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85天22小时。
林风躺在床上,没睡着。
黑。
窗户糊着报纸,一点光透不进来。门缝底下那条缝还在——巷子里路灯的光,细细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他盯着那条缝。盯了很久。
缝里那道光闪了一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远,听不见。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东西。
不是想事情那种“有”。是画面。闭着眼睛也能看见。
绿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层膜贴在眼球内侧。
【系统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基础框架构建】
【任务内容:30天内完成F级通用机机身框架】
【当前进度:0%】
【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9分】
【任务奖励:解锁E级图纸·通用型】
【失败惩罚:无】
他睁开眼睛。
黑。
他闭上眼睛。
投影还在。绿色的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他坐起来。伸手在眼前挥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他又闭上眼睛。
【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8分】
数字变了。
他下床。摸黑走,脚碰到地上的塑料瓶,瓶子滚出去,撞在墙上——咚。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巷子里路灯亮着。灯泡发黄,周围一圈飞虫绕着转,绕得很急。他站在门口,让光照进来。
回头。看屋里。
屋里什么都没有。工作台、架子、床、地上的旧报纸。和白天一样。
他闭上眼睛。
投影还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巷子里的路灯。灯泡上有层灰,光是浑的。
他闭上眼睛。
投影。灯泡的影子印在视网膜上,浑的黄的,和绿色的字叠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走回床边。坐下。
【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6分】
他躺下。枕头没枕好,硌着脖子。他调整了一下,躺平。
闭上眼睛。
投影还在。位置和刚才一样。好像他眼睛一闭上,它就等在那儿。
【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5分】
他把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什么——那道水渍,白天能看见形状,现在只有黑。
又闭上。
投影。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墙就在眼前,十几厘米远。他能闻见墙皮的味道,石灰的,有点。
闭上眼睛。
投影在墙后面。或者在他脑子里。分不清。
【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4分】
林风又坐起来。又下床。这次没踩到塑料瓶。他走到工作台边,摸到台面上的东西——卡尺,凉的;螺丝,一堆,扎手;半张砂纸,糙的。他继续摸,摸到那个零件。凉的,光滑的,边角圆润。
他拿着零件,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床边,躺下。零件攥在手里,硌着掌心。凉的,硬的,真的。
闭上眼睛。
投影还在。但零件也在。
他攥紧。
【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2分】
他攥着零件,睡着了。
早上七点。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切在地上。细细一条,从门口一直伸到工作台腿底下。光里有灰,灰在翻。
林风睁开眼睛。
手里还攥着那个零件。手心有一道印子,是零件边角压出来的,红的,凹下去,没弹起来。
他坐起来,看着手心那道印。看了几秒。然后把零件放回工作台上。放回原来的位置——台钳边上,挨着那两片铍铜片。
走到门口,拉开门。
巷子里有人。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纸箱,纸箱上印着“啤酒”两个字,字被水泡过,糊了。老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推过去了。车轮轧过地上的烂菜叶,留下一道湿印。
林风站在门口,闭上眼睛。
太阳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没有投影。
他睁开眼睛。回到屋里,坐在工具箱上。
工具箱是铁的,坐上去吱一声。
他看着那堆东西。零件。铍铜片。螺丝。轴承。三张纸条。
他把采购清单拿起来。背面那七行字:钨钢棒、铍铜片、银焊条、陶瓷垫片、M3螺丝一百颗、M5螺丝五十颗、轴承两个。
和投影里那个“机身框架”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他把纸条放下。站起来,走到架子边。掀开布。
白天能看清了——架子里头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铁板,两块,大小不一样;钢管,三,一有锈,锈成片状,一碰就掉渣;一个旧电机,拆开过,线圈露出来;几个不知道什么用的零件,铁的,有孔。最里边,是他这几天做好的东西——那个连接件,还有两片铍铜片。
他伸手进去,把那个连接件拿出来。翻过来看。又翻回去。
机身框架。三十天。
这个零件只是框架上的一个连接件。图纸上,这样的连接件有十六个。还有主承力梁,两,每一米二。横撑,四,每六十公分。接口组件,八个,每个有六个孔,孔的位置公差0.05毫米。
他停住。
这些是图纸上的东西。但图纸在脑子里,不是纸上的。
他闭上眼睛。
投影没出现。但图纸在。一张一张,一页一页,可以翻。F级通用机,机身框架,爆炸图。每一个零件都标着编号,标着材料,标着公差。连螺丝的拧紧力矩都有——M3的,1.5牛米;M5的,3.2牛米。
他睁开眼睛。
三十天。
他把连接件放回架子里。布落下来。盖住。
走回工作台边,拿起卡尺,量那两片铍铜片。0.48厚。差0.02。他又量了一遍。还是0.48。
他把铍铜片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旧的,封面上印着“工作会议记录”,棕色的皮,边角磨白了。是父亲给的,去年三月。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印着“工作会议记录”几个字,还有期——去年三月六。底下是父亲的字,钢笔写的:“好好用。”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拿起笔,写:
【机身框架·30天计划】
【第1-6天:连接件×16。已完成1。剩余15。平均2.5个/天】
【第7-12天:主承力梁×2】
【第13-18天:横撑×4】
【第19-24天:接口组件×8】
【第25-28天:组装】
【第29-30天:预留】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2.5个/天。他画了个圈,把这个数字圈起来。
又拿起笔,在第一行前面加了一个词:
【材料需求】
【连接件×16:钨钢棒φ8×100,16】
【铍铜片0.5×30×50,16片】
【银焊条,20】
【陶瓷垫片,32片】
【M3×10螺丝,200颗】
【——】
他停住。
十六个连接件,需要十六钨钢棒。他手里只有一块拇指大的,做第一个零件用掉了一半。剩下那半,只够再做半个。
他看着那个“16”。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门外有脚步声。他没抬头。
脚步声近了。停在门口。敲门。两下。
“进。”
门开了。沈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饭盒,一个装着冰红茶。冰红茶瓶子外头挂着水珠,水珠顺着商标往下淌。
沈军把袋子放桌上,看了眼工作台上的本子。本子翻着,能看见上面的字——材料需求,16,16片,20,32片,200颗。
他没问。转身往外走。
“沈军。”
沈军停住,回头。
林风看着他。过了两秒。
“没事。”
沈军点了下头。走了。
门没关。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张砂纸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林风拿起那个本子,翻到第一页。看着父亲那两个字:“好好用。”
他翻回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刚写的那些字。
三十天。十五个连接件。主承力梁。横撑。接口组件。
他忽然想起来,那些东西需要材料。不只是钨钢棒和铍铜片。主承力梁需要40Cr钢,直径25,长度一米二。他手里没有。横撑需要方钢管,20×20,壁厚2毫米。他也没有。接口组件需要精密铸造件,或者用整块料铣出来——他既没有铸造设备,也没有那么大块的料。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边,掀开布。把里边的东西翻了一遍——铁板,最大的一块30×40,厚度3毫米,不够。钢管,最粗的那外径25,但壁厚只有1毫米,一捏就扁。旧电机拆出来的铜线,能用,但那是漆包线,得刮漆,得绕,得浸漆,得烘——没有烤箱。
他放下布。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酸的,过期那种酸,舌尖发麻。
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三十天。
他放下瓶子。拿起本子,翻到第一页,看着父亲那两个字。
“好好用。”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旧电池,三节,两节漏液了,绿色的锈;一个打火机,透明的,没气;半包烟,软中华,不知道谁放的,烟盒皱巴巴的;一绑东西用的铁丝,卷成圈。
他把抽屉推上。
坐回工具箱上。看着那堆东西。
零件。铍铜片。螺丝。轴承。三张纸条。
他把沈小蝶那张拿起来,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别一个人扛”
他看着那个“扛”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出了格子。出格的地方,纸有点毛,是笔尖划的。
他把纸条折好。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那三样东西还在——发绳,黑色的,小银花,花瓣掉了一片;头发,长的,黑的,卷成一个小圈;纸条,昨天那张,叠成方块。
他把新纸条放进去,和它们挨着。四样东西,排成一排。发绳在左,头发在右,两张纸条在中间。
放下枕头。按了按。按了两下。
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饭盒,打开。青椒肉丝,还热着,冒着气。他吃了一口。
嚼着。眼睛看着墙上。墙上挂着个旧历,去年十二月的。上面印着一张风景照——山,水,雾。雾是灰的,山是青的。历被烟熏过,发黄,边角卷起来。
他嚼着,数历上的子。
今天是三月十二。三十天后是——
他停下来。又数了一遍。
三月十二,三十天后,四月十一。
他放下筷子,走到历前。四月十一那个格子是空的,什么也没写。他盯着那个空格子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指在格子上点了一下。
格子凹下去一点。纸太软了。
他回到桌边,继续吃饭。
吃完,他把饭盒盖上,放回塑料袋里。冰红茶还剩小半瓶,他拧上盖子,也放回塑料袋。然后把塑料袋拎到门口,搁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
那只灰猫从墙洞里钻出来。它蹲在洞口,舔爪子。舔完,抬头看他。眼睛眯着,瞳孔竖成一条线。
他闭上眼睛。
投影出现了。绿色的字,和昨晚一样。
【系统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基础框架构建】
【任务内容:30天内完成F级通用机机身框架】
【当前进度:1.5%】
【剩余时间:29天14小时】
他睁开眼睛。
太阳在头顶偏东。大概十点多。影子在他脚边,短短一截。
那只灰猫还蹲在那儿,还在看他。
他回到屋里,走到架子边,掀开布。把里边那个连接件拿出来。又拿出那两片铍铜片。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工作台上,摆成一排。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块剩下的钨钢——拇指大,只剩一小半,够做半个零件。
他把钨钢夹在台钳上,拿起锉刀。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金属屑落在台面上。灰色的,细细的。有些落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他锉着。没抬头。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
他锉着。每锉几下,就停下来,用卡尺量一下。量完,再锉。
倒计时在脑子里跳。不用闭眼也能看见。
29天13小时。29天12小时。——
他把零件翻个面,继续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金属屑上。有些细屑飘起来,飘在光柱里,一闪一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沈小蝶站在门口。
林风的锉刀没停。
沈小蝶走进来。她走到工作台边,看着那排成一排的东西——一个零件、两片铍铜片、一小块刚锉了一半的钨钢。
她没说话。
林风也没说话。锉刀还在动。
过了很久。沈小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工作台上。
一盒银焊条。十。新的,还没拆封。塑料包装,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焊条,银白色,一一排着。
林风停下锉刀。看着那盒焊条。
沈小蝶转身往外走。
“哪来的?”
沈小蝶在门口停住。
“买的。”
“哪儿买的?”
沈小蝶没回头。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
“你别管。”
她推开门,走出去。
林风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锉刀。
桌上那盒焊条,银色的,在阳光下反光。包装上贴着一张白标签,标签上印着三个字:银焊条。还有一行数字:φ2.0×500,10。底下还有一个价格:48。
他放下锉刀,拿起那盒焊条。塑料包装有点热,是太阳晒的。他翻过来看。
标签背面还有一行字。手写的。圆珠笔。蓝色的。
“别饿死”
林风看着那三个字。
和昨天那张纸条上的字,是一样的笔迹。那个“饿”字,左边食字旁写得宽,右边“我”字挤在一起,歪着。
他把焊条放下。放在那排东西的最右边。零件。铍铜片。焊条。排成一排。
然后他拿起锉刀,继续锉那块只剩一半的钨钢。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金属屑落在台面上,落在阳光里。有些落在焊条包装上,亮晶晶的,粘在塑料表面。
他没抬头。
门外,脚步声远了。咯噔——咯噔——咯噔——越来越轻。然后没了。
他锉着。
倒计时还在跳。29天11小时。29天10小时。——
他把零件拿起来,对着光看。还没成形,但能看出来大概——一头方,一头圆,中间有道槽。和第一个一样,但小一点。
他放下。继续锉。
金属屑落在焊条包装上,越落越多。亮晶晶的,盖住了那个“饿”字。
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