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瑾在老宅书房枯坐至深夜。油灯如豆,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不安地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另一个躁动的灵魂。他面前摊开着伪造了大半的“古籍”,墨迹未,字里行间那些杜撰的“阴气观测法”和“规则避忌”,在昏暗光线下竟透出一股莫名的邪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正欲吹灯歇息,指尖无意间划过书页上那句刚写下的“执念化形,因地而异”——油灯火苗猛地向上一窜,爆出一朵诡异的青绿色火花,瞬间将整个书房映得鬼气森森。
柯瑾僵在原地,瞳孔收缩。
那朵青绿色的火花在空中悬停了约莫一息时间,像一只诡异的眼睛睁开又闭合。火光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也照亮了墙壁上那些扭曲的、仿佛活过来的影子。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灯油燃烧的味道,而是类似香灰混合着某种腐朽之物焚烧后的焦糊味,钻进鼻腔,带着阴冷的质感。
火花湮灭了。
书房重新陷入昏黄的光晕中,一切如常。
柯瑾缓缓放下手,指尖冰凉。他盯着油灯,火苗恢复了正常的橘黄色,安静地跳动着,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但那股焦糊味还在空气中残留,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呼吸之间。
他低头看向书页。
“执念化形,因地而异”八个字墨迹未,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字是他亲手写的,用的是“原身”留下的劣质松烟墨,笔锋带着刻意的古拙。但此刻,这行字似乎有了某种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纸上。
柯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青林县城的夜晚,远处零星几点灯火,近处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老宅位于城西边缘,离周家别院不过两条街的距离。这个认知让他的脊背微微发凉。
三天前,他从悦来酒楼回到这里。
于星星本想留他多住些时,但柯瑾坚持要回来。理由很充分——取些旧物,整理家宅,毕竟这里是“原身”唯一的产业。于星星拗不过他,只反复叮嘱天黑前务必回酒楼,又塞给他一小包驱邪的香灰,说是从城东道观求来的。
柯瑾收下了香灰,但没打算用。
他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思考,需要谋划,需要在死亡倒计时的阴影下,找到一条活路。
回到老宅的第一夜,他几乎没睡。
宅子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风穿过破损的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人在低声啜泣。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云层移动而变化,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柯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三个月。
九十天。
于镇岳那张冷酷的脸在于星星的描述中逐渐清晰——镇魂司巡察使,负责巡查数县之地,清除不稳定诡异源和“异常个体”。手段酷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柯瑾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想起前世。一个普通的现代人,朝九晚五,最大的烦恼是房贷和加班。偶尔看看小说,玩玩游戏,对“穿越”“重生”这类概念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无聊的幻想。
可现在,他就在这里。
在一个鬼物横行、御鬼者掌握生大权的世界。
在一个他随时可能因为“异常”而被清理掉的世界。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但恐惧之下,另一种情绪在缓慢滋生——不甘。他不甘心就这样等死,不甘心成为别人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前世作为历史爱好者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
那些读过的野史笔记,那些关于民俗禁忌的记载,那些对古代神秘学的零星研究……它们像散落的珠子,在脑海中碰撞、重组。而“原身”作为秀才的学识——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乃至一些杂学笔记——也在这具身体的本能中苏醒。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第二天的黎明时分,浮现在柯瑾的脑海中。
伪造一本“古籍”。
一本记载着前朝隐士研究“阴气异象”“民俗解法”和“规则”模糊探讨的笔记。
这将成为他未来可能展现出的、对诡异有所了解的“合理”解释来源。在这个知识被严格垄断的世界,一本来历不明的古籍,总比一个突然通晓诡异的普通人,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容易控制信息的泄露。
计划一旦成形,柯瑾立刻开始行动。
他翻出“原身”留下的笔墨纸砚。砚台已经涸,墨锭只剩小半截,毛笔的笔尖有些开叉,但勉强能用。纸张是粗糙的竹纸,边缘泛黄,有几张还带着虫蛀的小孔——正好,更显古旧。
最难的是内容。
他不能写得太清楚,否则容易露馅。也不能写得太离谱,否则毫无说服力。必须半文半白,语焉不详,夹杂着似是而非的“民俗解法”和对“规则”的模糊探讨,让人读起来似懂非懂,觉得深奥,又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柯瑾铺开纸张,磨墨。
松烟墨在砚台中化开,散发出淡淡的焦苦味。他提起笔,蘸饱墨汁,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落下第一行字。
“余游历四方,见阴气异象频发,乡野多怪谈,遂录其所闻,以备参详。”
字迹刻意模仿古人的行楷,带着刻意的顿挫和飞白。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再三。前世临摹碑帖的记忆在这时派上了用场,虽然笔力远不及古人,但形似已足够唬人。
第一天,他只写了三页。
内容是关于“阴气”的观测——什么“子夜时分,井水泛黑,为阴气汇聚之兆”,什么“老宅空屋,常有异响,非鼠蚁所为,乃残念未散”,什么“坟场周边,草木枯黄,非地力不济,乃阴气侵染”。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写到“残念未散”时,柯瑾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了昨夜窗外的风声,想起了月光下那些变幻的光影。老宅空置多年,“原身”父母早亡,这宅子里是否真的残留着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