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流的眼泪

时间倒流的眼泪

作者:一叶昭昭 分类:都市日常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3:22
强推一本网文大神一叶昭昭的新作《时间倒流的眼泪》,这是一本都市日常类型的书,这本书的主角是陈渡。那支系着红绳的钢笔,陈渡放在枕头底下压了整整一周。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笔帽上那七个结隔着枕头布硌着他的后脑勺,一个一个,大小相同。他在黑暗中数过很多遍,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来。第一个结最紧,红绳...

那支系着红绳的钢笔,陈渡放在枕头底下压了整整一周。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笔帽上那七个结隔着枕头布硌着他的后脑勺,一个一个,大小相同。他在黑暗中数过很多遍,闭着眼睛也能数出来。第一个结最紧,红绳勒进红绳里,几乎看不出缝隙;第二个稍微松一点;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总是停一下。第七个结和前面六个不一样,编法是一样的,但收尾的时候红绳多绕了一圈。那一圈很小,不仔细摸本感觉不到。

那颗崭新的荔枝糖放在钢笔旁边,和阿灰那颗褪色的并排挨着。两颗糖,一颗旧一颗新。旧的已经剥开了,糖纸展平了压在枕头底下,粉红色的荔枝褪成了模糊的粉白。新的那颗还完好,糖纸边缘有一点皱了,是他每天拿起来看的时候捏出来的。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陈渡在巷口看见周念从公交车上下来。19路车,从逍遥宫方向开过来的。她穿着一件很旧的红色棉服,是大人衣服改小的,袖口折了好几道,针脚密密地缝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饭盒。

“我去看我妈了。”她看见陈渡站在煎饼摊旁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她以前在逍遥宫那边的纺织厂上过班。厂子关了以后那里改成了市场,卖菜的、卖衣服的、的,什么都有。她以前站过的那个位置,现在是一个卖纽扣的摊子。”

陈渡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饭盒还温着。周念把手回棉服口袋里,看着煎饼摊铁板上滋滋冒着的热气。

“那个卖纽扣的摊主是个老太太,她说她不认识我妈。她说这里换过太多人了,记不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扣子,很小,黑色的,四孔的,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商标。扣眼里的线头还在,是她自己穿进去的。“我买了一颗扣子。黑色的,和她以前给我缝在校服上的那颗一样。”

“她说很快就回来。她走的时候我五岁。现在快八年了。”

陈渡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截淡绿色的发绳。很小的一段,还没有小指甲长。他从大婶那里要了一小截红绳,把淡绿色的发绳和红绳编在一起,编了一个结。编得很紧,和周念编在钢笔上那七个一样大小。他把那个结放在她手心里。

“这是第八个。”

周念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红绿相间的结。红绳和绿绳编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红的哪里是绿的。她把那个结举到路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里,和那颗黑色的纽扣放在一起。

十二月下旬,城北中学组织秋游。去的是逍遥宫后面的那座山,山上有个很旧的亭子,亭子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木梁。风从缺瓦的地方灌进来,把亭子里的落叶吹得团团转。周念站在亭子边上,看着山下那片已经荒了的纺织厂。厂房顶上的铁皮生了锈,红褐色的,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涸的血迹。

“我妈以前就在那个车间。”她指了指厂房最东边那栋楼。“她写信来说,车间窗户外面有一棵梧桐树。春天的时候梧桐花开得满树都是。她每天午休的时候站在窗户边看那棵树。她说等梧桐花再开的时候她就回来。”她用指甲抠了抠栏杆上剥落的漆皮,抠下来很小一块,托在掌心里。“后来那棵树被砍了。厂子关之前就砍了。”

下山的时候他们走在队伍最后面。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滑的。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夕阳从树梢间漏下来,把她的脸照成一小片温暖的橘色。

“陈渡。那支钢笔,红绳上的七个结。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渡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上。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住了。他点了点头。

周念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颗黑色的纽扣。扣眼里的线头还在,她用手指拨了拨。

“第一个结,是我妈走的那天。她给我缝好校服上那颗扣子,然后拎着那个红色的旅行袋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二个结,是她寄回来的第一封信。信里夹着一片梧桐叶,是那棵后来被砍掉的树上的。叶子已经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第三个结,是我开始给她写信的那天。不知道往哪里寄,就放在枕头底下。攒了一摞。”

“第四个结,是把那个淡绿色的本子给我的那天。她说你妈让你把这个本子写满。写满她就回来了。”

“第五个结,是阿灰第一次蹲在梧桐树下等我的那天。”

“第六个结,是你把阿灰埋在河边的那天。”

她停住了。山风从石阶下面灌上来,把她掌心里那颗纽扣的线头吹起来。线头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很小的触须。

“第七个结——”她把纽扣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他。夕阳在她眼睛里变成两个很小很小的光点,亮了一下,然后暗了。“第七个结,是你站在单杠下面的那天。影子很短,你扶着单杠的样子,像在等什么。我在器材室门口看了你很久。你一直没有回头。”

陈渡站在台阶上。风从山下灌上来,把他校服的领子吹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红绿相间的结。红绳和绿绳编在一起,他编得很紧。他把那个结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第八个。今天。”

周念低下头,把那个结举到夕阳下。红绳和绿绳编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红的哪里是绿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个结放进口袋里,和那颗黑色的纽扣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在她口袋里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下山的石阶一直延伸到逍遥宫的后门。他们从后门穿过去,经过那间偏殿的时候,陈渡看见一个穿着道袍的人坐在案前,案上放着签筒。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身前立着一幢幡,上面写着“张半仙”三个字。他看见陈渡和周念从后门进来,笑了一下。

“小朋友,算一卦否。”

周念拉了一下陈渡的袖子。“走吧。说这种都是骗人的。”他们从偏殿穿过去,走出山门。张半仙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小姑娘,你口袋里那颗扣子,是你妈给你缝的吧。线头还留着,留了很多年了。留着好,留着就知道从哪里来的。”

周念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把手进口袋里,握紧了那颗纽扣。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逍遥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山门外的石阶上蹲着一只灰色的猫,右耳缺了一小块。不是阿灰。阿灰埋在河边的堤坝上,上面盖着四片梧桐叶。这只猫比阿灰胖一点,毛色也浅一点。它看见周念,从石阶上跳下来,沿着墙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黄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周念蹲下来伸出手,猫低下头嗅了嗅她的指尖,然后走开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尾尖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它不是阿灰。”周念站起来,把手回口袋里。“但它知道阿灰。”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周念靠窗,陈渡靠过道。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看着窗外一棵一棵往后退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看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陈渡的肩膀上,很轻,轻得像一片梧桐叶落下来。公交车颠了一下,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脖子。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口微微起伏。

陈渡低下头,能看见她手腕上那淡绿色的发绳。颜色洗了很多次,从翠绿褪成了浅绿。发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他编的那个红绿相间的结。她把它系在发绳上了。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她醒了。她直起身子,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小,很快。

“我睡了一路。”

“嗯。”

“你肩膀麻不麻。”

“不麻。”

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然后站起来朝车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陈渡。你编的那个结,红绳和绿绳编在一起。我说,红绳是平安,绿绳是等。平安和等待编在一起,就是子。”

她下了车。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的背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马尾在脑后晃了晃,淡绿色的发绳上那个红绿相间的结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夜色遮住了。

陈渡回到家的时候,中药的味道从门缝里漫出来。周兰在厨房里熬药。陈穗坐在客厅里,右手放在桌上,左手握着笔。旧报纸上又多了一行字——不是“陈渡”了,是“周念”。她写了好几排,最后一个端端正正。她把报纸转过来给他看。“你那个朋友的名字。姐练了一下午。”

陈渡走进阳台隔间,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排在枕头旁边。一颗荔枝味的糖,崭新的。一截淡绿色的发绳。一小撮灰色的毛。一片被纸盒压出印子的梧桐叶。一支系着红绳的钢笔。一个红绿相间的结。一张写满“周念”的旧报纸。他把那个红绿相间的结举到月光下。红绳和绿绳编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红的哪里是绿的。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那只野猫又蹲回了围墙上,尾巴卷在脚边。它没有叫,只是蹲在那里。黄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更远处,河面上的水光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银色。那条黑色的鱼沉到水底去了,尾巴最后摆了一下,在水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漩涡。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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