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风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不对,他没设闹钟。是陆子昂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没完。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
「哥你起床没」
「我今天能来吗我等不及周末了」
「我就看看不吃饭」
「算了还是吃吧」
「你到底起了没」
林逸风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
他回了一句:「起了。」
其实刚醒。
陆子昂秒回:「那我下午过来!我带烧烤架!」
林逸风没理他,把手机放下,躺着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是白的,净净的,没有出租屋那种受发黄的印子。窗帘是百叶的,昨晚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铺在地板上。
他昨天把地板擦了一遍,现在看着净,心里舒服。
起床洗漱的时候,他路过客厅,看见调料瓶整整齐齐地站在橱柜里,啤酒在冰箱里冰着,地板在晨光下发亮。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好多了。眼睛不充血了,脸色也正常了,就是下巴上的胡茬得刮刮。
刷完牙,他打开系统界面看了看。
「安家任务:已完成」
「下一任务:暂无」
三十五万到账了。他现在银行卡里有三十五万多一点——去掉房租押金,差不多这个数。
他关掉界面,没多看。钱在那儿就行,不用天天盯着。
上午他去了趟超市,买了清单上的东西:茶叶、拖把、几盆绿萝、一套碗筷、还有菜。买菜的时候他站在肉摊前想了想,买了三斤五花肉,两斤排骨,一条鱼。
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
他虽然跟陆子昂说周末做饭,但自己心里没底。大学的时候只会煮泡面,工作以后偶尔做做,也就是西红柿炒鸡蛋的水平。跟着私教课学了两节,感觉还行,但正经做一桌子菜还是头一回。
他想着今天先练练手,不行的话周末还能补救。
回到家,他把绿萝放在阳台和书房里,把拖把放好,把碗筷洗了一遍收进柜子。然后把茶叶拆开,泡了一杯。
这次买的是龙井,三百块一斤。不算贵,但也比以前他买的三十块一包的茶叶好多了。他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坐在藤椅上喝了一口。
嗯,比昨天的淡茶好喝。
他刚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陆子昂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公交车上:“哥我到楼下了!几楼来着?28楼是吧?我上来了!”
林逸风愣了一下。不是说下午吗?这刚十一点。
他还没来得及回,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陆子昂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烧烤架,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整个人像是逃难来的。
“哥!”陆子昂咧嘴笑,“我来了!”
“不是说下午吗?”
“等不及了。”陆子昂挤进门,把烧烤架往地上一放,四处张望,“……哥你这房子…………”
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嘴巴一直没合上。
“这是江景?这是落地窗?这是实木地板?这是……哥你到底中了多少彩票?”
“没中彩票。”林逸风说。
“那你这钱哪儿来的?”
“赚的。”
陆子昂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这个人就这样,好奇但不较真,问一句你不说他就翻篇了。
“我能看看吗?”陆子昂指着卧室的方向。
“随便看。”
陆子昂像参观博物馆一样,把每个房间都逛了一遍。衣帽间、厨房、卫生间、茶室、阳台,每个地方都要“”一声。最后站在阳台上,看着江面,深吸了一口气。
“哥,”他说,“你这儿也太爽了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看看这江,看看这风,看看这——”他指了指阳台上的绿萝,“连植物都比你以前住的那地方精神。”
林逸风笑了。
陆子昂转过身,把拎来的塑料袋打开:“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乔迁礼物。”
里面是一瓶红酒和一盒茶叶。红酒看着不便宜,茶叶包装也挺讲究。
“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个?”林逸风问。
“接了个小活,拍了个宣传片,赚了三千。”陆子昂挠了挠头,“本来想给你买个更好的,但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行了,这些就够了。”林逸风接过东西,“中午想吃什么?”
“你不是说周末才做饭吗?”
“先练练手。”
陆子昂眼睛亮了:“你做?你会做?”
“学着做。”
“那我必须当试菜的。”陆子昂撸起袖子,“需要帮忙吗?我虽然不会做,但我能吃。”
林逸风让他去客厅坐着,自己进了厨房。
他把五花肉洗了切块,锅里放油,扔了几块冰糖进去炒糖色。私教课第一节课教的就是红烧肉,他看了两遍,觉得自己应该行。
糖色炒得有点深了,肉下锅的时候油溅出来,烫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没管,继续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八角,倒水没过肉,盖上盖子炖着。
然后做糖醋排骨。这个他没学过,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做。排骨焯水,锅里放油,下排骨炒到微黄,加糖、醋、生抽、水,盖上盖子焖。
最后是酸菜鱼。这个最麻烦,要片鱼片。他刀工不行,片出来的鱼片厚薄不均,有的快断了,有的还是大块。他把鱼片放进盆里,加盐、料酒、淀粉抓匀,腌着。
锅里放油,炒酸菜、姜片、泡椒,加水煮开,放鱼骨煮一会儿,最后下鱼片,烫熟就出锅。
陆子昂在客厅里闻到味儿,坐不住了,跑到厨房门口探头。
“哥,好香啊。”
红烧肉炖了四十分钟,收汁的时候颜色深红发亮,看着还行。糖醋排骨也好了,酸甜味飘出来,陆子昂在门口咽了一下口水。
林逸风把三个菜端上桌,又炒了个青菜,煮了一锅米饭。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三个菜。
“尝尝。”林逸风说。
陆子昂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哥你真没骗我,你真的会做!”
林逸风自己也夹了一块。味道还行,糖色炒深了一点,有点焦糖的苦味,但不难吃。肉质炖得够烂,入口就化。
他又尝了尝糖醋排骨。糖放多了,有点甜,但酸味也够,总体还行。酸菜鱼的鱼片碎了,但汤底味道不错,酸酸辣辣的,很开胃。
“酸菜鱼的鱼片碎了。”他说。
“没事,”陆子昂夹了一筷子鱼片,“碎了也好吃。哥你以前不是只会煮泡面吗?什么时候学的?”
“最近学的。”林逸风说,“网上有视频。”
陆子昂埋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哥,你是不是发财了?”
“还行。”
“你别‘还行’了,”陆子昂放下筷子,“你这房子,这桌子菜,还有你之前给我转的钱——你到底怎么了?”
林逸风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赚了一笔,不多,但够我用一阵子。我想歇一歇,换个活法。”
陆子昂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你开心就行。”
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陆子昂抢着洗碗。他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洗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袖子湿了一半,但碗倒是洗得挺净。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着喝茶。陆子昂靠在藤椅上,看着江面,忽然说:“哥,你知道吗,我最近接的那个宣传片,甲方让我改了八遍。”
“八遍?”
“对,八遍。第一遍说太文艺了,第二遍说不够商业,第三遍说太商业了不够文艺,第四遍说颜色不对,第五遍说配音不好,第六遍说音乐太吵,第七遍说……算了,不说了。”陆子昂喝了口茶,“反正最后出来的东西,跟我一开始拍的完全是两个东西。”
“那你赚到钱了吗?”
“赚到了,三千。”陆子昂苦笑,“三千块钱,改了八遍,我觉得我挺贱的。”
林逸风没说话,只是给他倒了杯茶。
“我爸妈也老说我,”陆子昂继续说,“说我拍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又赚不到钱,还不如考个公务员。我妈上次打电话说,你表弟今年考上税务局了,你看看人家。我说妈,我不喜欢坐办公室。她说那你喜欢什么?喜欢拍片子?拍片子能当饭吃?”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林逸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
“我知道,”陆子昂笑了笑,“我就是跟你吐槽一下,没事。”
他喝完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活。周末我再来。”
“行。”
陆子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忽然说:“哥,你这儿真好。”
“好你就多来。”
“那必须的。”陆子昂笑了,推门走了。
林逸风关上门,回到客厅,看着窗外的江面。陆子昂刚才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拍片子能当饭吃?”
他想起陆子昂磨破的相机肩带,想起他租不起镜头的时候蹲在器材店门口看参数的样子,想起他说“哥我一定要拍一部能上院线的电影”时眼睛里的光。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我开始了”文件夹里加了一条:
“帮陆子昂拍一部他想拍的片子。”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空。怎么帮?给钱?给多少钱?给完钱之后呢?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又去厨房做了一顿饭。这次只做了红烧肉,比中午做的好多了,糖色炒得刚刚好,不深不浅,肉炖得也更入味。
他把菜盛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客厅很大,餐桌很大,一个人坐着有点空。但习惯了也还好。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
「周末几点?」
林逸风回:「下午两点,早点来。」
周明远:「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需要我带什么?」
林逸风想了想,回了一句:「人来就行。」
周明远没再回。
林逸风吃完饭,把碗洗了,厨房擦净。然后去阳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江面上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想了想明天要做什么。早上去买点菜,把冰箱填满。下午把茶室收拾一下,书架上还能放点东西。周末兄弟们来了,得做顿像样的饭。
事情不多,但每件都是自己想做的。
他站起来,把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然后回屋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