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门卫室的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我骑车进来,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馆长让你去一趟。”
“馆长办公室在哪儿?”
“告别厅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
殡仪馆的老槐树比这座院子还老。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大白天底下都觉得凉飕飕的。永安县的人都说这棵树是镇魂木,殡仪馆建在这儿,就是为了让这棵树压着什么东西。
馆长姓余,五十多岁,秃顶,肚子挺大,见人就笑呵呵的,像个弥勒佛。
“小江啊,坐坐坐。”他把我让进办公室,亲自倒了杯茶,“第一天晚上,睡得还习惯?”
“还行。”
“嗯。”他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里缓慢翻卷,“赵老四以前也说还行。说了一个月还行,两个月还行,说到第三个月,人就不见了。”
我握着茶杯,没接话。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唬你。”余馆长弹了弹烟灰,“我是想告诉你,殡仪馆这地方,有些事情你不要多问,不要多想。太平间里躺着的,你就当它是躺着的。走廊上有脚步声,你就当是风吹的。听见什么声音,你就当是收音机串台了。”
“馆长,那口棺材——”
“那不是你该管的事。”余馆长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温度一下子没了,“那口棺材明天就拉走。孟家采石场的人说了,是他们挖出来的,他们负责处理。你只管值你的班,别的事,别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第一个月的夜班补贴,提前发给你了。比正常的多了两百。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
信封很厚。我没有拿。
“余馆长,咸丰三年城西那个被活埋的女人,她姓陈。”
余馆长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本不会注意到。
“咸丰三年的事,跟你一个1998年的值班员有什么关系?”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碾了又碾,“拿上信封,回去值班。今晚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帘上,像很多只手在挠。
“赵老四走之前,最后一晚,他也来找过我。”余馆长的声音突然老了很多,“他问我,余馆长,她为什么只找我?我说,你别瞎想。他说,不是我瞎想,是她只让我听见。”
他转过身。
“赵老四听到了第六夜。第七夜,他走进太平间,再没出来。”
“他进去什么?”
“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值班室被子是热的,茶杯是热的,人不在了。太平间的门开着,棺材还在,里面的女人也还在。”余馆长走到我面前,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拿上。走。”
他的手很热,但手指在发抖。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月亮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无数个惨白的光斑。风穿过树冠,发出的声音不像树叶响,像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值班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我记得走的时候关上了。我站在门口,伸手推开门。
老翟坐在藤椅上,正对着门,手里捏着那串铜钱。光灯没开,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青白,另半边沉在黑暗里。
“你去找李采芹了。”
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老翟把铜钱放在桌上,“不是香水味,是死味。”
我不知道“死味”是什么味,但我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都没有。
“她活不过三天了。”我说。
老翟抬起头,那只假眼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真的眼睛反而像是假的。
“你看见了?”
我点头。
“看见什么了?”
“红嫁衣。红腰带。勒死。”
老翟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太平间冷柜压缩机启动的嗡鸣,低沉,持续,像一头巨大的动物在睡梦中发出呼噜声。
“咸丰三年,李家用一红腰带把陈家的姑娘勒了个半死,然后装进棺材里。”老翟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她不是上吊。上吊是骗官府的。她是被李家的儿子亲手勒的。”
“为什么?”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翟没有回答。他把铜钱推到我面前。
“今晚她还会来。她来的时候,你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赵老四留下的。他刻完抽屉里那行字之后,就一直在磨这七枚铜钱。磨了六天。第七天晚上,他把铜钱留在了抽屉里,人走进了太平间。”
“他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用?”
老翟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
“因为他磨完第七枚的时候才明白——这铜钱不是给他用的。是给他后面那个人用的。”
门关上了。
走廊里响起老翟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很稳。布鞋底擦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和昨晚我听到的那个脚步声,一模一样。
我抓起桌上的铜钱。七枚道光通宝,用红绳串着,每一枚都被磨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黄铜特有的暗沉光泽。红绳是新的,编得很紧,绳结处系了一个很复杂的扣,不像市面上常见的制式,倒像是某种特定的手法。
铜钱上还有温度。不是老翟手心的温度。是那种铜器被长时间摩挲之后,从金属内里透出来的温热。像活物的体温。
凌晨两点。
哭声准时响起。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曲调,永安县土话唱的那句“阿妹出嫁啦,阿妈莫哭啦”,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太平间的方向传过来,穿过告别厅,穿过花圈架子,穿过走廊。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声音在移动。不是从太平间往值班室移动,是从太平间往外走,沿着走廊,经过告别厅,然后拐了个弯——往馆长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我攥着铜钱,推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月光从告别厅的玻璃顶漏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沉在水底的路。空气冷得不正常,三月天的夜晚不至于呵出白气,但我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像在太平间的冷柜前面。
哭声在馆长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然后我听到了余馆长的声音。
不是恐惧,不是求饶。是一种我从未在活人嘴里听到过的声音——像是一个人的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拼了命想发出声音,但只挤出来一串含混的、湿漉漉的气泡声。
我往馆长办公室跑。走廊很短,不到五十米。但我跑了很久。脚下的水泥地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迈一步,办公室的门就往后退一步。
铜钱在我手心里开始发热。
不是温热,是烫。烫得我差点把它扔出去。但我的手像粘在了铜钱上,五手指头怎么都张不开。
红绳上系的那个复杂的绳扣,在我掌心里开始自己松动。
一扣,一扣,慢慢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解它。
办公室的门突然自己开了。
余馆长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掐——十手指深深嵌进脖子的皮肉里,指甲边缘已经渗出血来。他的脸涨成紫色,眼珠子往外凸,嘴张得很大,舌头伸出来,发紫发黑。
他在自己勒自己。
但他手指用力的方式不对。人自己掐自己的时候,力气会受限于角度和疼痛。但他的十手指像铁钩子一样,以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从两侧往中间收拢,拇指压住气管,食指和中指掐进颈动脉两侧的凹陷里——这是法医教材上标准的扼姿势。
不是他自己在掐自己。是有东西在借他的手。
他看着我,眼珠拼命往门口的方向转。嘴唇翕动,在说两个字。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救、我。”
我冲进去。
手心里的铜钱红绳完全松开了。七枚铜钱散开来,叮叮当当掉了一地。落地的那一瞬,铜钱发出的不是金属碰水泥的脆响,而是一声极长极闷的嗡鸣,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口钟。
声音荡开的一瞬间,余馆长的手指松了。
他整个人软下去,瘫在办公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的指印青紫青紫,像戴了一条勒进肉里的项链。
办公室里的温度一下子回升了。月光重新变成普通的月光。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七枚铜钱散落在地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圈的正中央,有一小滩水渍。不是洒的茶水,不是漏水。水渍的形状,是一个女人的脚印。
左脚,三寸。
余馆长缓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明天一早,把那口棺材送走。”
第二句是:“不,今晚就送走。”
第三句是:“你跟我一起去。”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铜钱。七枚铜钱散落在水渍周围,我伸手去够最近的那一枚,指尖刚碰到铜钱的边缘——铜钱动了。
不是被我碰动的。是自己动的。
七枚铜钱同时在地面上立了起来,像七个微小的轮子,沿着地面缓缓滚向同一个方向。太平间的方向。
我抬头看余馆长。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老四走的那天晚上,铜钱也这样。”
铜钱滚到门口就停了,一枚接一枚倒下,又变回普通的、锈迹斑斑的清代铜钱。我蹲下去,把它们一枚一枚捡起来。捡到最后一枚的时候,我看到铜钱方孔里穿着的红绳上,多了一个结。
赵老四系的那个复杂绳扣,刚才在我掌心里自己松开了。现在红绳上重新打了一个结,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但我没有动手,余馆长也没有。
我攥着铜钱站起来。
“余馆长,咸丰三年,李家的人勒死了陈家的姑娘。用的是一红腰带。”
余馆长擦汗的手停住了。
“今晚勒你的,也是红的。”我指了指他脖子上那道青紫的勒痕,“你看到了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些细碎的东西。不是血痂,不是皮肉。是丝状的红线,像从某条红色的布料上生生抠下来的。
余馆长把手翻过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姓李。”
老槐树的枝叶在窗外哗啦哗啦响。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