此事不急，你我兄弟，今只论交情，不论其他！他若有机缘，我必再来寻兄，共谋一醉，不，是共谋大事！”
这叫欲擒故纵，先建立私人感情和认同感。一下子亮出太守身份，反而可能让关系变味。
张飞听得“兄弟”二字，又见刘默如此爽快，不纠缠不迫，心中好感更是大增。“好！刘兄弟！你这个朋友，某交定了！以后在这涿郡，有事尽管来找某！别的不敢说，三五十条汉子，某还是能招呼来的！”
两人又喝了几碗，谈天说地，从武艺谈到边塞，从天下大势谈到市井趣闻。刘默有现代见识打底，又有魅力智力加成，说话往往能切中要害，或引人深思，或逗人大笑，把个张飞聊得越来越兴奋，只觉得这刘兄弟简直是个妙人，见识广博，性情对路，比那些装腔作势的名士强太多了。
正喝得酣畅，侯三忽然从外面匆匆进来，在刘默耳边低语了几句。刘默脸色微微一变，对张飞拱手道：“翼德兄，实在抱歉，有些琐事需去处理，今暂且别过。他必再来叨扰！”
张飞虽然不舍，但也爽快：“兄弟有事自去忙！某这桃园，随时为你敞开！下次来，咱们不醉不归！”
离开桃园，走出老远，刘默才问侯三：“怎么回事？这么急？”
侯三低声道：“公子，刚有兄弟来报，在城东集市，看到那个红脸长髯的关羽了！正在与人争执，好像是为了枣子的价钱，对方是本地几个泼皮，眼看要动手！”
关羽！而且可能要打架？
刘默眼睛一亮：“走！去看看！记住，咱们现在是看热闹的，见机行事！”
这可是接触关二爷的绝佳机会！说不定还能演一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不，是“慧眼识英雄，解围纳豪杰”的戏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