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上写的是“三后报到”,但义庄的善后事宜比周安预想的要多得多。
首先是那具铜尸的尸体。破罡弩箭把它钉得像只铁刺猬,马队长带人把它拖走的时候,地上留下了一片暗绿色的脓液痕迹,怎么擦都擦不掉。老张说那是铜尸的血,渗进砖缝里了,除非把整片地砖撬了换新的。周安蹲在那摊绿迹旁边看了片刻,从杂物房里找出一个破瓦盆扣在上面,拍拍手站起来:“眼不见为净。”
然后是那副炸碎的黑棺材。秦无伤走之前交代过,棺材和符文石都要作为证物送到镇魔司。周安让瘸五把能找到的棺材碎块全部装进麻袋,连指甲盖大的木渣都没落下。麻袋装了三大包,堆在院墙角落里,他特意在上面压了块石头——老张问他为什么,他说这玩意儿万一还有余威半夜自己拼回去怎么办,压块石头就算诈尸也只能先做俯卧撑。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后院默默多搬了三块石头压上去。
接下来是停尸房里剩下的那些棺材。铜尸炸棺的时候震松了好几口棺材的接缝,其中有四口棺盖的封钉被震落了,邪祟案件死者的遗体禁忌极多,必须重新封钉。周安自己不敢封,请了义庄的仵作来重新验尸、封棺。老仵作姓田,六十多岁,驼背,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凑在耳朵边上喊。田仵作验一具封一具,从早上忙到下午,中间只喝了一碗水。周安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聋老头才是义庄真正的定海神针——不声不响,该做什么做什么,见了铜尸的尸体也没多问一个字。
“田师傅,您这行多少年了?”周安凑在他耳朵边上喊。
“四十五年。”田仵作头也不抬,手指在棺盖接缝处抹了一层朱砂胶,动作麻利得像在糊信封,“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今天这个不稀奇。二十年前城西瘟疫,一天抬来三十七具,我一个人封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周安肃然起敬。
傍晚的时候,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文吏敲开了义庄的门。他自称是镇魔司档案房的人,来调取义庄近五年的停尸记录。周安把老张珍藏的那摞发黄的册子全部搬出来,文吏翻了将近一个时辰,用蝇头小楷抄了满满三页纸,走的时候对周安点了点头说“辛苦”,语气客气但眼神一直没离开手里的纸。
“他抄什么?”瘸五小声问。
“不知道。”周安靠在门框上看着文吏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但我猜,秦大人已经在查这具铜尸是怎么被送进来的了。”
当天晚上,周安把老张和瘸五叫到正堂,从鞋垫底下摸出那二两碎银子搁在桌上。
“这银子你们拿着。”他把银子推到老张面前,“我去了黑鸢有俸禄,你们在义庄的开销还指不定被谁克扣。多买点米,多存点咸鱼。对了,上次说买盐,买了吗?”
瘸五点了点头又摇头:“大人,这钱我们不能收。”
“我不是给你们的,是借的。等我当了黑鸢的大官,你们加倍还。”周安把银子往老张手里一塞,“还有一件事——那只黑猫如果回来了,帮我喂一喂。它救过我两次,我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感觉它还会来。”
老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碎银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在三个人之间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
“大人,”老张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您在黑鸢千万小心。黑鸢查的都是自己人,得罪的全是同事。”他又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新的,“镇魔司不比义庄——义庄的邪祟是明着的,朝堂上的暗箭您未必看得见。”
“我都知道。”周安靠在椅背上,把腿翘起来搁在破竹椅的扶手上,脚上还裹着老张缠的纱布,“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会一招——跑得快。铜尸没掐死我,鬼叫没吓死我,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唾沫星子还能淹死我不成?”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第二天一早,周安被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吵醒。他揉着眼睛走出值房,看见瘸五正蹲在院门口修那扇破木门。锤子敲在铁钉上,哐当哐当响,门板上的裂缝被他用两块薄木片夹住钉紧,虽然看起来还是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但至少门闩能挂上了。
“大人,门修好了。”瘸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您走之前,这门不会垮。”
周安看着那扇修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关严的木门,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走过去拍了拍瘸五的肩膀:“瘸五,你这手艺——修门的功夫,比打架强。”
“大人说笑了。”瘸五挠了挠后脑勺,额头上被铜尸砸的那个包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块青黄色的淤痕,“我打架是帮不上忙,但修门修窗还行。下次大人回来,我把院墙也补一补。”
周安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到院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把这义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间瓦房,一棵老槐树,一扇破院门,七八口棺材,两个老伙计,还有墙角那口从来没睡过人的棺材——老张说那是备用的,万一哪天来了无主尸,不至于连副棺材都没有。咸菜碟子和萝卜皮还在上面搁着,那是他上任以来最安逸的一个下午。在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短短一段子里,这座灰扑扑闹哄哄阴气森森的破院子,竟然是唯一让他觉得有一点点像家的地方。
第三天清晨,周安起了个大早。他把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正——系了三次才系正,老张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帮他理了一下。短刀别在腰间,腰牌挂在口,包袱打好了放在石桌上,里面装着两套换洗官服、半瓶剩饭、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调令,还有一本翻过三页的《镇魔司巡察守则》。
义庄一切井然有序。
老张站在香炉前,手里捏着三没点的香。瘸五拎着水桶站在水缸边,水都快凉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替他忙前忙后。
“老张,帮我给香炉上三炷香吧。”周安说,“给义庄的前任们。不管他们是疯了的还是死了的——都在这待过,都算我前辈。”
老张划了火折子把三炷香点燃进香炉。青烟在晨风里拉成三道平行的细线,往停尸房的方向飘了一截又折回来,最后散在院子的阳光里。
“走吧。”周安拎起包袱。
老张和瘸五送他到院门口。晨光正好,官道两侧的杂草结了露水,风一吹亮晶晶地往下掉。远处京城的城墙在薄雾里半隐半现,那座灰扑趴的城池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庄严。
“大人,”老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周安手里。布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半袋铜钱,还有一块姜,“路上用得着。晕车含姜。”
瘸五也往他包袱里塞了三个热乎乎的东西——馒头,刚蒸的,还烫手。周安看着这两个衣衫褴褛、一个瘸腿一个瘦的老伙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走了。”他把小布袋揣进怀里,把包袱往背上一甩,转身朝官道走去。走出十来步,忽然停下回头,“老张!跟你打听个事——上一任黑鸢缉事副使,了半年就主动申请调去边关守烽火台的那个,他叫什么名字?哪天我要是也被同僚挤兑得不下去了,说不定能在边关碰见他。”
老张站在院门口,瘦的手搭在修了一半的门板上。他想了想,抬头说:“叫钱铁山。边军铁壁营的把总,后来负伤退了伍,被黑鸢招去了一年,又自己申请调回边关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大人认识他?”
“不认识。就先记着。”周安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钱铁山,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晨光里。官道两侧的枯草在晨风里沙沙作响,他穿了那双打了补丁但还算合脚的旧靴子一路往京城东门走去。
包袱里的馒头还是热的,隔着一层粗布,温温地贴着后背。走出半里地,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义庄的灰墙在大片枯黄的荒草地尽头缩成一小块不起眼的灰斑,院墙边似乎有个小小的黑影蹲在那里。是猫吗?太远了,看不清。但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他把包袱往上颠了颠,继续朝城门走去。
京城东门的守卫核验了腰牌,把他领向城西。镇魔司黑鸢衙署的位置在西坊尽头,和镇魔司正堂隔了整整六条街。正堂在东三坊,门口立着两尊石狮,气势恢宏;黑鸢衙署在西坊尽头,门前的巷子窄得连马车都进不去。围墙上爬满了老藤,叶子落光了只剩枯枝,在风里吱嘎作响。大门是两扇旧木门,漆色发暗,铜环生了绿锈,门槛上落了一层灰。门上的匾额写着“黑鸢”两个字,字体倒是苍劲有力,但匾角挂着一张蛛网,网上粘着几只透的飞虫,不知道挂了多久。
周安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整个镇魔司的人,没人愿意跟黑鸢扯上关系。也想起秦无伤确认过的那个事实——黑鸢是内部监督机构,查的都是自己人,满朝皆敌。
他把包袱往上颠了一下,嘴角歪向一边,那个标志性的坏笑又挂了起来。他推开黑鸢衙署的大门,门轴发出一声长而沉闷的吱嘎声,像一声叹息。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杂草,显然很久没修剪过。院子正对面是大堂,两侧各两间厢房,加上院门,这就是黑鸢的整个地盘。
大堂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穿灰色官服的年轻文吏。周安跨过门槛的时候踩碎了一片枯叶,文吏循声回头——脸很瘦,眉毛很淡,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怀里抱着一摞几乎高过下巴的案卷。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灵石磨的放大镜,上下左右的打量了周安一番。
“新来的?”
“从八品缉事副使。”周安把腰牌亮出来晃了晃,“我叫周安。周全的周,苟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因为那个年轻文吏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整张脸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不是好奇,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手里捧着的那摞案卷突然变成了一条活蛇。这表情太眼熟了,他当社畜时每次被甩锅都能在同事脸上看到。
年轻人把手里的案卷翻了好几页,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念道:“铜尸破棺那晚,藏在香案底下用传音符求援的那位大人——就是您?”
周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他跨进门槛,拍了拍身上的灰,露出一个职业假笑:“已经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