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法国巴黎。
国际新锐设计师大赛的颁奖典礼在巴黎歌剧院举行。
这座拥有两百年历史的建筑今晚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巴洛克风格的大厅照得金碧辉煌。来自全球各地的时尚界人士汇聚于此——穿高定礼服的名媛、戴黑框眼镜的时尚评论人、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以及那些眼神锐利正在寻找下一个明之星的买手们。
这是时尚界最具分量的新人奖项之一。历届获奖者中,有三位后来创办了自己的同名品牌,有两位成为了顶级奢侈品牌的创意总监。今晚,一个全新的名字将被刻在这份名单上。
“本届国际新锐设计师大赛的金奖得主是——”
颁奖嘉宾故意拖长了声音,灯光在几位入围者的脸上来回扫动。大屏幕同时显示着五张年轻的面孔,四张欧洲面孔,一张亚洲面孔。
“——Starlight!沈星晚!来自中国!”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追光灯猛地打在观众席第三排,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站了起来。她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没有做任何造型,却比满场精心打理的卷发更加引人注目。她的五官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明艳,而是耐看的、越看越有味道的类型。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在歌剧院金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浅的琥珀色。
她微笑着走上舞台,步伐沉稳,背脊挺直。接过奖杯时,她用流利的法语说了感谢词,然后切换成英语,最后用中文说了一句:
“这个奖,给三年前那个在小火锅店里许愿的女孩。”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没有人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故事,但他们都被这个东方女人身上某种独特的气质吸引。那是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从容——不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千帆过尽后的平静。
颁奖典礼结束后,沈星晚被记者团团围住。
“MISS沈!这是中国设计师第一次获得这个奖项,你有什么想说的?”
“Starlight品牌明年会进入中国市场吗?”
“有传言说巴黎多家高定工坊向您发出了邀请,是真的吗?”
沈星晚微笑着回答了几个问题,然后以“还有工作”为由脱身。她的助理Amy——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已经等在侧门,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行程。
“沈姐,国内有十七家媒体想做专访,我都推了。但有一家说可以等,等多久都行。”Amy递过来一瓶水。“另外,顾氏集团那边又发来了意向书,这是第六次了。他们想邀请我们参与A市地标的设计竞标。”
沈星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顾氏集团。这四个字从Amy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听到了一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公司。
“第六次了?”她问。
“对。前五次都被我们拒了,但他们很执着。这次是顾氏的总裁亲自发的邮件,说如果方便的话,他愿意飞来巴黎当面谈。”
“亲自发邮件。”沈星晚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回他:繁星不接受邀约,除非对方最高负责人亲自到繁星总部洽谈。”
Amy愣了一下。“繁星总部……就在A市啊。这不是等于让他……”
“对。”沈星晚把水瓶放下。“让他等着。”
六个月后。A市,繁星设计公司总部。
繁星的总部设在A市新开发区的一栋独立建筑里,由旧厂房改造而成,保留了原有的钢结构框架,内部用大量的玻璃和绿植重新分割空间。整栋建筑本身就是繁星设计理念的展示——废墟上的新生。
会议室在顶层,三面落地玻璃,可以俯瞰整个开发区。今天是繁星与顾氏集团的洽谈会议,繁星这边的工作人员从早上就开始准备。设计方案、材料样板、预算报表,全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会议桌上。
“沈姐,顾氏的人到了。”Amy推门进来,“顾总亲自来了。”
沈星晚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阳光从玻璃外洒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是她自己设计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花针。
三年了。
三年里她在巴黎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实习生做起,白天在工坊里踩缝纫机,晚上去语言学校学法语,深夜在租住的阁楼里画设计图。她的第一场小型发布会只有十二个观众,其中一半是路人,一半是出于礼貌留下来的同行。第二场发布会来了三十个人。第三场,一百人。
然后就是那场让她拿下金奖的比赛。Starlight的“废墟美学”系列——用撕裂、拼接、不对称的手法,将破损的面料重新构造成华美的服装。评委会主席在颁奖词中说:“她的作品让人看到破碎之后的力量。”
从那以后,繁星设计开始进入人们的视野。先是巴黎,然后是米兰、伦敦、纽约。三年里她把繁星从一个人的工作室做成了一家跨国设计公司,客户名单里包括了欧洲三个皇室成员和好莱坞一线明星。
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这座她曾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城市。
“让他们进来。”她说。
会议室的门打开。顾氏的人鱼贯而入——总监、法务代表、设计部负责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最后走进来的那个人,让繁星这边的几个年轻设计师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顾寒声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大衣。
那件大衣的剪裁简洁利落,领口内侧有一行暗线绣的字。在座没有人会注意到那行字,除了沈星晚。她一眼就看到了。因为那件大衣是她设计的,在她大三那年的作业本上,在周老师交给他的那个本子里。
他真的把它做出来了。
顾寒声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鬓角多了几不易察觉的白发。他的五官依然俊美,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了。三年前那里面是掌控一切的笃定和漫不经心的冷漠。现在那里面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像一口挖了三年还没见底的井。
他看到沈星晚的那一刻,脚步停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停顿。顾氏的团队面面相觑,不知道总裁怎么了。繁星的设计师们也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只有沈星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让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微笑。
“顾总,初次见面。”她伸出手,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我是繁星设计,沈星晚。请多指教。”
顾寒声看着那只手。
三年前,这只手曾经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握住过他的。三年后,它伸向他,礼貌、疏离、无懈可击。
他握住那只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几乎失控。是暖的。她的手是暖的。
她没有死。
三年里他无数次怀疑过这个结论。在葬礼之后——那场只有衣冠冢的葬礼——他开始调查手术那天的一切。调查到那个国际医疗救援组织时,线索断了。对方以“医疗隐私”为由拒绝提供任何信息。但他从断掉的线索里嗅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让他既恐惧又期待的可能性。
沈星晚可能没有死。
之后的三年,他像着了魔一样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当Starlight在国际上崭露头角时,他看到创始人MISS沈的照片——虽然只有背影——他的心跳停了整整三秒。那个背影,他看了三年,不可能认错。
然后他开始给繁星发邀请。一次,两次,三次。全部被拒。每一次拒绝都让他的心更定一分——如果是普通商业,繁星没必要这样刻意回避顾氏。她在让他等。她在用他曾经让她等过的方式,让他等着。
现在他等到了。
“沈总。”他松开手,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整场会议,顾寒声几乎没说一句与方案有关的话。他的团队在讲解方案、展示设计需求、讨论预算分配时,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一直落在沈星晚身上。
她变了很多。头发剪短了一些,不再是浪,而是利落的及肩直发。妆容很淡,接近于无,但皮肤比三年前更好,透着一种健康的、被阳光晒过的光泽。她说话的方式也变了,语速更快,用词更精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但笑容到达不了眼底。
最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神。
三年前,她看他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总是藏着东西——期待、小心翼翼、隐忍、以及拼命掩饰的爱意。像一个把自己全部打包好递出去的人,惴惴不安地等待对方签收。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平静的、客气的、职业化的空白。她看他的方式,和看会议桌上的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
这才是最可怕的。
会议结束后,顾氏的团队开始收拾文件。沈星晚起身送客,Amy在她耳边小声汇报下一场会议的时间。
“沈总。”顾寒声走到她面前。
“顾总还有什么问题吗?”
“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沈星晚看了一眼手表。“十分钟后我有一个视频会议。顾总可以在我的办公室等,我让Amy给您泡杯咖啡。”
她的办公室在顶层走廊的尽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墙上挂着几幅她的设计手稿,书架上摆满了设计类书籍和各地搜罗来的小物件——一只本的陶瓷碗、一幅印度的织物、一个非洲的木雕面具。窗台上放着一盆蔷薇,正开着粉色的花。
顾寒声站在那盆蔷薇前。
“这花……”
“朋友送的。”沈星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来,关上门,把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顾总想谈什么?如果是方案的细节,可以让双方的组对接。”
“星晚。”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三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叫过这个名字,每一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现在这个名字终于从他的嘴里落到了空气中,落到了她面前。
沈星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总,我们的关系应该还没有到直呼其名的地步。”
“我知道你没有死。”他向前走了一步。“三年前,你在手术台上……”
“顾总。”她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稳。“如果您想聊工作,我奉陪。如果您想聊三年前,那我只能说,繁星设计与顾氏集团的洽谈到此为止。”
顾寒声停住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但那茶几像是一道天堑。三年前他打她的那一巴掌,他签的那份同意书,他在她“死”时正在进行的生宴会,全部横亘在这道天堑里。
“好。”他退后一步。“聊工作。”
他坐下来,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愣住了。
咖啡里没有放糖,但有一种很淡的、若有若无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蜂蜜的甜。他胃不好不能吃生冷、不能喝太苦的咖啡,所以她总是在他的咖啡里加一小勺蜂蜜。
三年了。她记得。
他抬起头看她。沈星晚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开一份文件,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光晕。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一瞬间,顾寒声忽然想起火锅店里那张便利贴上的字。
“希望他有一天能陪我一起来吃辣。”
那个许愿的女孩还活着。她换了发型,换了穿衣风格,换了一个全新的身份,从巴黎回来,用自己的方式站在了他面前。她没有忘记他给的伤害,也没有忘记给他咖啡加蜂蜜的习惯。
顾寒声把咖啡杯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她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站在这片土地上,只要她的心跳还在这个世界上继续——他就还有时间。用余生的所有时间,去还欠她的那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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