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某互联网产业园的写字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掉了白里的人声鼎沸,只剩 17 层运营部的格子间,还亮着半盏惨白的荧光灯。
梅雨季的杭州,空气里永远裹着化不开的湿黏,空调开了十六度,吹出来的风却带着一股闷乎乎的气,混着键盘上的油污味、喝空的速溶咖啡味,还有蒋易指尖的烟味,缠成了社畜最熟悉的加班牢笼。
蒋易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得越来越慢,屏幕上是改到第八版的 618 活动方案,甲方的红色批注像血一样糊满了整个文档:“不够有网感”“没有戳中用户痛点”“整体调性再年轻化一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太阳突突地跳,像有个锤子在里面反复敲。
咖啡杯早就空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桌角往下滴,在浅灰色的地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那片水渍慢慢扩大,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水渍往他这边爬,蒋易的余光扫到了 —— 茶水间门口,蹲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是公司统一的工服,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脖子上缠着一圈发黑的电线,电线的另一头垂在地上,正顺着那片水渍,一点点往蒋易的工位挪。
蒋易没抬头,也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他今年二十四岁,这样的场景,已经见了二十一年。
八字纯阴,五行缺火,生在鬼节子时,出生当天产房的灯突然炸了,接生的护士脚下一滑,摔断了腿。三岁那年中元节,他指着的床尾,声气地说 “,那个白头发老摸你脚”,当天晚上,一向硬朗的突发心梗,差点没救回来。也是那天,家里找来了邻村有名的瞎眼先生,那瞎子摸着他的骨相,枯瘦的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叹着气跟他爸妈说:“这孩子,阴门大开,阳火弱得像灯草,天生带阴阳眼,是个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命。唯一的活路,就是装瞎,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听见什么都当没听见,熬一天,算一天。”
从那天起,蒋易就开始了装瞎的人生。
幼儿园里,他看见后排的墙角蹲着个没腿的小男孩,只能死死攥着老师的手,把脸埋在老师怀里,不敢说一个字;小学时,他看见教室的灯管上挂着个穿校服的学长,舌头伸得老长,只能天天低着头看书,连黑板都不敢抬眼看;初中父母因为他这个 “邪门” 的毛病离了婚,各自组建了新家庭,谁都不肯要他,他跟着过,走的那天,他看着的魂站在床边,枯瘦的手想摸他的脸,他只能闭着眼装睡,眼泪把枕头泡得透湿,连一声 “” 都不敢喊。
他就这么小心翼翼地熬了二十四年,熬成了这栋写字楼里最不起眼的运营牛马。
他特意选了最忙、加班最多的互联网公司,人多阳气重,就算有阴物,也不敢太放肆;他租住在老小区一楼朝北的单间,常年见不到太阳,房租便宜,更重要的是,就算他晚上因为看见什么东西不敢睡觉,也不会吵到邻居;他没朋友,没社交,不敢跟人深交,谁也不想跟一个总能在电梯里看见湿头发的水鬼、在会议室看见吊在灯管上的人影的人做朋友。
就连现在蹲在茶水间门口的这个女人,他也已经见了半年了。
她叫林艾,是蒋易现在这个工位的前主人,半年前因为连续加班三个月,在这个工位上猝死了,死的时候,脖子正缠在电脑的充电线上。蒋易入职第一天,人事领着他到这个工位,笑着说 “前同事离职了,工位刚空出来”,蒋易就看见她正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敲着不存在的键盘,嘴里反复念叨着 “方案再改一版,甲方马上要了”。
半年来,她天天都在这里晃,蒋易也天天装看不见。他会下意识地把放在桌角的水杯往里面挪一点,怕挡着她飘来飘去;他加班到凌晨的时候,会多泡一杯咖啡,放在旁边空着的工位上,虽然她喝不到;他甚至会在改方案改到崩溃的时候,在心里跟她说一句 “你看,我也跟你一样,被这破方案磨得快死了”。
茶水间的女人又往这边飘了飘,冰凉的阴气顺着脚踝往上爬,蒋易的指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指尖刚敲下两个字,头顶的荧光灯突然闪了三下。
滋啦 ——
整层楼的灯,瞬间全灭了。
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身后的隔板上。空调风瞬间变得刺骨,像无数冰针,往骨头缝里钻,明明是六月的梅雨季,他却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清晰的白雾。
不对。
不是林艾。
林艾的阴气,从来都是怯生生的,像一团湿冷的棉花,从来没有这么重、这么压人的气息。这股阴气,像一座冰山,瞬间压满了整个楼层,压得他口发闷,连呼吸都费劲,浑身的血液好像都要冻住了。
蒋易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攥紧了手里的鼠标,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不敢往旁边看一眼。从小到大,他遇见过无数阴物,从孤魂野鬼到怨气重的枉死鬼,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 像被什么顶级的捕食者盯上了,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蒋易。”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就像贴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的。
“阳寿已尽,随我们走一趟吧。”
蒋易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瞎子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了。活不过二十五岁,他今年二十四,还有三个月,就到二十五岁生了。原来,不是熬一天算一天,他的死期,今天就到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见两个穿着黑色对襟衣的男人,正站在他的身后。一高一矮,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上绷得紧紧的线条,手里握着漆黑的锁链,锁链的一端,已经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踝,冰凉的触感,像毒蛇的鳞片,正顺着他的腿,一点点往上爬。
是勾魂的阴差。
传说里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原来不是凶神恶煞的样子,只是两个穿着黑衣服的、沉默的男人,身上的阴气重得能压垮人的魂。
蒋易闭上眼,心里居然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股说不清的麻木。
二十四年,小心翼翼、见不得光的子,每天都活在恐惧里,连跟人说句话都要斟酌半天,连睡个安稳觉都是奢望。父母不要他,走了,没爱人,没朋友,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锁链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拉力,把他从工位上拽了起来。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眼前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像来自的回响。
失重感只持续了几秒钟,再睁眼时,他已经不在那间熟悉的写字楼格子间里了。