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星宇就被啄醒了。
杂毛鸟站在他口上,尖喙距离他的眼球只有一寸。
“起床。”
叶星宇把它的脑袋拨开,坐起身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连公鸡都还没打鸣。
“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三刻。”杂毛鸟跳到窗台上,用翅膀指着后山的方向,“从今天开始,每天这个时辰起床修炼。本座给你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保证你一个月之内脱胎换骨。”
叶星宇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推开屋门。
深秋的凌晨寒气刺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杂役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伙房的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那是值夜的杂役在烧早晨的热水。
叶星宇悄悄翻过后院的矮墙,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后山深处走去。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三年来每一次失眠的夜晚,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进山林,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对着空气挥拳,直到精疲力竭。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不是一个人。
杂毛鸟飞在他前面,灰扑扑的身影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它飞得不高也不快,但叶星宇注意到,它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精准无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是一把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宝刀。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后山深处一片隐蔽的山谷。
山谷不大,大约只有十几丈见方,四周被陡峭的山壁包围,只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可以出入。谷底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中间有一块天然的青石平台,像是专门为修炼准备的。
“这地方不错。”杂毛鸟落在青石上,环顾四周,“灵气浓度比杂役院高三成,而且偏僻,不会有人来打扰。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砍柴的时候迷路过一次。”叶星宇说。
“迷路能迷到这种地方,你的运气比本座想的要好。”杂毛鸟用翅膀拍了拍青石,“上来,坐下。”
叶星宇依言盘膝坐在青石上。
“在正式开始修炼之前,本座要先给你讲清楚一些事。”杂毛鸟难得严肃起来,站在他面前的青石上,仰头看着他,“你丹田里的那个旋涡,是鲲鹏本源的一丝投影。它不是你自己的东西,是本座渡给你的。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它的力量你可以用,但不能完全依赖。如果有一天本座离开了你,或者本座的残魂消散了,这一丝本源也会随之消散。到那时候,你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
“第二,鲲鹏之力霸道无比,你的身体目前太弱了,承受不住太多。所以修炼必须循序渐进,急不得。急就会出事,出事了本座还得费劲救你。”
叶星宇点了点头。
“明白。”
“好。”杂毛鸟挺了挺,“现在本座传你一套功法。这套功法叫做‘鲲鹏九变’,是鲲鹏一族的不传之秘。全盛时期的鲲鹏施展第九变,可以化为垂天之云,展翅九万里。你现在当然是达不到那个程度,但修炼第一变,就足够让你在筑基境内横着走了。”
“鲲鹏九变第一变,叫什么?”
杂毛鸟沉默了一下,然后不太情愿地吐出两个字。
“淬皮。”
叶星宇愣了一下:“淬皮?”
“对,淬炼皮肤。”杂毛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尴尬,“本座知道你听起来可能不够威风,但这确实是第一变的内容。鲲鹏幼崽出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一身细皮嫩肉淬炼成铜皮铁骨。不然怎么经得起九天罡风的吹刮?”
叶星宇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
“怎么练?”
杂毛鸟飞起来,落在他头顶上,一只爪子按在他的百会上。
“闭眼,按照本座引导的路线运转灵气。”
叶星宇闭上眼睛。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杂毛鸟的爪子涌入他的百会,然后沿着一条他从未感知过的路径缓缓下行。那条路径不经过他熟悉的任何一条经脉,而是一条全新的、隐藏在肌肉和皮肤之间的通道。
“这是鲲鹏一族特有的淬体经脉。”杂毛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人族本来没有这条经脉,但本座用本源之力在你体内开辟了一条。以后你每天按照这条路径运转灵气,灵气所过之处,皮肤就会得到淬炼。练到小成,普通刀剑砍不动你。练到大成,同境界修士的法器也伤不了你。”
叶星宇将心神沉入那条新开辟的经脉中。
金色的灵气从丹田旋涡中流出,沿着那条隐藏在皮下的通道缓缓前行。灵气流过的地方,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被涂上了一层极薄的金粉。
但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那种疼痛不是刀割火烧的锐痛,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钝痛,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同时敲打着他的每一寸皮肤。疼痛从头顶开始,缓慢地向下蔓延,经过脸颊、脖颈、肩膀、口……
叶星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牙关紧咬,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停止运转灵气。
杂毛鸟站在他头顶上,低头看着他的反应,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忍得住吗?”
“继续。”
叶星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杂毛鸟没有再说废话,加大了引导的力度。
金色的灵气流动速度加快,疼痛的强度也随之暴增。叶星宇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撕裂,然后再一寸一寸地重新愈合。这种撕裂与愈合的循环以极快的速度进行着,每一次循环都让他的皮肤变得更加坚韧一丝。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杂毛鸟终于收回了爪子。
“今天就到这里。”
叶星宇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道袍已经被汗水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当他用指甲轻轻划过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阻力比之前大了许多。
“有效果。”他说。
“当然有效果。本座亲自引导的,能没效果吗?”杂毛鸟从他头顶跳下来,落在他膝盖上,歪着脑袋打量他,“不过你小子的忍耐力确实出乎本座的意料。第一次淬炼就能坚持两个时辰,比本座当年强。”
“你当年也需要淬皮?”
“废话,鲲鹏也是从幼崽长大的。”杂毛鸟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怀念,“本座还记得刚出生那会儿,被老爹按在北海之眼里淬炼,疼得本座把北海的水都搅翻了三尺浪。那时候本座的老爹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翻什么翻,你哥当年翻的是三尺,你翻三尺也好意思叫?’”杂毛鸟学着当年老鲲鹏的语气,然后哼了一声,“从那以后本座就再也没叫过一声疼。”
叶星宇嘴角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这只贱兮兮的杂毛鸟,也许并不像它表现出来的那么没心没肺。
“走吧,该回去做饭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回去的路上,叶星宇发现自己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实实在在的身体变化。那条新开辟的淬体经脉在停止运转灵气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像一条涸的河床一样留在了他的体内。平时它安静地蛰伏着,但一旦他需要,灵气就会自动流入其中,让他的皮肤瞬间变得坚韧。
“这就是鲲鹏之力的好处。”杂毛鸟蹲在他肩上,一边用喙梳理被晨露打湿的羽毛,一边说,“它会自动保护宿主。下次再有人拿刀砍你,你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耐砍得多。”
“最好不要有下次。”
“你觉得可能吗?”杂毛鸟嗤笑一声,“周恒那三个人失踪之后,赵无极肯定会再派人来。下次来的人,就不会是炼气期的小虾米了。”
叶星宇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来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叶星宇照常走进伙房,蹲到灶台前生火做饭。刘管事打着哈欠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今天倒是起得早”,就去忙别的了。
一切如常。
上午,叶星宇照常去打扫练功场。
练功场上依旧热闹,外门弟子们三五成群地练着拳脚和剑法。但叶星宇注意到,今天场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几个弟子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飘向练功场入口的方向。
叶星宇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入口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无极,穿着那身洁白的内门道袍,面带微笑地和一个外门长老说话。
另一个,站在赵无极身后半步的位置,是一个叶星宇没见过的青年。那人穿着黑色劲装,口绣着一枚银色的剑形徽记,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他的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叶星宇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气息从那柄刀上散发出来。
“筑基巅峰。”杂毛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而且是实战派,手上沾过血的。比那个赵无极危险得多。”
叶星宇收回目光,继续扫地。
但那个黑衣青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整个练功场,准确地落在叶星宇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叶星宇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不是赵无极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黑衣青年看了他两息,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站在赵无极身后。
“他注意到你了。”杂毛鸟说。
“嗯。”
“筑基巅峰,刀法应该不错。以你现在的实力,正面打不过他。”
“我知道。”
叶星宇继续扫地,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丹田里的金色旋涡,转速比平时快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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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星宇照常去灵田除草。
沈青璃依旧蹲在田埂上,检查她那几株月华草。听到叶星宇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说:“你今天身上有血腥味。”
叶星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昨天夜里沾上的。”他如实说。跟沈青璃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这姑娘的灵视眼什么都能看见。
沈青璃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到他肩头的杂毛鸟身上。
“你的鸟,今天吸收的灵气比昨天多了五成。”
杂毛鸟无辜地歪了歪脑袋。
“聚灵阵的灵气流失在加速。”沈青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照这个速度,十天之后我的月华草就会开始枯萎。到时候,你赔。”
叶星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株灵芝。
昨天早上在后山砍柴时,杂毛鸟指点他挖出来的那株十年份灵芝。
沈青璃接过灵芝,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挑起。
“十年份的赤纹灵芝,品相不错。市价大约三块下品灵石。”她把灵芝收进腰间的储物袋,然后重新蹲下去查看月华草,头也不抬地说,“抵十天的灵气损失,够了。十一天之后如果还要继续,另算。”
叶星宇点了点头,拿起工具开始除草。
杂毛鸟蹲在他肩上,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丫头片子,算账比本座还精。三块下品灵石换十天的灵气吸收,她明明赚了,还一副吃了亏的样子。”
叶星宇没接话。
他低头拔着草,脑海里却在反复回想今天在练功场上遇到的那个黑衣青年。
筑基巅峰。
实战派。
刀法高手。
如果那个人是赵无极派来对付他的,他现在的实力确实不够。鲲鹏九变第一变才刚刚开始修炼,丹田里的灵气也只恢复了一丝。正面交锋,胜算不大。
“在想那个黑衣小子?”杂毛鸟的声音响起。
“嗯。”
“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不如多运转几遍淬皮功法。”杂毛鸟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一株月华草旁边,用爪子刨了刨泥土,“而且,本座总觉得那个赵无极不会这么快动手。他今天带那个黑衣小子来,更像是在试探。试探你的反应,试探陈老头的反应,试探所有可能的变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座当年也是这么的。”杂毛鸟理直气壮地说,“在没摸清对手底牌之前就出手,那是莽夫。赵无极能混到大师兄的位置,靠的可不只是赵家的背景。那小子阴着呢。”
叶星宇想了想,觉得杂毛鸟说得有道理。
赵无极确实不是莽夫。
三年前夺他灵的时候,赵无极做了整整半年的铺垫——先是在各种场合表现出对叶星宇的“关心”,然后在宗门大比上“失手”重伤他的灵,最后再以“灵受损需移植”为由,名正言顺地接收了他的天品灵。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环都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出手。
“所以我现在还有时间。”叶星宇说。
“对。”杂毛鸟点了点头,“但你得抓紧。你进步的速度越快,赵无极就越摸不清你的底,他动手的时间就越往后推。等你真正成长起来的那一天,他再想动手,就晚了。”
叶星宇不再说话,低头专心除草。
但他的心神,有一部分始终沉浸在体内的那条淬体经脉中。
金色的灵气缓缓流淌,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皮肤。
疼痛依旧剧烈。
但他的表情,平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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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叶星宇盘膝坐在小屋的床上,双目微闭。杂毛鸟蹲在窗台上,沐浴着月光,难得安静。
丹田里的金色旋涡匀速转动,每转一圈,就有一丝灵气流入淬体经脉,然后缓慢地渗透进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疼痛如水般一波波涌来,又一波波退去。
叶星宇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疼痛了。
或者说,三年来每一天每一刻的屈辱,早就让他对疼痛产生了某种免疫力。肉体的痛,再痛也痛不过当年跪在宗门大殿上,看着赵无极面带微笑地伸出手,探入他的丹田,将他的灵连拔走的那一刻。
那种痛,才是真正刻在骨头里的。
金色的灵气继续流淌。
叶星宇的手背上,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泽一闪而没。
窗台上,杂毛鸟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落在这间破旧的小屋上。
天玄宗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像是一座沉默了很久的火山,终于听到了地底深处传来的第一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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