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欢”三个字,不是从天上传来的,而是从冲上来的——我无法应他。
“方岷韦”三个字,我无法开口——因为,那是我的来时路。
2008年的10月8
(二)
“付清欢——”
我猛地停住脚步,车轮在地面蹭出轻响。
“付清欢”这三个字,不像是从天上传来,倒像是从冲上来的。
“付清欢,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我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白白净净的脸上,眉眼纯善。
记忆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我的身体,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轮胎在砖缝间卡住一瞬,发出闷钝的摩擦声。
“不,我不认识你。”
我强迫自己冷静,指节用力攥住冰凉的车把,将自行车猛地向前一送——
可车轱辘刚碾过半寸,就被他横跨过来的脚步稳稳挡住去路,像道突兀的界桩钉在眼前。
“付清欢,我是方岷韦。你真的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我很快敛去眼底的慌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认错人了,我不叫付清欢。我不认识你。”
“你谁啊你?”
江尧的怒喝突然炸响。
他追了上来,一把粗暴地推开挡在我面前的男生,膛剧烈起伏着,像头宣誓主权的小兽。
男生虽然矮了一大截,却也不甘示弱地挺直脊背:
“你又是谁?”
“看不出来吗?”
江尧伸手用力搂住我的肩膀,指节硌得我生疼,让我怎么挣脱都动弹不得。
“识相的话,就滚远点!我家清欢——”他昂起下巴,语气里满是蛮横的骄傲,“我可不允许任何人搭讪!”
眼前这个叫“方岷韦”的男生,轻笑了一声,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们一眼后,转身走开。
“松开你的爪子!”
我冷冷地剜了江尧一眼,肩膀被他搂得有些发麻。
江尧识趣地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着。
我揉了揉吃痛的肩膀,依旧头也不回地推着自行车朝前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河。
“喂——杜清欢!”
身后的江尧忽然拔高声音,带着点不满的劲儿直呼我名字:
“你有没有礼貌啊?”
见我没接话,他大跨一步与我并肩而行。
随即眉梢一挑,俯身瞧我的侧脸,语气里掺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我帮你解围,你都不用感谢我吗?”
我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对他的话毫不理睬。
他却摆摆手,故作大方地补了一句:
“我也不用你以身相许哈!”
他紧跟我的步伐,嘴角弯起,像在谈一笔划算的交易:
“你只要明天在我打篮球时,给我递一瓶水就可以了,我看其他男生都有女生送水!”
我突然停住脚步,蹙着眉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告他:
“别再跟着我!”
他被我从未有过的凶狠眼神震慑住了,呆在原地。
出了校门,我骑上自行车快速朝家的方向骑去,脑海里全是方岷韦刚才出现的画面,还有那句——
“付清欢,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我眼里尽显凌厉,心中满是复杂,喃喃自语道——
“方岷韦,好久不见。”
(三)
晚自习的最后一节,班主任请假没来,教室里浮动着松懈的气息,我默默收拾起书包。
“还没放学呢!”
江尧毫无预兆地靠过来,气息贴近耳畔,眉峰微蹙又倏然舒展,漾开一抹淘气的笑:
“难不成……你看老班没来,想偷偷翘课吧?”
我没搭理他,指尖依旧按着书本的边角,将它们一一归位,书包的拉链声在略显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没想到你是这样子的杜清欢呀!”
他见我没反应,放轻了声音,饶有兴致地打趣,像在观察一只不肯接招的猫。
我背起书包,径直走到地理课代表桌旁,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语毕,便头也不回地迈出了教室,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拉成一道净利落的线。
江尧也跟着冲出教室,脚步急促地追在我身后,嘴里嚷嚷着:
“喂,杜清欢,你去哪儿啊?非放学时间,你随便走出教室不需要向我这个班长报备一声吗?”
我脚步未停,无所谓地丢下一句:
“我已经跟地理课代表报备过了,江副班长。”
话音刚落,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学校图书馆。
他愣了一瞬,随即扬声跟上:
“原来你要去图书馆啊?我陪你啊!”
他语气轻快,像是理所当然:
“反正我也没事。”
图书馆里,我正埋首于书页间,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江尧却在对面坐立不安,目光几次扫过我摊开的书脊。
终于他忍不住凑近,声音压得像片飘落的羽毛: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我抬眼,将书脊朝向他——封面上“追风筝的人”五个字,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浅金。
“哦,这本书啊~”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我看过电影。”
“那你觉得怎样?”
我随口一问,指尖仍停在书页折角处。
“还行吧!”他耸耸肩,椅腿与地面蹭出轻响,“就是有点压抑,看完心里沉甸甸的。”
我正想接话,眼尾余光忽然瞥见书架后有个身影晃动,江尧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过去。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我们的注视,脚步一顿,与我们目光相撞的刹那,瞳孔微缩,随即迅速转身,隐入另一排书架的阴影里。
“那个人……”江尧眯起眼睛,下颌线绷紧,“是不是中午那个?”
“不知道。”
我垂下眼睫,指尖机械地将书翻了一页。
“他到底是谁?”江尧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为什么叫你‘付清欢’?”
“我说了,不认识。”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滴进水里的墨,在暖光里洇开一片疏离。
江尧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我攥紧书页的手上,忽然放轻语气:
“杜清欢,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我抬起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神里——瞳仁映着灯光,似两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被温水漫过冻硬的土壤。
“我真没事。”
我别开脸,指尖却悄悄松开了书页。
晚自习放学铃声响起时,我走出图书馆,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月光已铺成一条银毯,将我和车身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两交错的弦。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混着晚风的絮语,渐渐清晰。
“杜清欢——”
是江尧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头也不回,车轮碾过一片梧桐叶,发出脆响,“你快回吧!”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脚步声近了些,“我怕那个人又来找你。”
我猛地刹住车,转身看他——
路灯勾勒出他的轮廓,发梢沾着夜露的微光,眼神里掩着藏不住的担忧。
“江尧,谢谢你。”我喉间发紧,“但是我的私事,与你没有太大关系。”
他沉默片刻,眼神黯淡下去,像被云遮住的月亮,却还是无奈地点点头:
“好吧!不过……”
他忽然展开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把月光牵成一线,映得牙齿微微发亮:
“明天记得给我带水哦!”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便看着他的背影融进街角的夜色里。
我深吸一口气,晚风裹着桂香涌进鼻腔,继续往家走。
路灯旁的树叶在晚风中摇曳,将细碎的光影剪裁成不规则的形状,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像极了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
我仰起头,望着天边那轮被云揉碎的月亮,轻声呢喃:
“付清欢,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