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万载玄冰,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冻结血液,凝滞呼吸。黑暗如同粘稠的沼泽,包裹着意识,不断下沉。唯有心口那一点被异物盘踞、不断蚕食生机的阴寒剧痛,如同永恒的坐标,提醒着凌羽自己还活着——以一种极其痛苦、濒临消散的方式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忽然从那无边黑暗与冰冷的边缘渗入。那暖意很淡,很柔,像早春透过冰层的第一缕阳光,又像寒夜将尽时远方的一点篝火。它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着,触碰着那几乎冻僵的意识核心。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极其淡雅、清冽的香气,似兰非兰,似桂非桂,带着山间晨露与草叶的清新,在这充斥着血腥、尘土和死亡气息的环境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令人心安。
凌羽那沉沦的意识,被这丝暖意和香气牵引,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开始艰难地挣扎、上浮。
痛感率先回归。左肩那被玄阴煞气侵蚀的伤口,传来火烧火燎又冰寒刺骨的剧痛,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重锤敲打在脆弱的经脉上。丹田空虚绞痛,真气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弥漫四肢百骸。但比这些更可怕的,是盘踞在心脉附近那股阴毒、顽固、不断吞噬生机的玄阴煞气,它像一条毒蛇,死死咬住要害,每一次微弱的蠕动,都带来濒死的窒息感。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从凌羽裂渗血的唇间溢出。
“别动。”一个清冷、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距离很近。声音有些熟悉,但凌羽昏沉的意识一时无法分辨。
紧接着,他感到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额头。一股温和、精纯、带着勃勃生机的暖流,自那只手的掌心涌出,缓缓注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暂时压制了四处肆虐的痛楚和那蠢蠢欲动的玄阴煞气。
这暖流……不是涞泯宗的真气!性质更加柔和、包容,充满草木生机,与他所知的任何修真门派心法都不同,但绝非邪道,反而带着一种中正平和的自然道韵。
是谁?
凌羽用尽力气,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光影晃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质屋顶和横梁,看起来像是个简陋的木屋或窝棚。接着,他看到了一张俯视着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清丽绝伦的面容。肌肤白皙如玉,眉眼如画,琼鼻秀挺,唇色略显苍白,却无损其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宛如秋寒潭,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眸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凝重。她一头乌黑长发简单地用一木簪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出尘之气。身上穿着一套裁剪合体的月白色运动装,看似现代打扮,却莫名透着一股古韵仙气。
是她?那个在山下小镇药店,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气质特殊的年轻女子?凌羽的记忆碎片闪过,当时她也在采购药材,目光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没想到,竟会在此地、此种情形下再次相遇,还是她救了自己?
“是你……”凌羽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势,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又咳出些黑血。
“别说话,凝神。”女子蹙了蹙秀眉,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旁边一个打开的古朴藤医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碧绿剔透、异香扑鼻的丹丸。她毫不犹豫地将丹丸塞入凌羽口中,动作脆利落。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而磅礴的生机药力,如同甘泉涌入涸的河床,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脏腑,并与她渡入的那股温和真气一起,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围剿、消磨着盘踞心脉的玄阴煞气。
这丹药……品级不低!凌羽心中微震。能炼制出此等丹药,又能有如此精纯温和真气,此女绝非寻常人。她是哪个隐世宗门或世家的弟子?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又为何要救自己?
诸多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实在无力深究。丹丸和真气的效果立竿见影,凌羽感到体内那股冰冷死寂的感觉被驱散了些许,意识也清醒了不少。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净稻草和粗布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件月白色的女士风衣。左肩伤口已被仔细清理过,敷上了某种墨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苦涩气味的药膏,外面用洁白的纱布包扎好。虽然依旧疼痛,但那股腐蚀性的阴煞之气已被药力和真气暂时压制住了。
女子见凌羽气息稍稳,脸色依旧凝重。她收回按在凌羽额头的手,又从药箱中取出几细如牛毛、闪烁着淡淡银光的玉针,手法娴熟地刺入凌羽前几处大,进一步疏导药力,稳固心脉。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看向凌羽的眼神依旧严肃:“你中了‘玄阴蚀心煞’,是玄阴教一脉的歹毒功夫。煞气已侵心脉,若非你本身基扎实,又有……异宝护住最后一丝心火,此刻早已心脉断绝而亡。我虽以‘青木回春丹’和本门‘乙木真气’暂时压制,但此煞阴毒顽固,需以纯阳宝物或至阳功法慢慢拔除,非一之功。你为何会招惹上玄阴教的人?还伤得如此之重?”
玄阴教?凌羽心中一凛。原来那邪修出自此等魔教!难怪手段如此阴毒狠辣。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女子轻轻按住。
“你的问题,稍后再答不迟。”女子语气依旧清冷,却并无恶意,“我叫叶知秋,青囊谷弟子。今路过此地,察觉有邪气爆发与血遁波动,循迹而来,发现了你。你伤势极重,需静养。此地是我临时寻的一处废弃守林人木屋,还算隐蔽。你且安心调息,我会为你护法,直到你伤势稳定。”
青囊谷?凌羽未曾听闻过此门派,但从其“青木回春丹”和“乙木真气”来看,应是精擅医道、亲近自然的正道宗门。对方自报家门,坦荡磊落,又于危难中施以援手,这份恩情,凌羽记下了。
“在下……凌羽,涞泯宗弟子。”凌羽强提一口气,报出来历,声音依旧虚弱,“多谢……叶姑娘救命之恩。此恩……凌羽必报。”
“涞泯宗?”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但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同为正道,守望相助,理所应当。你且调息,我为你守着。”
说罢,她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木屋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又凝神感知了一下外界气息,确认安全后,才在门边一个简陋的木墩上坐下,闭目调息,姿态优雅而警惕,显然修为和心性都颇为不凡。
凌羽不再坚持,依言闭上双眼,尝试运转涞泯宗心法,引导体内残存的药力和那温和的乙木真气,配合自身微弱的真气,一点点修复受损的经脉,同时与那玄阴煞气进行着缓慢而艰难的拉锯战。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木屋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间传来归鸟的啼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夜行的动物跑过,也很快远去。
凌羽的伤势实在太重,尤其是心脉被煞气侵蚀,每次真气运转到那里都滞涩剧痛,进展缓慢。但他心志坚毅,强忍痛苦,一点一滴地恢复着。叶知秋的青木回春丹药效非凡,加之她的乙木真气中正平和,极擅温养修复,到后半夜时,凌羽总算觉得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死意被驱散了一小部分,丹田中也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但纯粹的真气。虽然距离痊愈还遥遥无期,但至少性命暂时无虞,也有了初步的自保和行动之力。
他缓缓睁开眼,木屋内已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便携式LED野营灯(显然是叶知秋的现代装备),光线温暖而不刺眼。叶知秋依旧坐在门边,似在调息,又似在警戒,听到动静,也睁开了双眸。
“感觉如何?”她问。
“好些了,多谢叶姑娘。”凌羽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已有了些气力,“此恩,凌羽铭记。”
叶知秋微微摇头,走到他身边,再次探了探他的脉息,点点头:“煞气被压制了三成,心脉暂时稳固。但你元气损耗太大,基受损,需长期调养,更需尽快寻得纯阳之物或功法治煞气。否则,一旦煞气反扑,难救。”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看着凌羽,“现在,可否告知,你因何与玄阴教结怨,又为何会重伤至此?”
凌羽略一沉吟,觉得此事涉及邪修炼制阴玉、散布秽气、残害生灵,并非一己私怨,告知这位明显出身正道、又救了自己的叶姑娘,或许能多一份助力。于是,他将下山以来所见所闻,从福安里墙下秽阵、周家阴玉、李师傅家邪石、东南区拆迁工地异常、市一院王明远的接触、鸭舌帽男的追踪、直到废旧工厂内惊心动魄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涞泯宗具体传承细节和寻阴盘等物品的炼制之法。
叶知秋静静地听着,秀眉时而微蹙,时而紧锁,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与凝重。直到凌羽讲完,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聚阴化煞阵’、‘子母阴玉符’、‘秽心石’……还有那以生人炼制‘煞傀’的恶毒手段……”叶知秋声音带着寒意,“看来,玄阴教沉寂多年,又有余孽死灰复燃,而且所图非小。他们并非随意作恶,而是在有目的地沿着地脉阴窍布置,汇聚阴煞,炼制邪物,甚至可能是在准备某种邪恶的仪式或阵法。那个废旧工厂,应该就是他们在此地的一个重要据点。”
她看向凌羽,眼中多了一丝敬佩:“凌道友独闯龙潭,力战邪修,虽伤重至此,却也重创了其煞傀,更迫得他提前发动阵法、暴露踪迹,已是大功一件。只是……”她顿了顿,“你提到的那位王明远医生,还有那个神秘的‘鸭舌帽男’,也需多加留意。医院系统关注异常病例尚可理解,但那个‘鸭舌帽男’所属势力,似乎对修真界之事也有所了解,其立场难明。”
凌羽点头:“叶姑娘所言极是。如今邪修蛰伏,但其计划被打断,必不会善罢甘休,恐有更激烈反扑。我师妹苏瑶尚在城中,我需尽快回去,一则报平安,二则需提醒她小心。”
“你现在这样子,如何回去?”叶知秋摇头,“从此地到市区,路途不近,你伤势未稳,强行赶路,煞气必会反噬。而且,那邪修若有余党在城中搜寻,你这样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凌羽默然,他何尝不知。但将苏瑶一人置于险地,他如何能安心?
叶知秋看出他的担忧,略一思索,道:“这样吧。我护送你到附近安全之处,你联络你师妹,让她前来会合。此地木屋虽简陋,但暂时还算安全。你们可在此稍作休整,待你伤势再稳定些,再谋后动。至于城中消息……我可设法打探一二。”
“这……太麻烦叶姑娘了。”凌羽道。对方已救他一命,如今还要劳烦她护送、打探消息,这份人情欠得实在太大了。
“无妨。玄阴教为祸,非你一人之事。”叶知秋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担当,“我青囊谷弟子行走世间,本就负有济世安民、斩妖除魔之责。此事既然遇上,便不能坐视。何况,”她看了凌羽一眼,“你涞泯宗……也算故人之后,于情于理,都该相助。”
故人之后?凌羽心中微动,看来这青囊谷与涞泯宗先辈或有旧谊。这倒能解释为何叶知秋听闻涞泯宗之名时略有讶异,又如此不计代价地援手。
“如此,便多谢叶姑娘了。”凌羽不再推辞,当务之急是联系苏瑶,确保她安全。
叶知秋点点头,从自己的背包中取出一个卫星电话(再次让凌羽对她装备的现代性感到一丝违和与惊奇),递给凌羽:“用这个,更安全。”
凌羽接过,拨通了苏瑶的手机。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凌羽心渐渐下沉时,终于被接通了。
“喂?师兄?是你吗?你在哪里?你怎么样了?”苏瑶急切、带着哭音的声音瞬间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师妹,是我。”听到苏瑶的声音,凌羽心头一松,声音也柔和了些,“我没事,受了点伤,但已无大碍。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义诊点附近找你……我听说西北边有爆炸和怪光,担心是你……”苏瑶语速很快,带着后怕,“师兄,你真的没事?伤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找你!”
“我没事,只是需要静养几。你现在听我说,立刻停止寻找,找个安全地方,不要回福安里,也暂时不要去义诊点。带上必要的东西,然后……”凌羽看了一眼叶知秋,叶知秋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大致坐标和碰头地点。“然后,按照这个地址,到城西的‘老槐树’公交站,我会在那里等你。记住,小心隐蔽,注意是否有人跟踪。”
“好,好!我马上就去!师兄你等着我!”苏瑶没有丝毫犹豫。
挂断电话,凌羽将卫星电话还给叶知秋,心中稍定。“多谢。”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你还能走吗?”叶知秋问。
凌羽尝试着动了动,虽然浑身剧痛,真气不畅,但勉强行走应无问题。“可以。”
叶知秋扶着他起身,两人收拾了一下木屋内的痕迹(主要是处理掉带血的纱布和药渣),熄了灯,悄无声息地没入屋外的山林夜色之中。
在叶知秋的搀扶和引导下,两人避开可能有人的小路,穿行在崎岖的林间。叶知秋显然对山林极为熟悉,步伐轻盈,方向明确,不时还停下来凝神感知四周,确保安全。
凌羽默默跟随,暗自调息,同时观察着这位神秘的青囊谷弟子。她身手不凡,心思缜密,行事既有古风又善用现代工具,对玄阴教似乎颇为了解……她出现在江海市,真的只是“路过”吗?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来到了城西边缘一处废弃的公交站附近,站牌旁果然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叶知秋将凌羽安置在树后隐蔽处,低声道:“你在此等候,我去附近警戒。见到你师妹,发信号。”她递给凌羽一枚小巧的、类似口哨的骨笛。
“有劳。”凌羽接过。
叶知秋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旁边的阴影中,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
凌羽背靠老槐树,忍着伤痛和疲惫,耐心等待。夜色渐深,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繁星。他心中挂念苏瑶,又思量着接下来的对策。邪修、鸭舌帽男、王明远、还有这位突然出现的叶知秋……各方势力交织,局面越发复杂。而自己身负重伤,实力大损,该如何破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阵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公路方向传来。凌羽立刻警醒,透过树影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背着个小包、身形窈窕的熟悉身影,正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正是苏瑶!她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这一担忧惊惧,未曾安歇。
“师妹。”凌羽压低声音唤道。
苏瑶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来,见到树后凌羽的身影,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管不顾地飞奔过来,扑到凌羽身边,上下查看:“师兄!你……你真的没事?伤到哪里了?重不重?”她的手触碰到凌羽包扎的左肩,感受到那依旧透出的阴寒,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哭,没事了。”凌羽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简单说了下被叶知秋所救的情况,“多亏了叶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苏瑶这才注意到周围环境,连忙擦眼泪,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用力点头:“嗯!师兄,我扶你。”
就在这时,叶知秋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边,对苏瑶微微颔首:“苏姑娘,我是叶知秋。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个更安全的地方。”
苏瑶看着眼前这个清丽绝伦、气度不凡的女子,又看看师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感激,连忙道谢。
三人不再耽搁,在叶知秋的带领下,再次没入夜色,朝着远离市区的方向行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两辆没有开灯的黑色SUV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了老槐树公交站附近。几个身手矫健、穿着便装但行动统一的人下车,迅速而专业地勘查了周围痕迹,尤其重点检查了凌羽之前藏身的大树附近。
其中一人拿起对讲机,低声道:“头儿,痕迹很新,刚离开不久。有血迹残留,伤者应该就是目标A。现场有至少三个人的脚印,除了目标A和苏瑶,还有一个陌生的女性脚印,步伐很轻,像是练家子。他们朝西边山里去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片刻,传来鸭舌帽男那低沉冷静的声音:“知道了。继续追踪,但不要打草惊蛇,确认他们落脚点即可。另外,通知‘公司’,玄阴教据点确认,有‘煞傀’出现,目标A重伤,被不明身份女性救走。建议提高对西北山区及所有入城关口的监控级别。”
“是!”
夜色如墨,掩盖了行踪,却也掩藏着更多蠢蠢欲动的暗流。凌羽的暂时脱险,并非终点,而是将这场正邪交织、明暗纠缠的都市暗战,推向了一个更加未知和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